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在圣城内的街巷中蔓延，让这座本就死寂如坟的城市蒙上了更深的诡异感。

热血者们接连进入城中，巡逻虫却只是在城门外徘徊，丝毫没有要进城的意思，像是畏惧着什么。

一旦踏入这座城，外面的一切声音突兀地消失。

巡逻虫翅膀的振动嗡鸣，枪声，厮杀的叫喊，全部都在脚踏进城门胶质膜的那一刻被隔绝在外。

浓雾中，每个人只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和缓慢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这城内的温度也和外面微凉的初春夜晚不同，温暖而带着种潮湿感，像是一个时刻处在恒温中的温室。

不知何时，原本热血者联军的大部队接连走散，北方的队伍走进了一条覆盖着乳白胶质的幽长巷道。

所幸无论走在哪里都能看到那通天白塔的塔尖，他们还没有迷失方向。

只是在这不那么宽阔的街巷中，浓雾和空气仿佛都被压缩了，雾气更浓，深处微小的动静都能搅动起如触手般的波纹。

“有没有觉得……”队伍中的一个年轻人吞咽了一次口水，端着枪在雾中转了一圈，“雾里面有什么声音……”

他身边年纪稍长的一人脸上也透着些恐惧和紧张，却故作镇定，皱眉呵斥：“别自己吓自己。”

“我也听见了……”另一个少女握紧手里的剑，但还是止不住颤抖，“好像……好像有人在哭……”

没人搭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听。

逐渐浓郁的白雾中，竟然真的有隐约的呜咽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偶尔像女人低声的哭诉，偶尔像男人暴怒的哭喊，偶尔又像孩童的放声大哭。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所有人都发现这哭喊并非来自某一处，而是四面八方环绕着。

“妈的！”一声咒骂后有人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紧绷的气氛，向着雾中开了第一枪。

他的枪头很快被身边人摁下，斥责：“你疯了？！这不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吗？”

下一刻，浓雾中逐渐出现人的身影。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从各个方向包围而来。

所有人都举起武器，逐渐靠拢。

“是冷血者吗……”有人喃喃道。

随着那些人影走近，诡异感更甚，甚至让人都开始怀疑用“人”称呼这些人影是否合适。

那些人影走路的姿态极为扭曲僵硬，脚踝和膝盖都扭曲着，有人穿着长袍一样的外衣，有人赤身裸体。那恐怖的呜咽声便是从他们口发出，他们所有人都双手抱头，极为痛苦地哭着、叫喊着、呢喃着什么。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口中的话语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我杀人了……啊啊啊……”

“食物……饿……”

有人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程圭屹沉着脸把他的枪口压下，然后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稳住，他们对声音很敏感。”

但他话音刚落，一声枪响就在不远处响起。

“……操。”程圭屹暗骂了一声。

子弹射中某个走近了的人影，有血从那人的肩膀爆出，然后整条肩膀缓缓垂落，只剩丝状的筋膜相连。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反应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接着，他断裂的伤口处生出蠕动的血肉，将断了的手臂重新接回了肩膀。

热血者的队伍里，目睹了这一切的开枪人再也克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呜咽。

“都稳住！别出声！”程圭屹换枪为刀，压着声音吼着。

但他的警告晚了一步。

那开枪人彻底崩溃，再次扣下扳机，这次近距离射中面前冷血者的头，血肉爆炸。

但这一声枪响彻底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像是在死水中投下了一块石头，所有原本缓慢游荡的人影在这一刻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哭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一秒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所有人同时动了。

他们精准地朝着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扑去，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人类，甚至有几个人在奔跑中直接四肢着地，脊背以一种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弯折着。

“……怪物！”开枪的那人惊叫出声，手几乎是本能般扣下扳机，慌不择路地逃跑。

“散开！！”老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队伍立刻分散成数个小组，各自压低脚步声向街巷两侧散开。

但那些冷血者的速度极快，刚刚开枪的人被扑倒在地，然后压在他背上的冷血者张开了嘴，一口咬在了那人的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

“啊！！——”那人痛苦的尖叫震荡着所有人的耳膜，更多的冷血者向着他扑来。

“圣餐……”他们的嘴里念念有词，脸上逐渐显现出一种狂热的朝圣表情，“食之饮之……皆为圣恩……合众为一……圣光永续，圣城永昌！”

所有人的身体都漫上一股凉意。

老宋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牙关咬得死紧，眼底全是挣扎。

最终，他放下了枪，几乎是用气音说：“所有人，趁现在撤到安全的地方。”

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被分食的队友和不断循着血味和尖叫涌来的冷血者，眼底有不甘和恐惧地离开了。

但是没走出多远，雾里逐渐被吸引过来的如潮的人影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已经汇合在一起的队伍停在了某个建筑物的背面，斜前方的一条岔路直通那圣塔的脚下。

但他们和那条路之间隔着数不清熙攘着游荡的冷血者。

“妈的……咱们用枪，太不利了。”程圭屹低着声音骂道，“横竖都是死，不如我去直接突围开路。”

他身上全是伤，只简单处理包扎了一下，现在已经不断渗着血，纱布被浸透了。

他环顾了一圈经历过几场艰难战斗，刚刚又受了不少刺激的队友们：“我去把那些怪物引开，你们就只管埋头往塔的方向跑。”

老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吴炎为了照顾断臂的陈森芒留在了后方，虎哥断了条腿受了重伤，也没有跟上来。现在他们之中有能力引开那些怪物般冷血者的只剩程圭屹了。

“程哥，我跟你一起。”一人开口，他是一直跟随着程圭屹的队员。

“我也跟你一起！”另有人附和。

“别废话，我一个人去。”程圭屹厉声，“你们把战力留在攻塔！”

“你一个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那提出同去的其中一人反驳。

“你们一起不过就是一个人死还是三个人死的区别！”程圭屹的眉头紧拧着，“别他妈废话了，谁敢和我一起，我第一枪先打谁！”

那二人目光闪烁了片刻，没再开口。

程圭屹已经开始上子弹。

“那就这样。”老宋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没有劝说，没有挽留，只是掏出身上的弹匣交到了程圭屹手上，“看你的了，程圭屹。”

随着他的动作，余下的人也开始把自己身上多余的枪和子弹交给程圭屹。

程圭屹愣了半秒，最终只是接下了老宋手里的弹匣。

“行了，这些子弹你们留着给虫母吃吧。”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最后和老宋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跳上了身边建筑物的二楼。

十几秒后，一声枪响在几个街区外炸裂。

所有冷血者都调转了身体看向那个方向，他们的动作停滞了一秒，然后拖沓着脚步开始快速向那个方向移动。

随着再下一声枪响，他们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现在！”眼看前方出现了一个空档，老宋率先冲出。

但那通向圣塔的街巷上也满是游荡的冷血者。

老宋手上的□□已经出鞘，直接无声割在正前方扑来的冷血者的喉咙。

身后队友们也手握冷兵器开路。

但那些即便喉咙被深深割开的冷血者也只是喷着血，在地面抽搐了几秒后伤口便已经愈合。

“他们愈合的速度好像更快了！”有人在旁用手臂格挡着一个试图啃咬的冷血者，刀刃插入那冷血者的眼睛只造成了几秒的拖延。

“妈的……”老宋不管不顾地在前方劈砍，“不能让所有人的努力和牺牲白费！”

他的声音吸引了几个冷血者的注意。

“你们，趁现在前冲！！”老宋咬着牙，对队友高喊着，脚下变了方向，引着那些被吸引的冷血者向反方向跑。

一个冷血者从他背后将他扑倒。

他的脑海中出现那个被分食啃咬的队友最后的画面，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但预期中的撕裂和疼痛没有到来，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有冰冷的液体洒在老宋背上。

他还未来得及回身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被人一把从地上捞起。

他的视线里有数枚银色光芒划破浓雾，直接没入那些冷血者的胸口下方半寸的位置。

“够勇的啊，老宋。”一个带着些调侃意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那声音太熟悉。

老宋被那声音的主人放下，还未等稳住身形，那声音主人已经冲到了所有人的最前方，脚下踏着冷血者的身体强行开出一条通向圣塔的通路。

所有人都愣了半秒，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赴死的绝望转变为重燃的斗志。

“魏哥……”有年纪看上去很轻的少年险些哭出来。

“靠，魏柯，来得太慢了！”老宋已经追赶上魏柯的背影，和他一起奋战在最前线，“你那边都处理完了？”

“出了点小状况。”魏柯很有余力地开口，声音却很冷，“不过已经把尹沐恩送进去了。”

“所有人。”魏柯没有等老宋回答，声音提高了些，对着所有人说，“攻他们的心脏下方半寸！可以干扰他们的自愈！”

队伍士气大振，眼见到了街巷的尽头，那白塔和巨大得称得上臃肿的底座就在面前。

魏柯的目光落在了塔尖上，低声如自语般说：“我来了，尹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