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嘀——”

急切的闹钟声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摁下，一个青年人从柔软蓬松的被窝里撑起身体。

睁开眼，他浅淡的眸子里有些迷茫，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好几分钟后，窗外的吵闹声才真的把他唤醒。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眼里的迷茫被慌张取代，快速穿衣洗漱，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哦，小尹啊，是不是要迟到了？”小区的门口，一个中年女人从他身边经过，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

“沐恩哥哥，早上好！”她抱着一个小女孩，甜甜地笑着和他打招呼。

“啊，霞姐，阿顺，早上好！”他只来得及侧身打招呼，脚下的步子没停，“是要迟到了，先走了！”

他挥着手跑远，但心底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升起。

公交站台边，短发齐耳的少女追着染了一头绿发的少年吵闹着跑过面前，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身边，头发整齐后梳的男人不断看表，口中念念有词地唠叨着什么。

长相颇有东方美感，梳了个发髻的女人正靠在站牌边看着一本书。

拥挤的公交车上，两个女人被拥挤的人群挤压着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她们长得都十分好看，一个一双狐狸眼显得活泼又灵动，眼角一直弯弯带着笑意，另一个长相甜美但是没什么表情，眼下一刻红痣格外显眼。

下了车的路上，一对夫妻从他身边走过，妻子坐在轮椅上被丈夫推着。在这开始转暖的季节里她依旧穿得很厚实，笑骂着身后那个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头，黑眼圈浓重的男人。

路过医院门前，两个男人正在面对面交谈着什么，高大的那个忽然低头亲了一下对面的人的额头，被亲的那个慌张又羞赧地推了对方一把，耳边的孔雀尾羽耳饰大幅度晃动了一下，折射的光照进尹沐恩眼里。

一切都如此幸福而安宁，让人难以自控地感到安心和沉沦。

充实而又忙碌的一天后他和同事们在附近的餐厅聚餐，隔壁桌那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长疤的男人让他产生了某种熟悉感，不自觉地又多注意了几眼。

回家的路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漂亮女人路过他身边，手里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酒，嚷嚷着：“这是喜酒，沾沾喜气。”

尹沐恩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的背影。

仿佛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些话。

他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毫无头绪失笑地摇了摇头，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躺在床上，他的心里是一种温暖而安定的感觉，没有迟疑，没有焦虑，没有烦恼，像是早就知道明天依旧会是这样毫无波澜又宁静的一天。

但是不知为何，心口像是有什么在撞，叫嚣着提醒他忘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虽然这样想着，尹沐恩却不受控地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嘀嘀——嘀嘀——”

他被同样急促的闹铃吵醒，同样地慌忙起床，和同样的邻居打招呼，在站台、车上、路上遇到同样的人。

尹沐恩的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

呼吸忽然骤停。

这铺洒着灿阳的世界里，没有太阳。

光像是从四面八方洒下，不真实地照着整座喧闹到虚假的城市。

尹沐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心底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的心和灵魂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重要的部分，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对……”他的手再度攥拳，环顾四周。

强烈的不安包裹住他。

“魏……”一个名字开始不断撞击自己的心脏，在嘴边呼之欲出，“魏……”

忽然，整座城市剧烈地晃动了一秒，接着所有人和风景都暂停了下来，就连风中的落叶都停在了半空。

尹沐恩的大脑剧烈地疼痛起来，他捂着太阳穴，努力想要叫出那个跟他生命一样重要的名字。

“魏柯。”他终于唤出这个名字。

这一瞬间，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冲出水面，整个人剧烈地喘息起来。

下一秒，这个世界如同镜面般碎裂。

一个声音自虚空中响起，仿佛是无数个人同时说话，难辨性别和年龄，带着沉重的叹息：“你是我见过醒来最快的一个。”

“这个世界，哪里不好吗？”那个声音继续说，“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打造一个魏柯。”

“他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随着话音落下，魏柯的身影出现在尹沐恩面前。

他笑意温柔，对着尹沐恩伸出手。

尹沐恩愣了一秒，下意识地握住那只伸来的手。

那只手没有任何温度。

他急忙抽手，却被那个魏柯死死抓住手腕，拉进没有温度和味道的怀抱里，在他耳边轻声说：“留下来吧，尹沐恩。”他说，“过着像普通人一样平凡又幸福的生活，不需要担心明天要怎么过，不正是你想要的？”

“我们一起留在这个世界里，圣母会给我们一切想要的。”

尹沐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然推开这个虚假的魏柯。

“别用魏柯的声音说这种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他永远不会这么说。”

眼前的魏柯露出了惋惜的表情，然后身影开始扭曲。伴随着他身影的变化，周围世界的裂口越来越密集。

“我宁愿活在真实的地狱。”尹沐恩的拳头攥紧，“也不要这种满是谎言和虚假的天堂。”

“别用你苍白的想象玷污我爱的人们。”

说完，他一拳一拳砸在那如镜面般碎裂的裂痕上。

几下之后，这个世界彻底分裂。

尹沐恩真实地苏醒了过来。

他正身在圣塔那肉粉色的光之中。

周围的墙壁是如内脏般凹凸不平的肉红褶皱。面前是占据了全部视线的，巨大肉瘤般的茧，下端连接着血肉王座上的赤裸身影。

而这一次，整个塔内只有尹沐恩和那王座上的圣母两个人，没有主教，没有圣姊妹，没有白袍信徒。

“真实的地狱和虚假的天堂？”圣母的声音从塔的顶部螺旋般回荡落下，这一次竟带了几分不屑的笑意，“真是天真又可笑。”

血肉王座上那赤裸的人走向尹沐恩，她每一步都带着身后与她相连的肉茧晃动着。

那五官被覆盖在薄膜下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了尹沐恩面前。

“你的世界里，又有几分是真实的？”祂问。

随着话音落下，尹沐恩的眼前出现了无数画面。

他第一次注意到魏柯的那一眼，他喝下魏柯的血的激烈反应，魏柯逃出地下的监禁室却无人阻止的画面，他从长阶上坠落后落入魏柯怀抱的那触感，他们一同成功出逃没遇到任何阻拦的不自然。

接下来，是本该追赶他们的巡逻虫没有来，是黑水山直到最后一刻才降临的圣母，是他在回声城里失控到极致却没吸引到圣母注意的怪异，是本该抓他却抓走了魏辛的人形巡逻虫。

这些画面接连出现后，尹沐恩的后背已经是一层冷汗。

因为这些画面里有太多巧合、太多不自然、太多“运气好”。

“你以为，你对魏柯的选择是源于自己的意志？”圣母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对他的渴望出自冷血者对热血者的食欲。”

“你对他的依恋是冷血者特殊的印记反应。”

“你和他能逃出这里是我放你们离开。”

“你们在荒野的这些冒险，是我放手任你们去玩罢了。”说到这里，祂的声音带着些笑意，“因为你很特别，尹沐恩。”

“你体内的KoE还保留着分化的能力。”圣母伸出一只带着粘液的手指戳在尹沐恩胸口，“我该感激魏柯起到了一个完美的催化剂作用。”

尹沐恩的呼吸一点点变沉，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着。

是的，若他但凡多想一分，就会发现他们一次次死里逃生有多少巧合和不自然。

他一开始以为只是他们运气好，后来觉得是他们变得足够强。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和他们自己无关。

“尹沐恩。”圣母的声音带着几分劝诱，手指从他的胸口游移到他的侧脸，湿润冰凉的手指轻柔摩挲，“你早就已经身在我为你创造的幻觉里了，你懂了吗？”

“来吧。”圣母的另一只手牵住尹沐恩颤抖的指尖，“和我融合吧，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会让你没有任何痛苦。”

尹沐恩剧烈地呼吸了几下，只觉得周围的香甜气息愈发浓郁，充斥着他的肺部和鼻腔，然后向着身体里每一个角落蔓延。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喧闹却又安宁的城市。

就在这时，圣母的动作忽然僵住。

“尹沐恩！”一个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意识深处传来，焦急地呼唤。

“醒醒，尹沐恩，别被祂带走了！”那个声音逐渐清晰，是个女孩子，“难道你也认为你对魏柯的爱是虚假的吗？”

这声音虽然轻，却如洪钟般在尹沐恩的耳膜震动。

下一秒，他忽然清醒。

眼前的圣母已经放开了他，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圣塔内部也开始缩紧又舒展，仿佛在蠕动的内脏。

“哈哈哈哈哈！”狂笑声刺耳地响起，尹沐恩脚下的地面都开始跟着一起震动。

“圣灵，你和他一样傻！”那声音带了几分癫狂和狂喜，“竟然为了唤醒他暴露自己！”

说完，尹沐恩面前的圣母忽然展开了双臂，像是在拥抱虚空中的幽灵。

“现在，回到我的怀抱吧，盼儿。”圣母的声音再次从塔的深处传来，但这一次，分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