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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避开巡夜禁军晃动的火光,沈清晏稳稳落在皇城外侧的暗巷。上元节刚过还不到一月,夜里寒意依旧砭人肌骨,不知何处飘来的破旧灯笼,被夜风刮得在地上轻轻打转。

城中金吾卫布下的这些暗哨,大半是从前经她数次实地探查,同沈肃一同商议敲定的。

那时候她身受走火入魔之困,功力只能使出几成,却也在江湖之中算得上高手。如今她伤势彻底痊愈,修为反倒较往日更进一层。

借着屋檐与墙垣投下的浓重暗影,她穿行在沉沉安睡的京城街巷,当真如入无人之境。

沿街商铺早已尽数落锁闭户,四下寂静,唯有远处时不时飘来更夫敲梆的声响。不多时,她便抵达白记跑腿行,整座院落沉入一片漆黑之中。

沈清晏足尖轻点,身子倒挂悬在屋檐之下。她自腰间抽出一把黑亮匕首,顺着窗缝将刃口探入,沿着窗闩轻轻一划,随即收回匕首,指尖微微一送,那扇窗便无声地向内豁开。

她悄无声息翻入屋内,回身把窗户掩合,这才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床上之人的被子:“装什么装,快起来,我有事找你。”

白从简霍地坐起身,目光上下扫过沈清晏,眼中满是诧异:“我还当是妙手司空家的人来了,怎么会是你?”

也不怪他这般反应。白家人耳力天生过人,后天又勤于练习,所以即便是睡熟了,任何风吹草动也不会逃过他们的耳朵。

可方才,直到沈清晏削断窗闩的一瞬,他才有所察觉,心底不由得暗暗一惊。

他随手把被子披在肩头:“我还道是妙手司空门下哪位不成器的徒子徒孙到访。还心想此人轻功这般卓绝,手上手段却实在配不上这身本事。”

白从简所说的妙手司空一门原本就是以神偷起家。这偷嘛,要得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不惊动任何人,否则那叫抢。溜门撬锁那是吃饭的手艺,轻功自然就得异乎常人的高才行。

但白家又以耳力过人著称,也不知起于哪一代,司空家的出师考核,便多了一桩:潜入白家,悄无声息取走一物全程不被发现全身而退,才算正式出师。

沈清晏想起这桩旧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谁叫你偏爱收藏那些俗物。我若是司空家的人,也要专挑你来下手。可这么多年,不是从来没人得手过吗,你慌什么。”

白从简能坐稳百晓生金陵分舵舵主之位,绝不单单依仗白家嫡系这层身份。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打算出师的司空门人,纵然明知他素来喜好黄白之物,也个个都绕着他走,不愿上门自讨苦吃。

“你少说废话。”自家门内这点糟心事被沈清晏当作笑谈,白从简心头自然没什么好气,“这大半夜的,你跑到一个男子的卧房到底想干什么!”

他越说越气,“你自己长得多妖孽,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瓜田李下,你不在乎名声,我可还未成婚……”

沈清晏见他大有张嘴便要滔滔不绝的架势,连忙打断他:“楚国来了个楚荆南,梁国来了个萧寤生。这你知道吧。”

白从简不耐烦地一摆手,“楚荆南不是让你姘头……”

沈清晏嘴角噙着明媚的笑意,只冷沉沉溢出一声:“嗯?”

白从简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慌忙改口:“让陆燃陆大将军给抓了吗?”

沈清晏一脸的这还差不多,“他们究竟为何而来?”

“我哪知道?”白从简双眼圆睁,怒瞪着沈清晏,“我们白家不插手朝廷的事,这是铁律,铁律懂吗?”

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沈清晏顿时来气,随手捞起床边多余的枕头,接二连三地往他身上砸去:“上次刚把我的消息给卖了,你当我忘了?这会儿在这跟我讲铁律,你是不是找抽,是不是找抽。”

白从简几番争抢都没能夺下枕头,只得狼狈地将被子胡乱裹住头顶,连连讨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打了。”

沈清晏这才停了动作,抬手举着枕头虚虚指着他的鼻尖,眉眼带着威慑,那模样仿佛只要他敢说出不合她心意的话,就要接着抽他。

“说,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来,为什么找上韩家?还有,萧寤生在哪?”

话音未落,巷口便传来金吾卫巡夜士卒甲叶摩擦的声响,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条街巷迅速逼近。

二人面上皆是一怔,平日金吾卫巡夜皆是步行,此刻听动静竟是策马疾驰。可若说是碰到歹人正在追捕,却又未曾听到任何喝止之声。

沈清晏同白从简移步窗前,将窗户轻轻拨开一道缝隙,顺着缝向外张望。

只见一队金吾卫一路奔行,径直来到白记跑腿行门前。为首骑马的队正向身后手下递了个眼色,小兵当即会意,上前用力拍门,高声喊道:“开门!金吾卫巡夜,开门!”

沈清晏与白从简对视一眼。

正常情形之下,金吾卫巡夜绝不会随意拍门惊扰百姓。就算察觉院内有异,那也是直接破门而入,绝不像会这般拍门喊话,给屋内人留出足够逃跑的时机。

白从简率先开口:“这队人确实是分管这一片的金吾卫,我见过几次,不会有错。”

沈清晏再度将目光投向院外那队金吾卫。

夜色深沉,四下万籁俱寂。整座金陵城仿佛都沉在睡梦之中,沉闷厚重的拍门声响往复回荡,如同战鼓擂动,声响翻过院墙漫遍整条街巷,声声撞在人心上,逼得人呼吸都下意识发紧。

周边屋舍灯火次第亮起,不少人家把门窗拨开一道缝隙,胆子大些的已经推门出来打探动静。

白记府中下人也被响动惊醒,伙计快步过来叩响白从简的房门:“舵主。”

白从简正要移步去开门,却被沈清晏伸手拦住。她压着嗓音低声道:“他们既然刻意留出逃跑的空隙,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看一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门外听不到屋内应答,那伙计心下疑惑,又唤了一声:“舵主?”

白从简略一思忖,迅速拉开屋门,却不把门完全敞开,恰好以自己的身躯挡住门口,令外面的人无法窥见房内光景。

他压低声音快速嘱咐几句,那伙计应声领命,便匆匆退下跑了出去。

二人轻手轻脚推开后窗,接连翻身上了屋顶,伏在青瓦阴影之中,静静俯瞰院中动静。

下方,白记伙计按照吩咐,撤下门栓,将门缓缓推开。

门外金吾卫队正纵马缓步上前,面色凛然,高声喝道:“金吾卫收到有人举报!白记跑腿行私囤私盐,触犯律法!即刻入内彻查!”

伙计脸色一白,连忙拱手辩解:“官爷误会!我白记向来奉公守法,从不触碰禁物,何来私盐之说?怕是有人恶意诬告!”

“有无违禁,不是你说了算。”队正冷声一喝,“全员搜院!一处不落!”

一众金吾卫应声涌入,四散开来,库房、偏房、厅堂挨个翻查。

片刻后,几名士卒折返回来,拱手回禀:“队正!全院搜查完毕,未查到私盐或其他违禁物件!”

伙计松了口气,连忙再度开口:“官爷您看!我白记清白无辜,还请官爷明察!”

可那队正面色丝毫未松,反而沉声道:“举报有据,纵然当场无赃,亦需回衙勘问!”

他抬手一挥,断然下令:“拿下!白记今夜所有留守之人,尽数带回衙门问话!”

伙计瞬间脸色煞白,却也不得不跟着他们走。

白从简压低声音问道:“捉拿私盐贩子就只动用这么点人手,敲门示警姑且不论。

方才看他们虽说各处都过了一遍,可箱笼只是打开就算查验过了,更全然不去搜寻是否存有暗道密室,简直把敷衍了事刻在了脑门上。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莫不是你那……咳,陆燃陆大将军有什么谋划,没跟你通气?”

沈清晏狠狠剜了他一眼:“我若是知晓,还会陪着你趴在房顶吹冷风?我闲得慌吗?”

白从简重重深呼吸数下,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火气,这才转过头,扯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开口问道:“那敢问沈大人,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做什么呢?”

待到金吾卫一行人押着白记众人消失在街口,沈清晏方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白从简:“照眼下这情形来看,金吾卫不会为难你的人。走,先去找萧寤生。”

言罢,沈清晏便要起身,却见白从简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她二话不说,抬脚便朝他踹过去,“你这会儿胆敢跟我佯装不知道萧寤生的下落,我现在就踢死你。”

白从简翻身躲过,急忙辩解:“我还什么都没说好不好,我方才是在琢磨,金吾卫为什么来端我老窝。这事究竟对谁有好处。”

话音刚落,他瞳孔骤然一缩,抬眼与沈清晏四目相对。二人无需多言,白从简身形一晃,径直朝东南方向掠去。

待二人赶至城东南角的一处小院,院内早已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白从简咬着牙恨恨道:“原来如此,端了老子的窝,就是为了怕老子揭他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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