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陆燃离开昭阳殿,嬷嬷这才缓缓步入寝殿,“少主,果然不出您所料,许医女昨夜将自个儿编的一些物件,交给内府局的一个内侍。
今日一早,这名内侍便借着出宫采买的机会,将这些东西带出了宫,倒卖给了一个货郎。货郎又拆分开来,把一部分东西零散售给旁人。”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录递给沈清晏,“这是货郎的住处,还有今日所有买主的姓名与居所。”
沈清晏心中也清楚,历代律法虽说都有明文规定,宫中之人在宫中所做的所有物件都属宫中之物。若私自带出宫贩卖,一概属于偷盗宫中物。一旦查获,参与的宫女、内侍全部得论罪,重则流放。
但能进宫做内侍、宫女的,又有几个是家境殷实的?况且这种事情,还要被传递内侍、看守侍卫层层剥削,真拿到手的银钱其实少得可怜。若非家中揭不开锅,绝大多数人也没胆子在贵人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她拿着名录扫了一眼,开口问道:“你的人一直在盯着她,确定自那夜之后,她除了编过一条手绳,再未编过或绣过旁的东西?”
嬷嬷正色道:“确定。底下人一直暗中监视。而且以她的品级,除了前夜那轮值守,平日里根本没有长时间独处的机会。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也都问过了,错不了。”
沈清晏点了点头,这等品级的医女,住的本就是多人通铺寝室。依照嬷嬷先前回报,许医女平日里人缘尚可,处处迁就旁人,素来不愿给人添半点麻烦。
这般性子,若等到众人尽数安睡之后,独自点灯劳作,换作旁人或许寻常,落在她身上便处处透着反常。
白日里人多眼杂,不会看漏;夜里若是当真点灯,同寝之人也断不会毫无印象。再说她昨夜后半夜便溜出来,将物件都交给了内侍,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准备。
“那么那条手链最后可卖了出去?”沈清晏抬眸问道。
“就是此人将那手链买走。”嬷嬷伸手指向名录上的一处,“听底下人回报,这条手链像是此人一早便定下的。
货郎从内侍手里接过这批货之后,挑拣出一部分压在箱底,不摆在明面上。唯有熟客前来问询,才会把这些物件精准取出来交付。”
嬷嬷见沈清晏听罢,面上非但不见半分喜色,神色反倒愈发凝重,不由开口问道:“少主,这难道不正说明这货郎与买货之人疑点重重吗?”
沈清晏缓缓将膝盖屈起,将手肘随意地搭在上面,淡淡道:“可疑是自然可疑的。这事放在平日尚且说得通,但是嬷嬷别忘了,如今金陵城坐镇的,可是萧寤生。
他曾是梁国密探之首,怎会容许自己手下,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轻易暴露行踪?”
嬷嬷思索了片刻,依旧带着几分困惑:“可是少主,倘若萧寤生是有意为之,那他这般做,目的又是什么?”
沈清晏嘴角微微一扬,忽然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我虽猜不透他全部盘算,但可以肯定,这圈套,定然是冲着试探我而来。”
她把名录递还给嬷嬷:“找人把这份名录送交金吾卫可靠之人,暗中转交陆燃。叫他一边照常按名录线索追查,另一边,去慕言那里转一转。金陵城闹出这么大的事,不去问问咱们这位总把头可说不过去。”
嬷嬷办事麻利,不费片刻功夫,陆燃便亲自出现在了慕言家的大门前。
可偏偏事不凑巧,慕家老管家回话,慕言这些日子按例随同各地各行行首,外出巡视周边农户,这一圈巡查走完,要个把月方能归来。
陆燃笑着同老管家作别,待他们走远之后,陆翊才凑到陆燃身侧,压低声音开口:“慕叔说慕言是按例出城。”
他刻意把“按例”二字咬得极重,“沈大人与慕言素来交好,不可能不清楚这段时日慕言不在府中,为何还要叫我们白白跑这一趟?莫不是就为了让咱们来做做样子?”
陆燃暗自思忖了片刻,道:“两种用意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恐怕是在提醒咱们,慕言有问题。”
顿了顿,陆燃猛地一拉缰绳,掉头往京兆府方向而去:“走,去找高勤。”
料峭寒意还未全然褪尽,风拂过枝头,枝干仍旧大多枯褐,仅隐约冒出星星点点细弱的芽苞,远瞧几乎看不真切。
市面烟火如常,街市人声熙攘,行人已经稍稍卸下厚重的冬裘,偶有几树残梅零落,浮起淡淡的暗香,处处看着皆是一派安稳升平的气象。
可这份平和之下,紧绷的气息无声弥漫。街陌之间,不少人装作闲散游荡,步履随意,眼神却不曾放过往来经过的每一个身影。
通往城外的通路之上,盘查较之往日悄然收紧,做得隐晦克制,并不惊扰普通行旅。
出城往山中行去,这一片山地地下蕴着地热温泉,早年不少庄园或是御赐,或是权贵斥资购入,一座座温泉别庄便就此落在此处。
后来不少家底殷实之人,要么为攀附显贵,要么为装点门面彰显身份,也纷纷在此置下田庄别院。漫山之间庄园鳞次栉比,一处接着一处。
而在其中一座毫不起眼的庄子之内,慕言正与一名面色惨白如纸的男子对坐,喝茶听曲。
男子闭着双眼,跟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唱腔,时不时随着鼓点摇头晃脑,一副十分陶醉的模样。
慕言也屈起手指,顺着鼓点轻轻叩击桌面。待到伶人一曲唱罢,他才含笑开口:“真没想到,五郎君竟是爱戏成痴。”
这名男子正是梁国五皇子萧寤生。他缓缓睁开双目,轻轻叹了口气:“说来不怕慕兄笑话,我自小习武,百般武艺虽谈不上一点就通,学起来却也不算为难。
唯独唱戏这一桩,任凭在下如何下苦功,依旧唱得荒腔走板。教习每每被我气得面色铁青,打趣说我也不必练什么功夫,但凡我开口唱不上两句,对面之人受这魔音入脑,怕是活不过几日。
我又不肯服输,一来二去,反倒成了在下的一桩执念。”
慕言面上适时地闪过意外之色,随即爽朗笑出声来,“正所谓人无完人嘛,五郎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二人正闲谈,一名仆从匆匆入内,俯身在萧寤生耳边低声禀报几句,便又躬身退下。
慕言也不在意,转头看向伶人的方向,手指顺着曲调的起伏轻轻画圈。
待到伶人转场的间隙,萧寤生这才再度开口:“在下没有辜负慕兄所望,底下人办事还算稳妥,咱们这位沈大人,怕是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哎!”慕言抬手一推,正色道:“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在下与沈大人乃是知己好友,我可是打从心底里盼望着沈大人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萧寤生听罢,脸上当即露出几分歉疚,抬手抱拳虚一揖:“哎呀,是在下失言。我与沈清晏素有渊源,骤然听闻这般噩耗,心中难免悲恸,一时言语失当,还望慕兄海涵。”
话音未落,他又接着道:“不过慕兄,再过不了几日,逍遥宫一众便要群龙无首。醉仙楼的少东家,怕是第一个要心痛不已。”
慕言艳红的唇角微微勾起:“会好的。”
他目光落在那浓妆艳抹的伶人身上,怔怔出神,半晌,才轻声开口:“说起来五郎或许不信,这些年,就算没有盈盈,我也一直真心待沈清晏。
纵使她横在我与盈盈之间,我也只当她是怕盈盈受委屈,从未往别处多想。”
说罢,他自嘲地浅浅一笑:“直到我遭宋国公小儿子算计残害,险些丢了性命。她虽出手将我救下,却任由朝廷把全部罪责推到一名管事头上,放任宋国公一家逍遥法外,甚至还不许我自行寻仇。
到那时我才明白,什么知己,什么至交,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自始至终,沈清晏都打从心底里瞧不上我的出身,一切都是觉得我不配而已。”
去年夏时宋国公府一案乃是公开审理,不少百姓前去观审。即便结案之后数月,这件事依旧是金陵城内百姓津津乐道的谈资。
萧寤生摸清此案来龙去脉,敏锐察觉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按理来说,慕言出身虽不高,却是金陵下九流总把头,代表各行行首同朝廷交涉,绝非寻常人家。当初朝廷草草了结此案,本就对他心存亏欠,理应待他多几分敬重与容让。
这般处境之下,倘若慕言暗中对宋国公府施以报复,本是情理之中。只要不闹到局面失控,面上说得过去,朝廷便不会多加追究。
可怪就怪在,慕言始终未有任何报复的举动,一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模样,全然不似他往日行事习惯。
萧寤生稍加试探,果然探出他与沈清晏之间埋下的仇隙。
此番潜入金陵,除去沈清晏本就是他一大目的,于是他便卖慕言一份人情,声称愿意动用梁国安插在金陵的全部暗势力,帮慕言向沈清晏复仇。此言一出,二人果然一拍即合。
萧寤生亲自为慕言添上茶水,“在下已然履行承诺,接下来,便要看慕兄的了。”
慕言端起茶盏,虚虚一敬:“在下定不会辜负五郎,还请五郎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