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夷麻利地从椅子的一侧扶手翻下去，隔着椅子与穆丞辰对峙。
“你冷静点！冷静一点！”
这一幕太诡异、太匪夷所思了！
她十分怀疑，对面这个一直想要扒她裤子的人，还是曾经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吗？
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莫名就被人夺了舍？
“你听我说，你不是这样的人，更也不适合做这样的事。你出身书香世家，才华横溢，该寻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恩爱相守一生才是！”
穆丞辰对她苦口婆心的劝说听而不闻，突然问：“你有个铁路项目正在等着工部的审批是吧？”
这话题转的十分突兀，洛清夷杏眼微眯，瞬间冷了脸。
“你威胁我？”
“怎么会？”
穆丞辰意有所指道：“我是想说，若太子知晓这是你的项目，定会借此逼迫你。但呈报给他的所有文书都会经过我手，我可以不让他知晓，你只管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铁路项目的事洛清夷并没太担心，她早就想过，王允泓想以此拿捏她的话，就让嘉仁去出面解决。
他那么在意脸面的一个人，不可能顶着冒犯静惠太妃的风险，非要为难她。
但穆丞辰此举却是她从未想过的。
还能这么操作吗？
欺上瞒下，这怕不是杀头的罪过啊！
她耗心思维持与他的关系，除了把他当朋友，更是看重他储君近臣的身份，能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但门也不用开这么大啊，她很有压力的哎！
“你疯了？你可知，这样做会落得何等下场？！”
穆丞辰闻言反而笑出来，看样子很开心：“不用担心。我了解太子，自有我的法子对付他。我已授意过工部，想必批文今明两日便会送达了。”
他凑近，又一次拉起她的手：“夷儿，选我好不好？我远比其他人对你更有用。”
洛清夷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潜意识又在莫名抗拒，让她难以点下这个头。
“可是，我的面首不会换，只会加。”
穆丞辰顿时脸色一僵。
洛清夷盯着他的眼睛，定定道：“我可以收了你，但不会换掉魏渊。不仅如此，将来还会有其他人，你能接受吗？”
穆丞辰沉默，只将她的手握得死紧。
“我这人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
洛清夷故作轻佻道：“恐怕我这辈子也改不了风流好色的臭毛病了。你若指望能约束我，叫我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好。”
穆丞辰突然一口答应。
他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受拘束，想要自由自在。我都依你。”
这下洛清夷彻底哑了声。
这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她也清楚。
明知她不愿给出结果，他还是愿意。
对于他这样的人，他这个身份，真可谓卑微到尘埃里了。
就这么喜欢她吗？
奈何他越是真情实意，她就越想退缩。
可她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了。
洛清夷眼神飘忽：“我，我不喜欢，太粘人的……”
“好。”穆丞辰顺从无比，“我不逼你，但你也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
他将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说：“这里像被人撕碎了一样疼，我真的受不住。”
天菩萨，这是在说情话还是在撒娇啊！
洛清夷的心彻底软下来。
她抱住他的腰身，把脸颊贴在那个位置，打趣他：“那让我来听一听，探花郎心碎的声音，是否要比寻常人更动听些？”
穆丞辰轻笑着回抱住她，低头俯身，可惜被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断。
是饭菜都好了。
洛清夷趁势撤退，去拉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改日……”
才迈出一只脚，就一颀长卓越的身形正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双臂交叉，视线停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之际，她莫名有种被人“捉奸在床”的心虚感。
于是在穆丞辰进入到余光里时，洛清夷想都没想，下意识就一把将人给推开了。
穆丞辰没防备，重重撞在另一扇门上，错愕不已。
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韩奕，他无比自然地对她道：“你干脆命人打我一顿好了，好将这口气出干净了。”
而后才问韩奕：“韩兄怎还未离去？”
韩奕先向洛清夷颔首问安，终于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说：“穆兄忘了折扇，我见二位有要事相谈，便没敢打扰。”
“瞧我这记性！”穆丞辰接了他递来的扇子，满口感激：“这可是吴大家的墨宝，多亏韩兄为我惦记了。”
“你们聊！”洛清夷插嘴。
她眼神找不到个落点，干脆直接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脚步匆忙的，简直像逃似的。
穆丞辰嘴角噙笑，淡定地对韩奕解释：“太子殿下命我帮他挽回郡主，可你瞧郡主这个性子，哪里是我能劝动的？”
韩奕看得分明，她嘴上一点唇脂都没有了。
她出门必会擦唇脂，说唇脂最提气色，气血充足才让人感觉更可靠。
画的眉和胭脂还都没晕，唇脂却一点也不剩了。
所以屋里发生了什么，他心如明镜。
心犹如被刚磨好的兵刃砍开了一道口子，撕心裂肺的痛。
鲜血淋漓中，他却只能装糊涂，顺着穆丞辰的话说：“真是难为你了。”
*
次日就是韩奕的休沐日，洛清夷等到天黑也没见他来，便唤了魏渊来陪她吃饭。
冯啸康调职之后，韩奕就接替了他的职务。
送别冯啸康时她有些失态，第二天韩奕特地调休了一天来陪她。
他安抚她说，王允泓早就计划要整治兵部，打压那些鸡栖凤巢之辈了。还说冯啸康贬官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要她不必为此自责。
王允泓对韩奕寄予厚望，让他重整武备，弹压军纪。
据洛清夷所知，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韩奕就打了五六个世家公子哥儿，几乎都是冯啸康的好兄弟。
但不论是打板子或是鞭笞，他都依军法行事的。
所以即便朝堂上出现许多上书弹劾他的奏折，太子也只是当众训斥他行事僵化死板，当众说了一通“军法无情，但人需讲情”的说辞，要他酌情减轻刑法。
韩奕则当堂认错，但回去依旧继续打。
几番来回，众人就看清楚了，这压根儿就不是韩奕“小人得志便猖狂”，而是君臣之间一唱一和，演给他们看呢。
识趣的人家就让自家孩子上书，自请调去地方了。
更多的仍是不愿放弃多年来辛苦筹谋的前程，便继续耗着。
可军中如今不比从前，每日都要进行各种训练。
骑马练到□□都磨出血；射箭练得手上全是血泡，吃饭都抬不起胳膊；辎重加身跑上五公里，更是累晕的累晕，累吐的累吐。
于是又有人弹劾他苛待兵卒，韩奕便直愣愣撂下话，说他的兵一直都是这样训练的，不服气可以来比，胜过他的兵就可以不练。
他这一举措不止将许多优秀精英揽入麾下，还把反对的声音都堵死了。
洛清夷很担心他会遭到打击报复，再三叮嘱他不许独自外出，让他没有要事就别出大营。
所以韩奕没回来她也不意外，还省得跟他解释穆丞辰的事了。
魏渊吃过饭又想粘上来。
洛清夷嘴上说的厉害，可真让她今天跟这个卿卿我我、明天跟那个甜甜蜜蜜，她又干不出来了。
无数男人们信手拈来的事，对她这个在女性被压榨千年之久的社会里长大的人来说，竟变成了一件需要攻克和适应的课题。
于是她没赶走魏渊，让他躺在她腿上看书，陪着她办公。
她也没想到，魏渊那么桀骜个性子，居然真就听话地乖乖看书，也不说勾引一下她。
洛清夷又不免失望。
雏儿的好处不用多说，坏处也多。
不会哄人、不会看脸色、缺乏男欢女爱的所有经验，令人提不起“性”致。
两相比较，穆丞辰虽然肌肉不如魏渊，但这脑子不愧是让内阁大臣们都交口称赞的“聪慧”。
光靠看书和想象，就能把男女之间这点事儿练习到此等程度，可谓天赋异禀了呢……
诶？
洛清夷忽然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妈耶，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男人”了？好端端的莫名就开始比较上了！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原来不论男女，在获得了权势、财富与尊崇后，都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挑剔，会苛求别人，认为自己值得最好的、更好的，更更好的。
甚至在这一刻前，她并未没想清楚，该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负怎样的责任。
她不禁惭愧，心底涌起一抹亏欠。
相隔两天时间，穆丞辰遣侍从送来消息，说王允泓仍想继续纠缠她，还约了嘉仁明日去河上泛舟，打算说服嘉仁退让一步做侧妃。
洛清夷终于觉得，穆丞辰长得好，又聪明、有才华，还有这实打实的用途，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将厨房刚送来的两道点心装进食盒，交给穆丞辰的侍从：“上面是莲子糕，下面是翡翠雪梨糕，你家公子都能多吃些。”
把人送走没多久，魏渊便端来个汤盅。
“雪梨糕润肺，莲子糕降火，最适合配上一碗滋补的燕窝了！我够不够用心？”
那副摇着尾巴求的表扬的小表情，让洛清夷一下傻了眼：“那糕点是你做的？”
“当然了！”
魏渊得意不已，然而扫过空荡荡的桌子，不禁发愣：“咦？糕点呢？”
洛清夷与雁鸣尴尬对视。
“呃，那个……”
“吃完了！”
雁鸣正在谨慎措辞，被洛清夷抢着打断。
她脸不红，心不跳：“我俩刚还说怎么跟以往味道不一样呢，特别好吃，一下就吃光了！”
魏渊不疑有他，嘿嘿傻乐：“那我明天还给你做！”
“不！”洛清夷抬手制止，“明天咱们有别的事要做。”
魏渊问：“什么事儿？”
洛清夷冷笑一声：“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