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明十五年六月,阴雨连绵时。
提督太监奚牧夜宿宫内,不知为何竟深夜爬上城墙,被那天雷一劈,当下便没了生息,生生滚下城墙。
时人都道奚牧这是糟了天谴,只因这人极擅权术,蛊惑君主,搅得朝政混乱不堪。
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此人的所作所为,用一道天雷结果了他。
这消息传出宫外,时人都道大快人心,此人一死,寻常百姓的日子便好过一分。
可奚牧死后,却迟迟未被下葬,此人在宫内死亡,圣上疑心有歹人藏匿于宫廷,下令彻查。
经天人点拨,圣上下令停灵七天,在此期限内,任何人不得妄议提督之死。
死人不下葬,民间怨声载道,官场上亦颇有怨言。
陛下却力排众议,仍然坚持停灵七天。
在此期间,民间各处方士却源源不断进了宫。
……
第七日晚,狂风呼号。
奚牧的棺椁正大敞着放在堂中央,门窗被狂风吹得震颤,屋内尚在燃烧的纸钱被风吹得缓缓升天。
守灵的小伙才打了个瞌睡,就看见用来烧纸钱的灵盆内猛然烧起了绿光。
他揉了揉眼睛,正疑心自己看错了,可再一睁眼,就见盆内纸钱正随着那片绿光幽幽然升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脚尖冒出,直冲天灵盖,再也顾不得其他,小伙哆嗦着推醒了和衣躺在身旁的父亲。
“爹……”
嗓音难掩恐惧,这时,一阵狂风将门窗撞开,直撞得门窗哐铛作响。
巨响终于惊醒了老人,睁开眼便看见幽幽旋起的纸钱。
他怔愣一瞬,赶紧爬起来,抓起一旁成摞的纸钱就往盆里放,一阵浓烟滚滚升起,那绿光终于是被压了下去。
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抬头看着尚飘散在空中的纸钱。
“爹……”小伙重重咽了口唾沫,“这怕不是要诈尸……”
“别胡说!”
老人沉着脸打断了小伙,这时,屋外又吹来一阵风,二人看见原本飘在二人上空的纸钱就那样打着旋儿飞向了棺材上方。
二人紧紧盯着那张纸钱,随着风向,纸钱缓缓下落,正要放下心来,棺椁内却猛然伸出了一只手。
惨白的手,猛地伸出,碾碎了那张纸钱。
“鬼!有鬼啊……”小伙子疯了一样站起身,再也不敢看那棺材一眼,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老人想要使力,双手双腿却软得像棉花,怎么也站不起来。
“砰——”
惊雷闪过,照得堂内宛如白昼,那棺材抖了抖,接着,躺在棺内的人就那样坐了起来。
长发披散,面色惨白,状如恶鬼。
老人一口气梗在喉咙,不上不下,几乎要将他憋死。
棺材里本该死去的人就那样活生生站了起来,踉跄几步后走到他面前,定定看了他几眼。
“老人家,今夕何夕?”
老人颤颤巍巍开口,声音在狂风中碰撞着:“今夕……锦明十五年。”
“锦明十五年……”眼前人似是叹息,良久才道:“我是谁?”
老人更觉惊慌,仿佛眼前人是地狱恶鬼,一张脸面色铁青:“您是……如今的东厂提督,奚牧大人……”
那人愣了一瞬,道:“多谢老人家。”
接着,没再停留,径自踏入雨中。倒是苦了这守灵的老人,独自面对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强撑着回答完他的问题,终于梗了一口气,晕了过去。
只是完全昏死之前,老人看见那人站在暴雨中,雨珠似是飘摇坠下的石子,重重打在那人身上。
那人却巍然不动,直直破开了雨幕。
……
梁墨踏进雨中,眼前形式还看不太清,只是这皇宫却是熟悉的。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如今的皇帝,曾经那个年轻的、踌躇满志的太子,如今是否依然如此?
人死本该魂销,可不知为何,梁墨上一刻刚于龙床上闭上眼,层层昏罗帐几乎要将他压死。
耳边还能听见臣下的哭声,可再一睁眼,自己便躺在了棺椁内,成了东厂的提督太监。
可还没走多远,便冲出来一队锦衣卫讲自己团团围了起来。
“莫再往前!”
为首的人脸色阴沉,手握绣春刀挡在梁墨身前。
梁墨停下脚步,眼神倒是有了些变化,这位,他是认得的。
承平八年,东厂和锦衣卫爆发大规模冲突,原因是东厂秉笔私自往锦衣卫里安插亲信。
梁墨记得,当时带头捍卫锦衣卫的,便是眼前这位,陈木。
“你!”陈木举起刀,刀尖指向梁墨,眼神狠戾,“你究竟是人是鬼?”
梁墨不答,举起双手,让雨珠尽情落在身上。
接着,看向陈木:“你认为我是人是鬼?”
陈木脸色愈发阴郁:“不管你是人是鬼,都不可再往进!”
梁墨停下脚步,道:“我要见陛下。”
“陛下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陈木往前一步,刀尖几乎要抵到梁墨的喉。
梁墨直视陈木,冷声道:“我是东厂提督,如今死而复生,多亏了陛下圣恩庇护。如今醒来,想要见一见陛下,以传达我内心的喜悦和感激,这有何不可?”
二人对峙,谁都不肯让步。
这时,两侧却传来杂乱不堪的脚步声,梁墨一回头,来的是更多的禁卫。
“奉陛下旨意,死人复生,确实有违天道。现下令将人投入昭狱,严加审问!”
话罢,未等梁墨反应,一支冷箭已然射出,梁墨立时晕了过去。
……
“诶,你说这人现在究竟是人是鬼?”
“嘘——”
“此事不可妄议,朝堂之上对此事颇为暧昧,连当今圣上都语焉不详!”
狱卒们躲在一旁,悄声讨论着刚被下狱的提督太监。
人死了七天却还能复生,实在是太过离奇,若说与鬼怪无关,那是断断不能令人信服的。
不过那太监自从下狱之后便一直昏睡了两天,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此刻,梁墨耳边传来轻轻的议论声,他能听见狱卒们的声音,却睁不开眼。
暗箭难防,那一箭射在胸口,若再偏一点,那他这条命可就真的交代在这具身体里了。
眼前黑漆漆一片,梁墨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宫内,官道内一片漆黑,梁墨顺着记忆走在道内,头痛欲裂。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连带着脑子里的记忆也有两段,一段是属于他的帝王生涯,另一段,则是一些零散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宫墙高处,奚牧如丧家犬一般逃窜,雨夜湿滑,他只能哀嚎着紧紧扒住宫墙边缘。
在他身前,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慢条斯理地踱步跟了过来,有如狩猎一般。
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官道,梁墨猛然跪地,目眦俱裂。
追着奚牧的人,是梁治光,也就是当今圣上。
“陛下,不要杀奴婢!”
梁墨此刻像是脱离出了奚牧的身体,就那样悬在空中,看着奚牧在那里痛哭流涕,不断求着眼前人。
“奚牧,你窥探天机,难道不该以死谢罪?”
梁治光的面目逐渐扭曲起来:“唯有一死,我才能真正安心!”
“陛下……陛下!奴婢对您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无论天机如何,奴婢都会誓死效忠!”
“哦,是吗?”一声轻笑,“那你便以死证明吧。”
随着梁治光这一声话罢,一道天雷猛地打在了奚牧身上,他登时就被劈得双眼无神。
梁治光倒是毫不在意地伸出手,狠狠将奚牧推了下去。
梁墨猛然睁开了眼睛,耳边的议论声也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梁墨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水……”
喉间干涩,梁墨循着本能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盛着水的破碗。
再也无力思虑其他,梁墨爬过去,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水液入喉,整个人就如同被注入生气一般,梁墨瘫坐在墙角,喘了几口气。
昭狱阴冷昏暗,唯有几支昏黄的烛火照亮,明明灭灭。
梁墨闭上眼,快速在脑内梳理着目前为止所知的一切。
奚牧不知窥探到了何种宫闱秘闻,被梁治光杀人灭口;同时,在奚牧死后,自己却借尸还魂,成了这个东厂提督太监。
现下还因为死人复生一事太过离奇而被投入昭狱。
深夜,月色透过小窗照进来,梁墨心生困意,慢慢闭上眼睛。
“大人……”这时,有人哗啦一声打开了牢房门。
梁墨睁开眼睛,看见一位身材瘦弱的狱卒将两个头戴兜帽的人请了进来。
那狱卒一脸谄媚,手上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将两人请到牢房内后,这人便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梁墨看着这二人,为首的除下兜帽后,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太监脸。
那人一见梁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哀戚戚道:“干爹,您受苦了!”
一直跟在一旁的那人也除下兜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他也和那太监一起,跪在地上,道:“干爹,我们来救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