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岚这个文信伯的爵位是承袭而来，自己本身从小到大是文不成武不就。

年轻时有先文信伯的庇护，还曾担任过一个小小的闲散官职，可即便如此，也还是因某次醉酒误事，连这微不足道的官职也丢了。

所以他这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死人，都没有今日多。

韩岚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但听闻陆燃这句要将他其他儿子都活剐了，整个人打了一个机灵。

他慌忙推开被他挡在身前的尸首，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可他低头的瞬间，却恰好与地上一个仰面朝天，瞪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矢的尸首对视上。

韩岚吓得重重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挪退，手掌一撑，又触到另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他不由得失声尖叫，双目紧闭，连滚带爬扑到陆燃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双腿，如同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燃试探着抽了抽腿，没料到韩岚惊吓过度，双臂迸发出异乎寻常的蛮力，他一时竟没能将腿抽出来。他脸上不耐之色越发浓重，猛地抬腿，一脚将人踢翻在地。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陆燃厉声呵斥，“竟敢勾结敌国，妄图窃取金陵布防图。”

眼见韩岚挣扎着又要扑过去抱陆翊的腿，陆燃朝陆翊递去一道眼色。陆翊心领神会，俯身揪住韩岚的衣领，“啪啪”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韩岚双颊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反倒被这两巴掌打得回了神，眼神渐渐清明过来。

他呆愣数息，忽然低低地狂笑出声：“敌国？何谓敌国？沈清晏那个贱人，为了帮太子保下你，反倒污蔑我儿杀人，还颠倒黑白，倒说成是我儿构陷于你！

我那可怜的幺儿，死了连一副棺椁都得不到，一卷草席就草草丢去乱葬岗，不得入殓。叫我如何能不恨！”

韩岚骤然敛去狂笑，面容覆满阴狠，字字咬牙切齿：“燕、陆两家沆瀣一气，视我韩家如敝履，叫我如何不恨！我恨不得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方能祭慰我那死去的幺儿！”

他整具身子猛地前倾，双目赤红，眼珠感觉马上就要脱框而出，近乎癫狂地嘶吼：“谁能帮我杀了你们，我就帮谁！我何错之有？”

陆燃面色冰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就凭你？”

“韩岚，你通敌卖国，本就是满门死罪。”他缓缓弯下腰，与韩岚平视，“不过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是不有所回应，倒辜负了你这番苦心筹谋。

你老实交代，楚荆南为何会找上蠢笨如猪的你，我尚可让你儿子死得痛快些。否则……”

陆燃语调平缓，落在韩岚耳中，却如同厉鬼索命，森森寒意直钻骨髓。

韩岚喉结狠狠滚动，脖颈虽还强自梗着，声音却已经发颤：“你……你敢！”

陆燃低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来：“你大可以猜猜我敢不敢。

韩岚，你也算看着我长大，应当知晓我的耐心真的不多。再闭口不言，待会儿我便当着你的面，从你大儿子开始，活剐给你助助兴。”

韩岚猛地起身，一双手就要作势去掐陆燃的脖子，嘴里还嘶吼着：“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别说陆燃，就连身侧的陆翊也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身子分毫未动，只带着几分戏谑，如同在看一场荒唐猴戏。

可就在韩岚的双手即将触到陆燃的刹那，两支利箭骤然破空而来，径直洞穿韩岚左右胸膛后，势头半分未减，直逼陆燃。

陆燃与陆翊的注意力都在韩岚身上，而他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陆燃的视线，待到二人察觉异样，已然有些迟了。

陆燃凭借沙场上练就的极速反应力，内力运于足下，猛地往后一跃，同时腰身狠狠向后翻折。

两支箭矢擦破他胸前衣襟，带着呼啸深深钉入远处栏杆。

“陆将军好功夫！”

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声音浑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陆燃与陆翊神色皆是一凝，瞬间背靠背拉开戒备架势。

这一声乃是“千里传音”。是以内力催动，把声音传向远处，能抵达多远，全看施展者内力醇厚程度。

可催动这门功法，非得内力极为深厚不可，历来多半是一甲子修为以上的老者方能驾驭。但这道声音听来却十分年轻，全然没有垂暮老者的苍老，甚至未必已是中年。

“来者何人？”陆燃不会这等传声秘术，只能扬声喝问。

“今日不过与陆将军打个招呼，有缘来日再会。”

男子的声音再度遥遥传来，但却能清楚地分辨出，正一点点渐行渐远。

“主子，人好像走了。”陆翊目光四处睃巡，周身戒备丝毫未松。

他刚要传令手下搜捕，便被陆燃抬手制止：“此人功力深厚，又隐匿暗处，不是你们能抗衡的，没必要增添无谓伤亡。”

陆燃迈步走到韩岚身侧，垂眸查验伤势。见其左胸所中那箭正中心脉，此时早已没了气息。他招了招手，让人将其抬走，“先把尸身留着，说不定有用。”

转头看向陆翊，他语气沉静：“方才那人既说有缘再会，想来用不了多久，自有碰面之机，不必急于一时。”

陆翊神色凝重，低声道：“主子，此人修为这般深厚，放眼天下，也是寥寥无几。”

陆燃面色同样沉肃，略一思忖，缓缓剖析：“切莫自乱阵脚。各国军中高手，我们心中皆有数，从未见过内力这般强横的人物，可见并非军中出身。

身手卓绝又不在军队之中，多半也不是朝堂官吏，如此一来，便只剩江湖出身。倘若当真如此，与其我们在此空想，不如去问沈清晏，她定然比我们清楚。”

陆翊眼睛一亮，面色当即缓和了不少，“对啊，我们可以去问沈大人！逍遥宫能在江湖百年屹立不倒，消息最为灵通，认识的人肯定也不少，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陆燃再度命人彻查整座庄院，确认无遗漏后，才率众返程。

待一行人赶回城中，韩家上至主子下至奴仆，早已被圈在府中，由金吾卫接管。府门紧闭、内外隔绝，对外只托辞主母病重，闭门谢客，掩人耳目。

陆燃自侧门步入韩府，入目皆是金吾卫与京兆府衙役四下搜查的身影。

高勤见他归来，连忙快步迎上，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将军告知我此事时，我着实替你捏了把汗。”

陆燃面上微热，神色郑重：“此番确实是我疏忽托大，未曾料到对方身后，竟有这般武功高绝的人物。”

高勤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谁也不是那料事如神的神仙。再说，这也算不得是你的疏忽。

此次你虽说带了一小队精锐，外加一个陆翊，但对对方而言，绝对算得上是绝无仅有的除掉你的好机会了。那人暗处偷袭却不敢乘胜追击，拼死杀你，足见他也并无十足把握。”

高勤见他神色依旧自责，连忙岔开话题宽慰：“你先入宫复命，这里有我和沈肃盯着就够了。”

他抬手指了圈院内忙碌的官差，继续道：“放心，我们会让人一寸一寸篦一遍，绝不留半点疏漏。

再说，就韩家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样儿，府里尽是些软骨头，根本用不着你亲自审讯，我们便能把他家祖宗八代都问个清楚明白。”

陆燃见天色确实不早了，便也不再跟他推辞，带着陆翊往宫里赶。

昭阳殿内，沈清晏听完陆燃今日的遭遇，当即嗤笑一声：“他会个屁的千里传音。不过是以狮吼功的内息运转之法为基，强行催动，唬人的把戏罢了。”

陆燃闻言微愣，“你认得此人？”听她这意思，何止是认识，分明是极为熟悉。

“不光我认得，你也知道。”沈清晏缓缓起身，“你们陆家军跟梁国对战了这么多年，想必听说过他们的五皇子吧？”

“萧寤生？”陆燃双眉紧蹙，声音微扬，“他虽不得梁帝喜爱，但好歹也是皇子出身，怎会贸然潜入敌国腹地？”

话虽是这么问，但陆燃却坚信沈清晏既然敢这么说，那么便绝对不会有错。

可问题来了，萧寤生无论再不得梁帝恩宠，也是梁帝亲生血脉。

倘若皇子在敌国被擒，那整个梁国皇室颜面扫地已在其次，割地赔偿赎回皇子那是必然。否则天下人便会戳梁帝的脊梁骨，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到那时谁还敢再为这种人效命。

到底是韩家有什么东西，还是说金陵之内，有什么东西，让梁、楚两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甚至让萧寤生以身涉险，亲自入局？

想到此处，陆燃不由嘶了一声，偏头看向沈清晏：“你说梁国都来了个萧寤生，楚国会只派一个楚荆南吗？”

沈清晏手指搭在膝头轻点着，思索了片刻道：“不好说，若是以往，我会说派谁来，不在于身份高低，看重的乃是能力。

但此次这个萧寤生，我却拿不准。毕竟他恨我入骨，此次他来，想必比起梁帝想要得到的东西，萧寤生多半更想要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