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期的祝知禾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打开着,露出锁骨,显得清瘦至极,刮阵风或许都站不住。
他愣在鞋柜旁,长睫垂下,不敢去看对面的人。
“叽叽叽!”诸宋化成鸟,飞到祝知禾肩头,叽叽喳喳地吵着,“祝知禾!他是谁?!!你,说的就是你,你私闯民宅了知道吗?!我们家主人回来了,你一会就要被警察抓走了!小偷!无赖!!暴露狂!!!
“小禾呀,他一进来我就被迫变成鸟了,快帮帮我,我连字都打不了,不然早就给你打电话——”
“砰。”
“诶呦!”诸宋惊呼出声。
书包毫无预兆的被祝知禾扔下,奔向暴露狂,他险些没站稳。
谭远张开双臂,接住飞奔而来的人。
久别重逢的两人紧紧相拥,像是要把对方融入血肉,祝知禾托起他的脸,手掌间冰冷,他深深望着谭远的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从眉间划到鼻梁,最后落在唇角。
温热的体温从掌心透过来,渐渐融化了他体内的冰。
“小山?”他颤抖着发问。
谭远任由他摸,垂眸笑着看着他,“不认识我了?可不能再扔下我了。”
“……嗯。”祝知禾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再也不扔下你,再也不会了。”
“没关系。”谭远低声哄着他,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没关系,小禾,我会找到你的。”
“天涯海角,我都会来见你。”
久久,祝知禾才轻轻点头,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处的软肉。
“你瘦了。”祝知禾说。
在谭远因消瘦而骨骼分明的颈窝处,那里有一滩滚烫的湖泊。
谭远低声笑了起来,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说我?在人间不好好吃饭,我都知道,做什么,当自己不会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诸宋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犹豫片刻,从祝知禾肩头飞走。
妈呀。
这是谭远?
传说中的谭远?
怪不得,浑身羽毛雪白的小雀眯起豆大的眼睛,看着温存的两人,上来就能将他压制到变回鸟的人,少之又少。
只不过没想到这个在祝知禾回忆中伟岸,温暖的身影,竟然是个不穿衣服的变态。
“小禾呀,他是谁?”谭远从祝知禾肩头抬眸,眼神晦暗盯着诸宋。
祝知禾鼻头微红,被抱着转过身,“他名诸宋,我养着的小雀,诸宋,他是谭远。”
诸宋落在地上,化出人形,晃了晃一头标志性的奶奶灰,“你……您好。”
谭远挑眉,微微点头,“你好,诸宋。”他念到名字时声音低沉,偏偏面上让人挑不出错,诸宋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扯着嘴笑。
谭远从身后环抱着祝知禾,抓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整个人像是靠在他身上,“上学累不累?”
“不累。”祝知禾眨着眼睛,回头去看他。
祝知禾刚刚哭过,脸颊一片红,眼眶里还有泪水打转,眼里皆是依赖,看得谭远心都软了。
他弯下身子,抬手将祝知禾打横抱起,掂了掂,问:“这么轻,晚膳吃了什么?你的房间在楼上吧。”他说着,抬脚走上楼梯。
祝知禾勾着他的脖子,一一回应:“吃了食堂。”
“食糖,只吃糖能吃饱吗,我再给你做些饭吧。”
“……小山。”祝知禾宠溺的笑了笑,挺着腰去贴他,“时代不同了,食堂是学校里学生们吃饭的地方,吃了食堂只是一种口语化表达,就是说我今天在食堂吃饭了,现在很饱,你陪着我就好。”
“我知道,我也想你,小禾……”
诸宋在他们背后望了许久,沉默着不发一言,身上还有谭远喊他名字时,吓出的鸡皮疙瘩。
这个家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诸宋默默想。
第二天一早祝知禾就请了长假,整日陪着谭远待在家中。
教谭远认现代字,用家电,点外卖,可称如胶似漆,扯都扯不开。
正值深秋,将要入冬,雪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两人就依偎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白雪嬉笑。
全家和和美美的,只有诸宋几次提醒祝知禾要去上班时,差点被谭远眼神杀死。
诸宋看着祝知禾的样子,虽然替他开心,但心中总隐隐有些担忧。
祝知禾过于依赖谭远了。
谭远只是去趟卫生间他都要守在门口,诸宋第一次看见时差点以为是自己梦游了。
“祝知禾!你……你被他蒙蔽了啊!妖妃,缠着我家皇帝都不上朝了,我们非监局里那么多妃子呢,你不能困着他不让他走!”诸宋实在受不了,指着谭远大骂。
祝知禾挡在谭远身前,说:“诸宋,跟他没关系。”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就跟他没关系了。”诸宋气的头发都炸起来,像是鸟窝,“我不管你了!你真是,你的聪明才智呢?!”
诸宋扭头摔门而去。
祝知禾拽了拽谭远的衣领,让他低头,轻声安慰:“诸宋没有坏心思,你不要伤心,我最喜欢你了,只有你,只喜欢你。”
他一言不发,垂着头看着祝知禾,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抵着头若有所思。
三寸之上,祝知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无力的坐下,心底反复喃喃着——不要。
时间在他眼中急速逝去,他在高空之上看着两人温存,恩爱。
直到有一日,“祝知禾”半夜骤然惊醒,下意识去贴身边的人,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人,他迷茫的揉着眼睛坐起身,光着脚下床去找谭远。
诸宋已经好几日不曾回来,楼中只有他与谭远两人,别墅内昏暗,他摸到卫生间,里面空无一人,祝知禾这才清醒些,朝着主卧门外走去。
实木门微微开了条门缝,隐隐有声响传过来,祝知禾走得越近,越能听清。
他手贴在门上,唇角颤抖,心底一横,猛地推开。
门外墙角,一个人蜷缩着坐在那里,垂着头咬着手腕,将疼痛的呻吟全部吞下,后背颤栗不止,熟悉的跨栏背心贴在身上,走廊没有开灯,看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东西。
“……”祝知禾扶着门框,心像猛地被人刺伤,痛得他不知该说什么,脑海中那些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浮出水面。
“小禾。”
谭远抬起头,唇角赫然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他低声哄着,“别看。”
谭远张开手,“小禾,让老公抱抱。”
再次相见,祝知禾本就比分离时瘦了很多,那天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像是没了魂一样开门进来,就心疼得不行,从白玉京到人间,这么多年,他怎么生活的,怎么从那个昆仑山脚的小城来到雪城的。
他都不知道,只能从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雀嘴里听到些碎片。
只不过是一些只言片语,都像是一点点啃着他的心。
他的小天尊生病了,病在心上。
好不容易哄好了,却又让他看见了。
祝知禾僵硬地走到他身边,跪下钻入他怀里。
“你痛不痛呀,小山,为什么,为什么……”他像是还没清醒,贴着谭远的脸,嘴里语无伦次,“不要丢下我,小山,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小禾。”
窝在他胸口的脑袋颤抖着,谭远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慌得不行,“小禾,你看看我,抬头,看看我。”
汹涌的神力在体内逆行,一股股腥甜的血冲上喉咙,谭远不由得急了些,“我快走了,你不想再看看我吗?”
“唔——”
嘴唇猛地被人堵住,窝在他怀里的人抬起头,冰冷的手勾住他的脖颈,下唇被人狠狠一咬,两人血液相融,祝知禾退开些,“骗子,大骗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跳天门而来。”
整个白玉京都是在祝知禾手中诞生的,他几乎在看到谭远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经历了多少磨难才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只是不相信,不想信。
难道要让他接受爱人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开始,生命就在倒计时吗。
太残忍了。
“谭远,你心好狠。”
鼻尖相贴,一行清泪在两人脸颊上落下。
多日的温存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祝知禾舔舐着含入舌下,直至今夜糖衣融化毒发,肝肠寸断。
谭远最看不得祝知禾哭,他轻轻亲走咸涩的泪,却忘记自己嘴里满是鲜血,本就苍白的脸上沾了血,他又抬手去擦,擦来擦去也擦不干净。
“我错了,小禾,我心都痛了。”体内的经脉一寸寸裂开,都没有祝知禾含着泪看他痛,他低声一字一句的哄着,“乖乖,我错了,别生我的气。”
祝知禾握着他的手腕,体内不多的神力流入他的体内,只不过谭远像是一个无底洞,给进去多少都不见好。
“小禾,小禾。”谭远抓着他的手腕,望着祝知禾那双失神的眼睛,忍着泪说,“小禾,没用的,我心疼死了。”
“等我……别忘了我,你赐给我的爱可不能随随便便收回去。”
窗外还在飘雪,别墅外的路灯下点点细雪飘然而下。
谭远搂着怀里的人哄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直到有一刻,唇角不再颤动,祝知禾坐在他怀里,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已经泛凉的身体上,冲洗掉谭远脸上的血迹。
“——骗子!”
祝知禾失声嘶喊着。
他神志恍惚,身下的人渐渐消散,祝知禾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什么都没留下。
…………
当晚诸宋就接到总局的电话,连忙赶回景新别墅,进门时只看见祝知禾跪在墙角。
他听到声音,回头见是诸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拖着身子回了主卧。
像行尸走肉一般。
诸宋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在家中怕刺激到他,什么都不问,只是给他做饭,悄悄看着他。
过了几天,祝知禾终于开口说:“小雀,去给我订套衣服。”
天老爷,终于说话了,诸宋开心的不行,问:“好,什么颜色,还是你喜欢的样子吗?你确实该买些新衣服了,换季了穿那些不合适了。”
祝知禾低着头摆弄着手机,“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诸宋点开对话框,笑容渐渐收敛,“这些数据,不是你的呀……”
祝知禾点头,“你过傻了吗,这是谭远的数据,他没什么衣服,总不能一直穿个背心。”
“小禾——”诸宋开口。
“好了好了,你快去定吧。”祝知禾打断他,拖着拖鞋回了房间。
那天之后,祝知禾终于重新开始生活,可无论是吃饭或是看电影,他身边永远要留出一个位置。
那套定制的衣服送到家中,祝知禾亲手摘了吊牌洗净晾晒,就如同某个人没走一样。
诸宋实在看不下去,开口:“祝知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祝知禾抱着烘干好的衣服,沉默着自顾自地走着。
“祝知禾!”
“诸宋。”祝知禾回头,脸上淡漠,“我要睡觉了,不要打扰我。”
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诸宋咬着唇纠结了一会,小跑着冲上去,拽住他的手,“他已经不在了,你别——”
祝知禾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冰冷道:“他没死。”
诸宋踉跄着勉强站住,不可置信道:“你不能抱着一个死人活一辈子!”
“那我能怎么办!”祝知禾茫然,眼下一片乌青,苍白的手紧紧抓着衣服,“我能怎么办啊……我想要谭远,我想他,没有他我睡不着。”
睁开眼是他,闭上眼也是他,梦里梦外都是他,可偏偏身边没有。
“我能怎么办!诸宋,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是我的错……都是我,都怪我,都怪我啊。”
诸宋沉默着。
原来祝知禾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天地的孩子也会茫然不知所措。
客厅内沉寂,唯有打开的电视隐隐有些声响。
“——今晚有雪,持续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