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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梁墨没出声,在他的记忆中,此二人从未出现过。而奚牧的记忆,除了死前那一星半点的画面之外,再无其他。

那太监一看梁墨这状态,哀嚎道:“还真被苏师爷言中了,干爹果然不认得我们了!”

一旁另一个小太监看着那老太监的动作,也卷起衣袖,作势要哭。

老太监继续道:“干爹,我是您的干儿子六合啊,他是您最近新收进府的太监宋彩,您还记得吗?”

梁墨松了一口气,既是奚牧府上的人,自然也是有些可信度的,于是他道:“宫墙太高,摔下来时摔坏了脑袋,有些记不清了。”

六合哭得真心实意,宋彩也渐渐动了些感情,当真哭出了声。

梁墨被二人哭得有些心烦,温声道:“你们莫要再哭了,不如先说说正事,你们是来救我的?”

六合一愣,俯首道:“七日前,干爹被急召进宫,可不知为何,深夜竟滚下城墙。”

宋彩轻声道:“可干爹没死。”

六合接道:“是,干爹没死,一口气梗在脖子里,因此太医便以为干爹已死。若当时便下葬了,那么这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不知为何,陛下竟下令停灵七天。这才徒增了许多变数。”

“陛下?”

梁墨一凛,问:“停灵便罢了,为何陛下要将我的棺椁停在宫内?”

“这……”六合被问得愣了愣,“民间多有传闻,说是陛下疑心杀死干爹的人仍然藏在宫内,想要揪出这个凶手。”

梁墨没说话,沉思起来,想要揪出凶手定然只是个借口,这背后,必然还有其他的龃龉。

“这几日,朝廷内是否有异?”

六合一惊,道:“干爹果真料事如神,在停灵的第三天,上朝时,陛下突然对掌印发难,说掌印公公是暗害了干爹您的凶手。”

梁墨皱眉:“李元?”

“是。”宋彩道,“掌印正是李元,他虽据理力争,可还是被罚了二十廷杖,彻底伤了根骨。”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借奚牧的死来肃清朝野才是真正的目的。

“干爹,我们说的能救您的法子,便与掌印有关。”六合咽了口唾沫,眼神灼灼,道:“此时此刻,干爹您面前已经有了现成的替罪羊,与其让他人坐收渔利,不如乘胜追击,一击击倒掌印。”

“你是要我,把一切都推到掌印身上?”梁墨有些吃惊,“可掌印并没有做错什么。”

六合像是早就知道梁墨会这么说,道:“干爹,我知道是掌印将您提拔到这个位置,您总想报这一份知遇之恩。可掌印已经老了,人也昏庸,多次阻挠您的大事。”

“若此次放过他,那么日后必定再也无法翻身!”

“不!”梁墨的头又痛了起来,“我不想为了我的命,便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李元,曾经是父皇赐给梁墨的伴读太监,为人仁善,绝不可能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情。

“干爹……”六合又流出泪来,“若干爹不愿这么做,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梁墨单手撑着头,眉心一跳:“什么办法?”

六合一字一顿:“装失忆!”

几人沉默几瞬,梁墨问:“这是谁出的主意?”

宋彩看了六合一眼,答道:“这是府中门客苏师爷的主意,他说,无论干爹记不记得这一切,若干爹不愿意栽赃掌印,那么便只有装疯卖傻这一条路子可行。”

“装疯卖傻?”梁墨轻笑一声,“他这是要我忘却前尘,以废人之身面世。”

宋彩摇了摇头,道:“苏师爷说了很多,儿子没记住什么,可苏师爷说,若不能忍常人之不能忍,那么干爹您这么些年积攒下来的一切都会付之一炬。”

六合听到这里,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梁墨。

“干爹,这是师爷叫我呈给你的。”

梁墨接过,将纸片展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危事无恒,方随病设。

立刻,梁墨就明白了,此刻,除了梁治光之外,并无人知晓奚牧究竟为何被杀。

更何况,此刻他这个“奚牧”已然活了过来,只要人还在这里,那么便有生机。

“我明白了。”梁墨摆摆手,“你们且先回府,若宫中有人去府上问询,你们便如师爷所言,一概装疯卖傻便可。”

“是,儿子明白。”

六合将二人带来的金创药留下,终于离开了昭狱。

梁墨明白,这漫漫长夜一过,自己便当真如悬空循迹一般,稍有差池,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不过……梁墨的视线落在手中那张纸上,字迹清秀不张扬,却能一针见血指出现如今梁墨面对的情势,这倒是让梁墨更加好奇起来。

这位苏师爷,究竟是何许人也?

翌日一早,昭狱内的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

梁墨坐在墙角,紧紧盯着狱内的所有人,多数都是些普通的狱卒,昨晚帮助六合二人进牢房的狱卒也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锦衣卫缓缓走入狱中。

陈木沉着脸,吩咐人将牢房打开,铁链堆在地上,梁墨对着陈木笑了笑。

陈木走进牢房,站在梁墨身前,定定看了梁墨几眼,笑道:“大人,现如今究竟谁才是阶下囚?”

十五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切,可对于这位陈木,梁墨明白,他最看不惯的便是朝中这群宦官,若非如此,那一年他也不会起身对抗秉笔太监。

梁墨不答,陈木摆手,进来两个锦衣卫将梁墨架了起来。

“陛下要见你。”

梁墨并不惊讶,只要能过得了皇帝这关,那么他死而复生一事便也无人会再追究。

宫禁森严,几人穿过官道,径直来到皇帝寝殿。

殿门紧闭,梁墨恍惚间重新站在这里,只觉得造化弄人。

陈木见他仍在发愣,嘲讽道:“大人怕不是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梁墨一笑:“陈大人,谁生谁死目前尚无定论,我不是也活了一次吗?”

殿门缓缓向内旋开,梁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寝殿内没有点灯,若无天光照亮,只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梁墨目不斜视,走上前,俯首跪在地上。

寝殿两侧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梁墨原以为是留在殿内服侍的宫人,可再一起身,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以布巾覆面的高大男人。

这些人如傀儡一般紧紧盯着梁墨,眼神一刻也不曾移开。

厚厚的罗帐之内传来梁治光的声音,十五年过去,他确实老了许多。

“奚牧,你身体如何,可有不适?”

梁治光的声音苍老干哑,似乎是长久未能饮水一般。

梁墨俯首答道:“托陛下鸿福,奴婢身子无恙,劳陛下挂心。”

“咳咳咳……”梁治光听罢,咳嗽几声,道:“你可知道,民间百姓皆传你是鬼怪,要我严惩。”

梁墨摇头,沉声道:“奴婢这几日陷入昏睡,无从知晓外界传闻。”

“昏睡?”

梁治光似是不信,伸手撩开厚厚的罗帐,看向梁墨:“朕只相信太医的诊断,奚牧,没了生气的人如何能够再次站起来呢?”

“陛下,奴婢曾经有幸读过一些书,在书中见过不少人死而复生。”梁墨没有慌乱,缓缓说道,“能够死而复生的人,无外乎便是心有执念,上天眷顾而已。”

“是吗?”梁治光似是觉得无趣,重重放下手臂,苍白的面颊便被隐在了罗帐后。

梁墨继续说着,语气真诚,真假难辨:“奴婢确实有执念,陛下提拔奴婢,教授奴婢,奴婢想要报答陛下,因此拼了命也要回来。”

梁治光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这时,立在一旁的那些人却动了起来。

他们一步一步挪过来,将梁墨围在了中央。

“这些是朕找来的方士,也许他们能看出来你有没有撒谎……”

梁治光说话间,这群人已经抬起了手。

“奚牧,你肯让他们测一测吗?”

梁墨当然明白,世间许多奇人异事不过是因为不懂,许多事情本没有那么神乎其神。

虽不知梁治光究竟为何找来这些方士,可梁墨内心并无太多疑虑。任凭这些人将手虚虚搭在了自己头顶。

那些方士如阴影压住梁墨,昏昏天,绵绵地,梁墨深深呼出一口气,低着头,不知这些方士究竟意欲何为。

这时,梁治光却突然大吼一声:“退下!”

方士们鱼贯退下,梁墨抬起头,却看见梁治光已然从罗帐内冲出,涨红着脸。

“都走……都给我滚!”

梁墨定定看着眼前的梁治光,承平十年,梁墨身染重病,守在床前的梁治光那时不过才及冠。可现如今,他却已经两鬓斑白。

“呵,奚牧……”

梁治光赤着脚,走到梁墨身前,眼神难掩激动:“你是怎么活的?”

梁墨并无慌乱,沉声答道:“陛下,奴婢被那天雷一劈,恍惚失了神志,滚下城墙。可一直梗着一口气,七日后,那口气吐出,奴婢便活了过来。”

“真是……玄而又玄。”梁治光抬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你便重领提督之职,为朝廷效力。”

“是,奴婢谢陛下。”

宫门缓缓关闭,沉闷的嗡响回荡几声。梁墨和陈木并肩站在宫门前。

陈木面色复杂,吐息几下才道:“大人,这一遭死而复生,倒是当真要恭喜你了。”

梁墨胸口的箭伤仍在隐隐作痛,听到陈木的话,他却笑不出来,梁治光明知道奚牧肯定记得真相,却这样轻飘飘就放过了他,此事无论怎么看都是疑点重重。

“多谢,死而复生,也算是得了陛下庇佑,只盼日后为官,能够逢凶化吉。”

想到殿内那些方士,梁墨内心不安更甚。

陈木也没再为难他,径直将他送回了宫外的府邸。

六合和宋彩早早就等在了府外,正站在艳阳下,满头大汗。

看见锦衣卫的马车,立刻走了过来。

“干爹,您没事了!”

两人颇有些激动,急急过来扶住了他。

从奚牧门下这些太监们的反应来看,虽然此人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奸臣,可看起来对府上的太监们还不错。

不然这些人也不必要在奚牧死后仍然忠心于他,甚至为他奔走。

锦衣卫们相继离开,梁墨站定,却在转身时看见府门似乎是被什么人砸开了,豁开一个大洞。

六合赶忙解释道:“干爹,这是那群刁民干的,他们都以为您死了,便再没了禁忌。”

梁墨没再多说什么,这时,门内闪过一个细瘦的人影,门被推开。

一个如那张字条上的字迹一般清秀的瘦弱男人站在门后,看见梁墨,他显然也愣了一瞬。

六合道:“干爹,这位是府上的门客,苏师爷。”

“恭迎大人回府。”那人手中拿着一把素净的小扇,恭恭敬敬作揖。

梁墨点了点头,走入府内,六合和宋彩跟在一旁,有些难以自制地说着话,可那位苏师爷却并没有跟上来。

梁墨回头寻找他的身影,只见那人落后他们大概五六步,肩膀以一个很古怪的弧度摇晃着,视线下落,梁墨这才发现,这位苏师爷,原来是个瘸子。

他的右腿似乎使不上力,因此整具身体都要发力。

留意到梁墨的视线,那位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看上去,他并不为身体的残疾而感到自卑。

相反,虽然走起路来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晃的翠竹,可并不会被肆意横行的狂风折断。

这人不卑不亢的神态倒是让梁墨自惭形秽起来,若身有残疾的是他,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真心留在一个太监府中做一个微不足道的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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