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内堂,陆燃与高勤还没说上几句话,衙役便引着沈肃匆匆走了进来。
待衙役躬身退下,屋中只剩三人,高勤这才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发现?”
沈肃乃是金吾卫大将军,眼下城中处处暗流涌动,若是只是查到普通线索,他素来不会亲自出面,只会吩咐手下亲信借着巡城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把消息递过来,务求不惊动潜藏在暗处的各方耳目。
可今日陆燃才刚刚抵达京兆府,屁股都还没有坐热,沈肃便急着亲自登门。可见此事多半非同小可。
沈肃面色阴沉,说话干脆利索:“我正是拿不准底下人报上来的消息,听说陆燃也在此处,便特意过来,同你们合计合计。”
陆燃与高勤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接话,只以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两件事。这头一件,”沈肃手肘搭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咱们的人不是一直盯着上元夜那一队巡街的家眷嘛。”
高勤点头,“没错,我还派人查了他们的银钱往来,没发现什么不妥。怎么?终于有动作了?”
他们一直没有惊动这些家眷,就是想看看他们是否会联系幕后之人,可查了这么久也等了这么久,这些人始终毫无异样,连高勤心底都不由得生出疑虑,疑心是不是追查的方向从一开始便错了。
“是否谈得上是动作还拿不准,但确实有异。”沈肃见高勤眼中骤然亮起,怕他期望太高最后落空,连忙提前示警。
“今日有一家的女眷,外出买菜的时候,在一个货郎那里买了一根手绳。且看那情形,她与那货郎十分熟稔,这手绳应当是早先便预定好的。”
高勤面露不解:“这女子买个首饰什么的,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怎么,可是那个货郎是什么可疑之人?”
他曾在兵部任职,关于各国潜入大周之后的一些不同应对,自是知晓一些。这其中有直接抓了杀的,也有故意留着,装作不知的,就为了故意放些假消息让其传递的。
而他手下的人并没有跟他汇报过,这些家眷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难道这名货郎明面上寻常,但实际上是早就在金吾卫密切注意的可疑人员之中?
“尚不知这名货郎的底细。还想让高大人好生查查。”沈肃见高勤原本前倾的身子,听了这句话后,直接坐正了回去,赶忙切入正题,“可问题是,底下的人发现郭大监手下的人,也在盯着货郎。”
陆燃也有些意外,皱眉确认:“郭福,郭大监?”
沈肃颔首,接着道:“不止如此。底下人探查发现,郭大监的人并非单单盯着货郎本人,真正紧盯的,应是货郎手中那些提前被客人预定的货品的流向。就是这些人。”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录。
“你们也清楚,宫里有些宫女内侍,素来会捎些零碎物件出宫倒卖,底下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向来只叫他们做到心中有数就够,无需太过死板。
来之前我已经让人去核实过,今日确有一批货物,由宫中之人带出来向外脱手。”
陆燃与高勤听罢,对金吾卫这般搜查处置过于宽松的做法,心中并无半分异议。
宫禁之内盘根错节,各色人情利害纠缠一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二人久在官场办案,心里自然通透。
更何况宫中有不少底层宫人,便指望着这点零碎进项贴补度日,养家活命。凡事不必做得太绝,何苦生生断了旁人的活路。
二人沉思片刻,高勤望向陆燃,率先开口发问:“莫非沈大人察觉到宫中出了什么状况,才叫郭大监派人盯梢?”
陆燃沉吟片刻,语气坦诚:“沈清晏心中定然另有谋划,只是这件事究竟是否是她安排,我并不清楚。今日她也未曾跟我提起过。”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高勤再发问,沈肃倒是开口替沈清晏说话:“即便这事跟沈大人有关,我估摸着她也不是有意瞒你。你在昭阳殿的时候,这货郎正在卖货,她也得不到什么消息。”
陆燃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思许久,方才开口:“暂且不去管郭大监那边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只管查我们自己的。既然察觉有异,该怎么盯便照旧怎么盯。
等到明日早朝,再借机探探郭大监的口风便是。”
沈肃点了点头:“放心,人一直盯着。”
高勤并无异议,当即开口:“你方才说有两件事,另一件是什么?”
沈肃正色道:“另一件,是昨夜底下人收到密报,城内有家叫白记的跑腿行,不光私下倒卖违禁货品,还说是楚国的密探据点。”
“楚国?这个白记是楚荆南手下的?”高勤转头望向陆燃。
楚荆南现下被关在金吾卫的地牢中,听闻还把陆翊叫了过去,想来是此人是个硬骨头,金吾卫的人拿之不下,这才让陆翊亲自去审。
不料陆燃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他又看向沈肃,本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忽而又想起一处疑点,连忙开口:“哎?这事不对吧?这个白记跑腿行我也知道,在城中也算是个老字号了。
没听说过谁家的密探,在敌国国都已经潜伏了这么多年,还不安安分分,低调蛰伏等着执行要务。反倒大肆折腾做起违禁货品的买卖?更何况还是在他们拐卖人口的事情败露之后。”
“奇吧?”沈肃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显然也清楚这事一听就处处透着古怪。他身子再度往前倾了倾,“还有更蹊跷的。”
高勤见他这般模样,好奇心瞬间被吊了起来:“还有内情?”
“昨夜接到密报时已是深夜,底下带队探查的队正,既不申请支援,也不趁夜悄然突袭,防止密探逃窜,反倒直接上前拍门叫嚷。等对方主动开门后,他草草搜查一圈一无所获,最后只把店里所剩之人都带回了金吾卫。”
沈肃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说完,陆燃与高勤都没有急于接话,静静等着他的关键下文。
果然,沈肃饮尽杯中茶水,继续开口:“而这名带队的队正,出身宋国公宋家旁系。”
高勤听罢,眉头彻底拧作一团,烦躁地一拍桌案:“这事怎么越来越乱?怎么连宋国公都扯进来了?”
他瞪着沈肃,语气中满是不耐:“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吧?眼下屋里就咱们三人,再加屋顶望风的陆翊,再无旁人。不用兜任何弯弯绕。
你直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事背后有宋国公的手笔?是不是怀疑他是在刻意搅混水?”
沈肃朝陆燃那边微微努了努嘴,一副“你问他”的模样,索性不接话。
高勤重重深呼吸数次,只觉满心烦躁。一桩拐卖旧案,查到如今越发错综复杂:先是牵出两国密探,又扯出文信伯,现下连沉寂已久的宋国公也卷了进来,简直没完没了。
他上任京兆府尹满打满算不足五个月,偏偏所有风波扎堆爆发。自己在列国之中本无名号无足轻重,他若非有这点自知之明,当真要以为这全盘乱局,都是特意冲着扳倒他而来。
可偏偏陆燃还垂眸不语,手指依旧轻敲着桌面。虽说是用指腹敲击,弄不出多大的动静,但此时在高勤耳中,分明跟夏日扰人午睡的蝉鸣一般,惹人烦躁。
“这案子查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感觉哪哪儿都不挨着。”
他伸手一把拍开陆燃的手,无视对方略带无奈的侧目,坦诚道,“这底下的水是越搅越混,我反正已经看不清了。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高勤在兵部任职之时,曾多次押送粮草补给,也是遇到过几次敌方企图劫持,或是兵临城下的危急时刻。
每每到了山穷水尽,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陆燃总能逆势翻盘化险为夷,事后还总吊儿郎当地跟他嘚瑟一句:高大人,放心,陆某心中有数。
久而久之,这一次身陷乱局,他也依旧下意识想从陆燃这里,求一颗定心丸。
“这就把你难住了?”沈肃好似还嫌高勤不够烦闷,淡淡补了一刀,“白记跑腿行的掌柜,压根就没被抓到。可那队正全程视而不见半句不提,直到两个时辰前,才慢悠悠递了文书申请全城缉拿。
等画像发放到守城禁军的手上时,有人发现,今日一早,这掌柜大摇大摆顺利出城了。”
高勤本就在竭力按捺火气,听完沈肃这番话,当即几乎指着他的鼻子斥道:“你这般不咸不淡的,是说给谁听?不论那队正出自哪一家,说到底也是你金吾卫的下属。
你身为金吾卫大将军,反倒被手下一个小小队正算计,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肃闻言当即拍案而起。高勤也不甘示弱,紧随起身,眼看二人就要对峙开骂,却被陆燃抬手打断。
二人转头却见他依旧垂着眼,明显是在盘算着什么。两人当即齐齐噤声,小心翼翼坐了回去,目光期盼地落在他身上,生怕打乱他的思绪。
片刻之后,陆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只是这笑意一闪而逝。若不是高勤与沈肃正一瞬不瞬盯着他,根本无从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