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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翌日,陆燃依旧是在散朝之后先行来到昭阳殿。

殿内静谧无声,沈清晏竟时至此刻仍在床榻安睡。直到他缓步走近,她才徐徐睁开眼眸,初醒的嗓音裹着浓重的鼻音,软软开口:“散朝了?”

陆燃这些日子天天往昭阳殿跑,早已摸清沈清晏的作息规律,她的睡眠时长虽在习武之人来看算是有些长,但放在寻常人里,便再正常不过。

所以每次他来,沈清晏最多也就是在榻上假寐神色清明,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沈清晏以这种慵懒惺忪的语气说话。

明明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可她眼底凝着未散的迷蒙水雾,眉眼松弛睡意未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蛊惑。无端撩得人心神震颤,让陆燃莫名口干舌燥。

陆燃整个人微不可查地僵了僵,极不自然地挪开锁在沈清晏双唇上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嗓音却依旧比往常低沉沙哑,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晏缓缓坐起身,瞥见他双耳泛红,不由疑惑问道:“今日这么冷吗?耳朵都冻红了。”说罢便伸出手,想要替他捂一捂。

可她指尖才刚贴上陆燃的耳尖,陆燃便如同被烈火灼到一般,身子下意识向后一避,抬手攥住了她的双手,神色僵得厉害。

“无妨,我身上寒气尚未散尽,你眼下身子还虚着,莫要沾了寒气。”

“高大人那边审了韩家,发现了一些线索。”见沈清晏面露困惑,他连忙顺势岔开话题,“你可还记得,上元夜本该被掳走,却唯独晕倒在院中的那个孩童?”

沈清晏的思绪果然被轻易带偏,微微颔首:“记得。你当时说那孩子是晋阳侯夫人的亲侄子,姓钱……”她一时卡壳,想不起全名。

“钱溯。”陆燃适时提醒,“这孩子的父亲,是现任许州长史。高大人查韩家家产的时候,发现早些年先帝曾赐了韩家一块山地,好巧不巧就在许州境内。”

听闻“山地”二字,沈清晏神色渐渐凝重:“莫非这块山地,最近发现了什么?”

“尚且不能定论,但整件事的根结,多半在此。”陆燃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手,继续道,“韩岚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开窍了,知道自己生的那几个败家子不堪重用,所以什么事都没跟他们透漏过。”

说到这,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架不住他自己,也是个眼界狭隘难成大事的废物。他家那几个败家子都说,最近这一年来,韩岚突然就派了信任的管事,还有大批家生子前往许州。

而这里面最可疑的就是,韩岱死后不到半年,他就亲自去了一趟许州。要知道韩岱是他最疼爱的幼子,韩岱离世之初,韩岚一度缠绵病榻,眼瞅着就要一命呜呼,几个儿子甚至已经暗自盘算瓜分家产。

谁料他骤然痊愈振作。旁人尚且为他康复感到庆幸,唯独他几个儿子满心惋惜,就这家风,在整个京城也算得上是独一份的了。”

沈清晏听出他话语里满是愤懑,便握着他的手,故意郑重其事地交代:“咱们大周的律法也不会亏待韩岚这一年的折腾。你们可得查严实了,切不可有漏网之鱼。他家种不好,可不能再漏出丁点嚯嚯世人了。”

陆燃听罢,心头顿时生出几分无力。寻常女子,便是稍微读过书的男子,谈及家门败坏,最多也只会说一族 “根上不好”,哪有人张口便说“种不好”。

更令他气结的是,念头不受控制地拐到别处——逍遥宫接连三代宫主,皆是未婚得子。

其中最为悖逆世俗纲常的,便是沈清晏的母亲,竟是从天子头上,做了这去父留子的事。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借种”,是什么?

况且照此看来,沈清晏大抵也将这般行事视作寻常。不然当初生死危局之下,她开口便是要跟自己生个子嗣,却全然不提成婚二字。

沈清晏并未察觉自己随口一句话,早已让陆燃思绪飘到别处,开口问道:“那你们打算派人前往许州暗中探查?”

陆燃强行敛去脑中纷杂念头,应声答道:“嗯。晋阳侯说上元节已过,钱夫人也把大女儿的亲事敲定,他与我联合,已经安排下两拨亲信。

一波借着护送钱夫人一家返回许州的名义,光明正大动身,重点核查许州长史钱溯之父,是否早已同韩岚暗中勾结;另一拨昨夜便已悄悄出城,专门暗访韩家那片先帝所赐山地,查清山中究竟藏着什么。

两路人马一明一暗相互印证,查到的消息才足够可信。我们这番安排,为的不是旁的,钱家还有一位在幽州军中威望深重的前节度使钱暮山,一举一动,都不得不慎重。”

沈清晏颔首,心中正思忖楚荆南究竟有没有牵涉进韩家山地一事,便听陆燃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晋阳侯终究是钱暮山的女婿。倘若钱家当真和韩岚串通叛国,晋阳侯会不会为了保全自家,从而在许州一事上暗中动手脚,包庇钱家?”

她抬眼望向陆燃,见他一脸好奇望着自己,恍惚间竟生出错觉,仿佛是花逐浪与花婶闲坐唠家常一般。

“既然你跟晋阳侯等人都已经开始行动,便是昨夜没有进宫请示,今日上朝也一定已经将此事禀告给了圣上,陛下都同意了你们的部署,我又何必在这杞人忧天。”

陆燃听罢,面上笑意渐渐真切,眼底的情绪由钦佩化作一片温柔。

他微微倾身,伸手将沈清晏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半是感慨半是真心地轻叹一声:“你这份心胸气度,我真是自愧不如。还真想请教,像你这般奇女子,究竟是如何长成的?”

谁知沈清晏毫不动容不说,还抬手揪住他的耳朵便向后一扯:“少说些没用的,我这边得了些消息。”

陆燃只得松开怀抱,老老实实坐好,听她细说楚荆南同韩岚勾结拐卖人口一事。

待沈清晏说完,陆燃沉吟片刻,开口道:“楚荆南倒是个硬骨头,陆翊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也没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有了你带来的这些消息,局面或许就能打开不少。”

沈清晏自然明白,刑讯逼供最难之处,便是撬开犯人的第一句口供。若犯人受尽酷刑,却自始至终不肯吐露消息,那么便需要审讯者主动找到一个突破口,不能只一味依靠动刑。

若是把犯人刻意隐瞒的一些事实摊在他眼前,往往就如同在纷乱线团里揪到了线头,只需稍稍用力一拽,整团乱麻便可顺势拆解开来。

沈清晏等了片刻,也不见陆燃提问,便忍不住主动问他:“你怎么不问我日日都在昭阳殿,怎么会收到消息?”

陆燃微微一怔,至此才回过神,他竟从未细想过这一层。他潜意识里早已认定,沈清晏不会安分守在宫中养病,纵然她身子尚未复原,不便随意出宫。

以逍遥宫的本事,向内传递消息也不算难事。更何况陛下本就握有春意楼的一半,春意楼向圣上递送情报之时,顺带给沈清晏传消息,原也说得过去。

可恰恰是这件他下意识觉得理所应当的事,细想之下竟让他后背隐隐发凉。

倘若沈清晏身居宫内,逍遥宫依旧可以这般顺畅地把各路秘闻送到她手中,那这座皇宫,于她而言岂不是如同筛子一般,处处皆是漏洞。

陆燃低低哀叹了一声,将额头抵在沈清晏的手背上:“哎呀,都到这节骨眼上了,这种不能、也不便深想的事,你就别随口提出来给我添堵了。”

他抬起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再者说了,这本就是你们燕家的江山,你如今便是住在自己家中。连你亲爹、兄长都不曾计较,我一个外姓之人,又哪里管得了许多。”

沈清晏好笑地看着他耍赖,白了他一眼,“我爹跟我哥知道,我生性懒散,一心坐吃等死逍遥快活,没有当女皇帝的雄心壮志。”

这话险些把陆燃吓个半死,他一双眼瞪得堪比牛眼,还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沈清晏已然径自转开话题:“无论如何,如今韩岚已经死了,朝廷又将韩家家产籍没。

可以梁帝对待萧寤生的态度,他若是这般灰溜溜返回梁国,搞不好便要以死谢罪。再者以萧寤生的心性,我也不信他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清晏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开口:“依我对萧寤生的了解,他不可能全然漠视韩岚的一举一动。韩岚设计引诱你入局,如今回头看,萧寤生自始至终都未曾出手阻拦。

倘若他手中只有韩岚这一条线,为何不予阻止?难道在他眼中,与韩家的交易,远比不上取你性命重要?可我昨日也说过,他带来的人手,并不像务求一击必杀的架势。”

她骤然抬眼,眸光清亮:“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他的人手早已派往别处。韩岚若能借楚荆南除掉你,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便刚好让我们认定他任务失败。

倘若我们久久搜寻不到他的踪迹,便会顺理成章以为他已经逃回梁国。实则他只是隐匿下来,转而去接触另一股比韩家更为可靠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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