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一早便在城门口埋伏,这一整日下来,也只在回城之时匆匆喝了几口水。
此时正抱着从嬷嬷那里拦下的一整盘糕点,斜靠着软榻,一边大口吃着,一边仔细听沈清晏细说她与萧寤生的渊源,还要防着沈清晏时不时探过来,想要抢他糕点的爪子。
待他了解了当年的来龙去脉后,慢慢分析道:“据我所知,梁帝对萧寤生虽不能说深恶痛绝,但也算得上闻之生厌。
若不是萧寤生在细作之道确有建树,年纪轻轻就立了几件奇功,梁帝也不会被架在那里骑虎难下,不得不让他执掌览边台。
但这些年梁帝许是认定萧寤生一身反骨,生怕他有权之后会对自己不利,便一直变着法的削览边台的权。
待到你彻底瓦解梁楚两国的联手布局之后,梁帝更是直接下旨申斥,说他是灾星降世。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就是因他,才招致全盘失败。甚至顺势罢黜他览边台掌印一职,明面上说是以观后效,实则已是摆明了永不复用的姿态。”
沈清晏脸上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还有这事?我只知道他被罢黜。还真不知道,原来他在梁国,竟然已经成了灾星降世了。”
萧寤生先是因为出生之时胎位倒逆,生母难产而死,梁帝直接将此事借他的名字昭告天下,确保世人只要提起他,都不会忘记此事。
现在又直接下旨给他定了一个灾星的身份,让世人毫不迟疑地接受这种说法。毕竟此人生来克母,有权之后又克梁国国运,真可谓有理有据。
沈清晏都不得不佩服梁帝对付厌恶之人的手段。
“不过……”沈清晏再次趁陆燃不备伸手,结果还未碰到糕点,就被陆燃轻轻一巴掌将手拍开,眼睁睁看着他将最后一块糕点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还一脸挑衅地对着自己嚼啊嚼。
她狠狠剜了陆燃一眼,挪开视线眼不见为净,“不过我是真想不明白梁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既然他都已经厌恶萧寤生厌恶到不屑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了。那么直接将他杀了或者废了,岂不是更省心?干嘛还要一边磋磨着,一边提防着?
哎,你帮我分析分析,你们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燃嘴角一抽,侧头看向她,神情如同在看一个傻子:“梁帝那是失心疯,一个疯子的心思,我怎么能猜得透?”
“一个疯子的心思,我怎么能猜得透?”沈清晏怪腔怪调地学着他说话,“韩岚那傻子为了能杀你,都能勾搭上楚荆南跟萧寤生了。就他那脑子,不疯,哪来那般胆子与算计?
他的心思你都能揣摩透彻,梁帝的怎么就猜不透了?”
陆燃前脚刚说完自己不是疯子,所以猜不透疯子的心思。她后脚就说这话,这不是摆明着说他是个傻子,所以才能摸透傻子的心思吗?
他气得双目圆睁,抬手佯装要打。看到沈清晏很是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他这才扬了扬下巴,满意地收回手。“我虽与韩岚不熟,好歹同在金陵。
我年少之时,先文信伯还在世,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还是有些了解。再说,谁家铺子里的掌柜扎堆儿接二连三频繁出城?这摆明了就是在告诉旁人:快来查我,我有问题!
不过说实话,我也未曾料到韩岚怂了一辈子,到最后竟敢拿自己做诱饵。也正因如此,他露面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他笃定楚荆南能够除掉我。
但楚荆南在军中是以刑讯手段成名,而非武艺战绩,说明此人自身功夫并不出挑。那么能够让他放心涉险的,不外乎人多或有别的帮手。”
讲到此处,他的情绪不免有些自责,声音微微放低:“只是依据这几日查到的线索,尤其是花景失踪当夜那支金吾卫巡查队,他们的家眷之中,并未查到梁国密探的痕迹。
再加上我仗着身在本国国都,太过自负了些。这才造成眼下这种局面。”
沈清晏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嗯,确实丢人!”
陆燃不由得一怔。寻常女子就算不肯柔声宽慰,好歹也会说句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来安抚几句。就连高勤那样的粗莽男子,尚且会劝他,说他并非掐指能算的神仙。
怎么偏偏到了她这儿,就一本正经直言他丢人。可他自己也觉得古怪,听见她这般落井下石,心中非但没有动怒,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
“不过说实话,也不全是坏事。”沈清晏瞧着他神色几番变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又不愿叫他看见,连忙抬手托住下颌,以纤长的手指半掩住面容。
“我同萧寤生交过手,若论单打独斗,他的功夫恐怕在你之上。”沈清晏神色郑重地分析。
“除了那伙放冷箭的杀手,今日倘若他身边还有能缠住陆翊的人手,别说是他了,换做任何人,都会拼死一试,毕竟杀了你,在他国史书上绝对是大功一件。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故作高深地虚张声势,假冒千里传音,惹你们忌惮。”
陆燃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的功夫竟还在我之上?”
他话音未落,生怕沈清晏误会,他又连忙补了一句:“别误会,我自然知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放眼天下,比我功夫高的人多了去了,我还不至于狂妄到认为自己天下无敌。
我只是没想到,他一身本事如此出众,又曾经执掌览边台。如今失势也有三年之久,若说他不想东山再起,那以他的身份,怎会冒险潜入金陵。”
陆燃望向沈清晏,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稍微顿了顿,“就怕此人在梁国筹谋三年依旧无法翻身,此番来到金陵,已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思。若真是那样……”
寝殿内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沈清晏轻轻的叹息声,要不说血缘这种东西最为微妙,失心疯的梁帝,生出一个失心疯的儿子。难怪梁帝看他不顺眼,原来是因为一眼就认出了同类了。
“若真是如此,恐怕我们之前的部署就不够充足了。”陆燃也跟着轻叹一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见天色暗淡,便缓缓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再去跟高大人、沈将军重新部署,就先……”
沈清晏抬手攥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把萧寤生留给我。”
自从沈清晏受伤搬来昭阳殿之后,每逢陆燃前来,殿中历来屏退左右,寝殿之内只留下他们二人。
起初沈清晏生死未卜,王清淮觉得,或许陆燃多与她交谈,能将她刺激唤醒,圣上对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到她苏醒之后,二人依旧这般相处。她只一句自己仍是御前巡按使,二人正在商议机要事务,气得圣上扬言要革去她的官职,最后此事还是由皇后陆明朝从中拦了下来。
今日陆燃来的本身就晚,二人说话期间,旁人又不得随意入内,自然没有侍女前来点亮烛火。而他们两人目力本就好于常人,又聊得入神,谁也没想过要起身点个灯。
院中的灯光顺着沈清晏身后的窗户透出来,陆燃看着她半明半暗的脸,沉思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声:“好!”
说罢,他转身朝外走去。可脚步刚落至殿门,却蓦地顿住。
他再次回身望向暗处的沈清晏,嗓音放得极柔:“沈清晏,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不愿说,我便不问,等你哪天想说了,再告诉我也无妨。
我知道,就算是为了逍遥宫上下所有人,你也定会稳妥行事,不会贸然激进以身涉险。
我出身行伍,自是懂得你我这类人,心中总会有些事重于一切。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介意你满心满眼都是逍遥宫。但若你因此丢了性命,逍遥宫往后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便是我说的算了。”
沈清晏怔怔愣了片刻,良久才重重叹出一口气,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语气,低声道:“知道了。”
陆燃见状,眼底才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转身推门而出。
待他一走,守在殿外的嬷嬷才招呼一众侍女入内服侍。
沈清晏面无表情仰面躺在软榻之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两根食指不住来回绕圈。
嬷嬷见她久久不动,待底下人收拾得差不多,便再一次屏退了左右,低声问道:“少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清晏猛地坐起身,凑到嬷嬷耳畔压着声音道:“嬷嬷,我今夜得出趟宫。”
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可瞧见沈清晏神色凝重,她心中便已明白,陆燃方才带来的消息,和她们预先设想的定是出现了偏差,这才逼得沈清晏甘愿冒伤势好转一事暴露的风险,也要亲自出宫重新布局。
嬷嬷颔首,轻轻拍了拍沈清晏的手,“少主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当月色渐渐偏沉,正是世人睡得最沉的时刻。
值守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在重重宫墙之间,身形飘忽不定,避开沿途所有岗哨的耳目,悄然潜出皇城,自始至终,竟连一处值守都未曾惊动。
而同一时刻,宫墙一角,许医女正与一名内侍缩在墙角阴影处,正在递交着什么,不过片刻便匆匆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