屋内点着熏香,辛甜的气味熏得人昏昏欲睡,梁墨嗅闻着香味,一件件扯下自己身上这件丧服。
铜镜映出他这张歪曲的脸,以及不属于这具身躯的另一个灵魂。梁墨低头,一具十分年轻的身躯,保养得当,只是右手虎口间有些厚茧,奚牧常握刀,梁墨能够感受到,奚牧会些武功,并且造诣颇深。
一个阉人,常年随侍司礼监内,却还学了十成十的功夫。
这大内之中,果真是卧虎藏龙啊。
没再细想,梁墨换下身上这层皮,穿上一身低调的素服,打开门。
门外,那位师爷正等着他,梁墨屋外庭院内,有一株歪扭的老树,老树树根发黑,将死未死,树梢处却长出了繁茂的嫩芽,树影笼住石桌,在那人身上投出一片青翠的影子。
梁墨坐在那人对面,接过茶水,醇香入喉,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师爷好雅兴。”梁墨有些感慨。
那人一笑,半真半假道:“那也比不过大人,不是谁都有那个能力去鬼门关走一遭。”
“是吗?”梁墨牵起嘴角,“不过鬼门关毕竟不是正道,路遇恶鬼,如若我再大意一些,可能便会被那些恶鬼嚼个粉碎。”
那人提手,遮住落在双眼上细碎的日光,笑道:“是啊,大人自有龙气庇护,如若不然,今日我怕是也会成了您的祭品。”
“到时候,您的坟头长草,我的坟头大概也逃不过。”那人抬起头,说得好笑,自己也忍不住轻笑了声,“只怕到时候,和着您的名声,绝不会有人给我们烧纸钱。”
梁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人确实比面上看上去还要有趣一些,并不全然是个古板的书呆子。
“是啊,到时你我和这府上的太监到了阴司,便只能乞讨了。”
话罢,二人相视一笑。
此一遭逢凶化吉,梁墨确实是有些难以置信,从梁治光的行动来看,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将死而复生的自己重新杀掉。
可这看来只是个假象,只看明日上朝时,那些官员们的如何看此事。
“你姓甚名谁?祖籍何处?”想到这里,梁墨便开口问了那位,此事倒是多亏了他。
“小生名苏乞,益阳人。入府已有两年。”
两年,那么便是锦明十三年,看来此人对朝政定也有些了解。
只不过水深多少,还尚难说清。
“在昭狱时,六合说你已然料到我必定已经失忆,这是为何?”
苏乞像是没有料到这人居然会问这个问题,道:“大人,这不是明摆的吗?如果你还想活,那么除了栽赃嫁祸之外,失忆便是上上之选。”
“您既然做不出栽赃之事,还有别的选择吗?”
话说完,他理所当然地看着梁墨。
皇宫内,东厂提督身死,真相实在很好猜,没有人会胆大妄为到在皇帝的地盘做出这些事。
如今死人复活,如果他真的还想活,那么这个真相只能烂在肚子里。
梁墨心里感慨一声,他确实没想这么多,因为他并不是奚牧,除了奚牧死前那一幕之外,其余的,他一无所知。
“是,除此之外,我确实别无他选。”
眼见梁墨还在神伤,苏乞道:“大人,今日苟且偷生,明日却不一定能再一次活下来。明日上朝,那些早就对您不满的文官们才是重头戏,您可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梁墨摇了摇头:“我一个阉人,何谈应对,只见招拆招便可。”
天际处飘来一块浓厚的乌云,看来是又要下雨了。
……
衢州,离江。
连日大雨,上游堤坝隐隐有决堤之势。
巡漕御史李幕站在江边,火把照映下,他看着那些运丁将一袋袋漕粮运到船上,壮丁们没日没夜运了两日,眼见就要收尾。
细细的雨丝斜斜打在身上,他冷着脸,看着一袋袋漕粮整齐地被摆放在船上。
伞面隔绝开雨丝,李幕坐下的幕僚张利替他撑起伞,沉默良久,道:“大人,夜深了,您何不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帮您盯着。”
李幕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不,近日漕粮漂没多发,虽说风急雨急,在这个时节,漂没之事多发也并不异常,可近几个月来,官府能够探查到的漕粮漂没竟已达到了数起,这不正常。”
那些运丁们似乎永远都不会感觉到累,没有终止地做着单一的动作。
“您是疑心这些运丁私自售卖漕粮?”张利问。
李幕没有回答,不过紧绷的神色已经说出了他的答案。
“大人,这些运丁都是从衢州逃难来的,官府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除了感恩戴德之外,绝不可能有异心。”张利话语间,并不相信这群遭受苦难的人会做这样荒唐的事情。
李幕听到这话,有些焦躁地瞥了张利一眼,道:“我记得你是益阳人,穷山恶水的小地方,盲流难民众多,你告诉我,这些人难道都是什么良善之人?”
张利被这句话问得一滞,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几下。
李幕却没有留意到张利的异样,有些咬牙切齿道:“他们多半都是些毫无仁义道德可言的恶徒,遇到一点蝇头小利便一拥而上,丝毫不顾他人性命。”
“张峭岩,你居然要我同他们讲道德!”
张利低下头,良久才道:“是我的错,我确实——”
“砰——”
张利话还没说完,手上的伞便被冲出去的李幕掀翻在地。
“来人,把私藏漕粮的人给我抓起来!”
……
李狗儿藏在漕粮堆内,有些紧张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正在卖力运漕粮的大哥。
今日巡值,轮到他来划粮袋,原本他躲在运丁之间,悄悄溜上了船,可不知为何,今日巡视的士兵比往常多了一倍。
甚至还有个穿官服的人站在岸边,如鹰犬一般紧紧盯着他们。
因此他直到现在也没敢划破一个布袋,手中那把小刀上的铁锈味被他的汗水和雨水浸泡后,冲人得很。
身侧用来装粮的袋子依然干瘪,他有些焦心起来,可大哥居然还没有给他任何命令。
今日便是最后一天运粮,再不动手,便再也没机会了。
虽说等运粮船起航后,救粮会的人有的是办法让粮船沉没,可今日是他央求大哥带上他的,若不能向大哥证明自己也有能力入救粮会,那么李狗儿这辈子怕是只能留在村里了。
眼下,他透过缝隙偷偷观察着岸上那个官员,他身边那人的伞微微倾斜着,似乎遮挡住了那个官员的视线。
心一横,李狗儿没再犹疑,悄声匍匐在地,借着身前大哥的身影和成摞的漕粮掩盖身躯,深吸一口气,右手反握住小刀,借着运丁们中气十足的号声,猛力一刺,将麻布袋撕开了一个口子。
漕粮如水一般倾泻出来,李狗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竭力压下胡乱跳动的心跳,迅速将挂在自己身侧的粮袋拉开,让漕粮尽数流入袋中。
眼看着粮袋越来越鼓,一种奇妙的感觉填满了他的心,这是给他大哥和救粮会的交代,他也可以做好这些事,他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可这时,变故陡生——
“来人,给我抓住他!”
李幕一眨眼便冲了出去,涨红了脸,双手疯狂向上挥舞着。
众运丁和立在一旁的士兵似乎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瞬,众人停下动作,定定注视着李幕。
李幕却仿若未觉,癫狂一般挥舞着手臂,指向运船上那一帮运丁。
“你们都傻了吗?”李幕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抓住那个人,抓住那个偷藏漕粮的人!”
士兵们听到这句话,才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四周人群躁动起来,救粮会的壮丁悄悄将李狗儿护在了身后。
“狗儿,快跑——”
李狗儿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抬起头,漕粮流入袋中的声音像是流沙侵蚀一般,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大哥向后看他一眼,皱眉低声道:“快跑!”
再也顾不得其他,李狗儿猛地站起身,来不及啊将身侧的布袋扎好,漕粮沿着他奔跑的路径撒了一地。
人群纷乱异常,可这些声音在李狗儿听来却成了催命的刀剑声。
逃!
不能将救粮会拉下水!
李狗儿身形瘦弱,逃亡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他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谁也抓不住他。
“快抓住他!”
“今日若是放走了他,我便拿你们是问!”
李幕仍在癫狂,张利站在一旁,垂首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伞,又看了看身前摇晃着手臂的李幕,神色不明。
“大人,那只是个孩子……”
李幕闻言,猛回头,接着,一巴掌落在张利脸上。
“张利,你莫不是在府上太久,呆傻了不是?”李幕气急,甩手离开。
张利脸上火辣辣地疼,眼见着李幕离开,抽出一旁护卫的刀,径直穿过人群,一刀将那孩子拦了下来。
“呃……”
李狗儿马上便能冲出包围,可一把刀却猛地砍到了他的肩膀。
剧痛袭来,李狗儿登时变了脸色,摔倒在地,身后的士兵立刻冲上来将他押了起来。
肩上的伤口流出汩汩鲜血,李狗儿惨白着脸,狼狈地跪在地上,用力睁着眼睛看向身前那个官员。
李幕面上癫狂之色稍减,看了看李狗儿的肩膀,冷声道:“叫什么名字?”
李狗儿不答,轻哼了一声:“狗官!”
眼见着人已成了阶下囚,李幕懒得和他争论,抬手指了指运船上的那些壮丁,厉声道:“说,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李狗儿没有抬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看了眼李幕一直握在手中的长刀,道:“大人,草民没有同党,这些都是草民自己的主张,草民愿意以死谢罪——”
话罢,他猛地往前一冲,脖颈直直撞在了李幕手中的刀上。
李幕面色一僵,似是握着烫手山芋,双手一抖,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人也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
张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幽幽开口:“大人,人已经死了……”
李幕没有回头,沉默良久,才喊道:“既然他没有供出共犯,便把这船上的所有人都押下去,我要一个个审问!”
“大人——”
“张利,你再说一个字,便自请革职,回乡去!”
张利再也说不出其他,呆立原地,李狗儿的尸体还横在地上。
那些壮丁倒是并没有反抗,被士兵们押着下了船,雨势大了些,张利抬头抹了把脸。
“把伞拿来……”
身侧的护卫将伞递给他,张利接过,为地上的李狗儿撑起了伞。
今夜注定不太平。
“来人,寻个地方把他埋起来。”
“是。”
轰隆一声,惊雷闪过,张利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漕粮漂没多发,原以为是雨季天灾导致,可现在看来,有许多人牵涉其中。
这一遭,怕是会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