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坐落在城中东南角,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民房。院内三座土坯砌就的瓦房,立着两根用来晾晒衣物的竹竿横在院中,上面还搭着三件外衣未收,看样式应当都是男子衣物。
沈清晏抬手抚过杆上的衣衫,越往下触感越是潮冷,衣摆处更是湿得厉害,稍稍用力一攥,便能够挤出水来。按照眼下这个天气推算,该是白日才洗好晾在此处。
她扫视三座瓦房,见门窗紧闭,却没有多少破损。墙根也不见杂草,看得出来院落一直有人打理维护。
沈清晏抬步踏入正房。借着月光看去,屋内摆着一张漆面剥落、四角却依旧完好的木桌,桌周摆放四条宽凳。宽凳并未刷漆,凳面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显是常有人坐卧。
她抬手碰了碰桌角那盏油灯,灯身触手冰凉,灯油液面也未见絮状沉淀凝结,不像是多日未曾点燃过的模样。
床上的被褥叠放整齐,沈清晏伸手摸了摸,触手干燥软和,她又拎起被角轻嗅,闻不到半点异味。这被子厚实蓬松,上手一试便知内里是棉絮并非芦花、蒲绒这种寻常百姓多用的填充物。
沈清晏看向坐在宽凳上,一脸凝重的白从简:“萧寤生是什么时候进的金陵城?”
白从简仿若未闻,只是无意识地捻着手指,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入了神。
沈清晏又问了一遍,白从简这才如梦初醒般,随口答道:“正月初七,人胜节那日便进了城。一直住在此处,就连我都不知他竟还有别的去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继续说道:“起先我还琢磨来着,你说他一敌国皇子,潜入我国国都,就这一个住处是不是太说不通了,狡兔还有三窟不是?
他这么不招自己亲爹待见,都能一度坐上览边台掌印的位子,也不可能是个实心眼的人。但他身边一男一女外加他,统共就三个人,当真一副打算在此安心长住的模样。
我当时还想说,莫不是他受不住他爹的猜忌打压,所以一气之下远走高飞,来咱们这边重新过活?”
他转身面向沈清晏,“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处处蹊跷。若真是如此,随便找个偏远地界,哪怕是他不想吃苦,去江南也比敌国国都要安全不少吧?
没错,我们白家是有铁律不掺和朝堂之事。可你瞧瞧眼下,我不也被扰了清梦,直接登门打算问罪?所以说万事没有绝对。何况金陵城里面还有你,还有逍遥宫一众认得他的人。
就算他不怕身份败露,被擒住拿去折辱梁国,你们逍遥宫和他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难不成,他打的竟是灯下黑的主意?”
沈清晏没有接话,而是直视白从简的双目。见他眼底清明坦荡,不见半点心虚之色,她这才起身,又将另外两间屋子查了一遍。
白从简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怎么,你觉得哪里不妥?”
沈清晏轻轻摇了摇头,“并无不妥。看这般迹象,他们白日尚在此处,但还未到点灯时分,便已经离开了。”
她顺手拿了院中晾着的衣裳擦了擦手,“想来是要有所行动,另行改换了住处。”
“有所行动?”白从简声音下意识拔高,转瞬便惊觉这一嗓子在死寂的深夜太过突兀,连忙压低声音,“他行动他的,我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闲着没事端我老窝干什么?
我们百晓生虽号称无所不知,可也得等事情发生之后才能探查到消息。对方谋划尚未落地,我们又不是他腹中蛔虫,哪里能够提前知晓?我就是想妨碍他,也不知道从何碍起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沈清晏白了他一眼,“别说些没用的,你先告诉我,萧寤生还有楚荆南这俩人,为什么同时找上了韩家?”
白从简刚要开口,耳朵动了动,警惕地扫视四周。片刻后一只野狗溜溜达达地自门前路过,白从简又放松了下来,但还是将沈清晏拉回了正房。
“你方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萧寤生来了金陵之后,就就安分过日子,没刻意接触过任何人,更别说什么张家、李家、韩家的。”
见沈清晏也不搭话,只是一味戏谑地看着自己,白从简一怔,失声惊道:“莫不是白日里陆燃抓楚荆南的时候,萧寤生也掺和其中?”
他倒吸了一口气,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后猛地站定,冷笑出声:“萧寤生不愧曾为览边台掌印,倒是我小瞧他了。他这手竟早已伸到我白家头上。更可笑的是,我竟毫无察觉。”
白从简正色道:“楚国那边早在夏末之时,便已经跟韩家勾搭上了。韩家祖上留下来一些生意,虽说交到韩岚手上之后日渐颓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是他家有自己的商队跟货船。
韩家虽有爵位傍身,但也就只到韩岚这一代,往后便再不能世袭。所以韩家也是急了,便借着爵位带来的通关免税之便,驱使自家商队货船,暗中夹带运送禁物。
楚国当初应该就是看中了这点,这才找上了韩岚,要他帮忙把拐掠而来的妇孺走水路送往扬州,再经由扬州转卖至新罗等地。”
沈清晏坐在宽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桌面,趁着白从简顿住的空挡,刚要开口发问,就听白从简又接着道:“楚国那边拐卖人口这档子事儿,干了也不是一两年了。
先前这类事大多发生在偏远边境,掳来的人多半是留着培养探子,只有不堪用的,才会转手卖出。
这些年楚国内斗损耗带来巨大亏空,已经引得楚国朝廷重视,于是他们安插在梁国与我大周的拐子便不再优先截留人手,反倒把人口贩卖当成一门正经营生大肆操办了起来。
尤其是一年前的下旬,他们走通了江南那边的门路,只是来年年初的时候被查了两次,差点被朝廷顺着线摸到他们。”
沈清晏见他总算停下,终于寻到插话的机会,连忙开口发问:“自我入京之后,道上的也都心里有数,能躲就躲,金陵城内从无人敢做拐卖人口的勾当。怎么今年上元夜,偏偏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来触我霉头?”
提到此事,白从简来了精神,“别说我不讲义气,这桩事儿我还真查过。”
他身子往前凑了几分,面上带着明晃晃的自得:“新罗那边急着要一批童男童女,数量极大,价钱出的高不说,还不怎么要求长相。只说是长得能看,身上没有明显残缺就行。
若同一个地方一时间丢太多孩子,自是会引起官府的警惕,于是他们就分散在各地张罗。又恰逢上元节,各处城中彻夜灯会,每年灯会走失一两个孩童本就是常有之事,正好便于行事。
而且今年楚荆南不是来亲自坐镇了吗,我琢磨着,他应是做了两手打算。要么悄悄掳走孩童牟利,倘若事情败露,便正好借这场乱子,掩护他潜入城中摸排金吾卫暗哨的真正目的。”
沈清晏抬手将他的脸按了回去:“那么萧寤生呢?”
白从简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散个干净,尽数被沉郁取代,抬手冲着沈清晏抱了抱拳,“白家出了叛徒,我这个做舵主的让人糊弄成了睁眼瞎,倒叫沈宫主见笑了。”
他坐正身子,理了理衣襟,“再多给我几日。我以白家江湖百晓生的名号保证,定会给沈宫主查得清清楚楚,让萧寤生无所遁形。”
沈清晏微微颔首,尚未开口,便听白从简又道:“放心,届时自会有消息送到你手上,你不必再这般深夜出宫涉险。”
沈清晏心里清楚,这是白从简给出的变相补偿。世人皆知百晓生断不可能当真恪守白家说辞,只过问江湖事,对朝堂之事一概避之唯恐不及。
可纵然是圣上,也从未拿到过任何实证,坐实白家把手伸入宫闱。此刻白从简主动说出这番话,无异于把这个足以颠覆白家百年基业的把柄,亲手递到了她的手里。
她心中暗自感叹,男人果真大多面子大过天。
沈清晏笑着起身:“行,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我尚有别的要事,先行一步。”
说罢,她不再多理会白从简,步出房门,几番纵跃,身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待她彻底走远,白从简才从容起身。走出屋子,回身轻轻合上房门,大大方方由正门离开。没走出多远,便拐进同一条巷子里的另一处宅院。
他刚踏入院中,屋内便走出一名中等身形的汉子。白从简面上虽带着笑意,却并无半句寒暄,开门见山:“该我办的我都办了,你们萧大皇子人呢?”
那汉子相貌平平,纵然院中只有他们二人,话音依旧带着寻常小民面见贵人时的畏缩:“贵……贵人说,还未到时候。”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发觉,这人眼底除了一丝阴冷之外,竟再无别的情绪。
白从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一句:“行吧。”
话音未落,那汉子只觉眼前一花,后颈骤然传来剧痛,当下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白从简单手接住瘫软下坠的尸首,另一只手随手一扬。咚的一声轻响,一枚信封稳稳钉在正屋门板之上。
他将尸体稳稳扛上肩头,转身踏出院子,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