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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晴

“我要去找小山。”他抬起头,与镜中无数个重叠的自己对视,“我不想死了,我不想走那条命运了。”

他一想到谭远可能还活着,只是两人不在一处,那从入了凡间就在等待死亡降临的信念便骤然破碎,他不愿再等劫至消失于世间。

他离不开谭远。

“他一定还活着,对吧。”祝知禾说,“我听见他的祈祷了,他还在等我。”

…………

冷玉中的影子虚幻,渐渐失去了轮廓,失去了形状。

无形无相。

应了他最初的那个名字。

渺。

祝知禾手贴在冷玉上,半点寒气没感受到,如同触摸到一片虚无缥缈。

天地间,无风无声,他独处其间,恍若无我。

一道思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若不能舍弃,便不能拥有。

舍弃。

舍弃谁,小山?

冷玉挡在他身前,哪怕向前半步都不可。

“为什么拦我!”祝知禾拍打着冷玉,怒喝道,“你便是我,你如何不懂?!为何不放我去找他!”

“我只想要他,什么世人,什么人间,我都不管了成不成?让我看看他,让我再见他一面,我想他……你不懂吗,我想他啊!”祝知禾哭天抢地,他突然想到什么,望着冷玉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颤抖地贴上另一面冷玉。

“哈……你早就知道,这一切,这些年,从我诞生起,遇见小山,创人间,感人情,被算计,落入世间反复蹉跎,行将踏错入了西灵的圈套,进了他的阵,一直到入了他鬼疫创的境中,在此与你对话,都是你知晓的。

“都是你安排的?!”

“唉。”

叹息吹动祝知禾的发丝,他扭头,身侧的冷玉在那一瞬间消失。

“我本不愿出声,话语向来会带来错误的理解,只是……你与从前的每一个你都不同。”那道声音轻飘飘的,几乎没有起伏,“或许这一生真有另一种可能,但我此时此刻还是要说,你,或者说,曾经的我,你真的认为,死之后便没有路了吗?”

“你——”祝知禾蹙眉,还想再问。

“没有你我,只有从前,现在与未来,不要再向我祈祷,向我哀求了,去接受你的宿命吧。”

什,什么?

祝知禾退后两步,瘫倒在地,“我的宿命?”

那道声音从高空落下。

“死。”

虚境中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祝知禾不知坐了多久,或许几日,或许只有片刻。

他站起身,空无一物的虚境没有东西能供他搀扶,他站在原地。

宿命。

这条宿命,从他诞生起,从他拥有第一声呼唤时,就已经踏上了。

诸般苦难,诸般福祸,惟人自招。

如此跌宕起伏的一生,最终却只是一个死字吗?

祝知禾嘴角噙笑,站起时晃了晃,身形单薄,他轻声唤道:“令。”

昆仑山脚,谭远死死抱着祝知禾冰冷的身躯,他身侧的银剑骤然剧烈颤抖,像是回应远方的呼唤,刹那间掀起雪粒,从僵硬的手中飞出,径直飞入远天。

谭远抬起一双狭长的眼,望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银光,盯了许久后哑然失笑。

还活着啊,骗子。

想甩开我,门都没有。

他咬紧牙,抱着怀里的人起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向昆仑山。

令眨眼间回到主人手中,祝知禾提剑抵在脖颈处,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或许不是第一次在此处做出这个动作。

天空如同玻璃骤然被人打碎,一片一片的落下,土地龟裂,百年树木顷刻砸下,天地巨变,梦境终于在念主不断的怀疑中破了。

祝知禾垂眸,望着脚下人间震荡,手腕微动,剑刃猛地划破肌肤,令是天地之剑,唯一的弑神之剑,无数神力冲入体内,像是将他所有筋骨斩断,疼痛攀升,祝知禾手中的令剑身颤抖。

在神魂消失的最后一秒,他终于看见了想见之人。

梦境已破,身为梦的念主以及梦的容器的他身死,十一鬼疫俱散,人间终于不会被鬼疫所扰了。

死得其所,倒也不亏。

他睁着眼,眼前一帧帧闪过曾经……

寄生、不详、磔死、蛊、巨、魅、咎、疫、鬼虎、梦。

不对,少一个。

祝知禾微微张开嘴,想要呼唤,少一个啊,不对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想既已无法逃离命运,那至少要做些什么。

可此刻一切尘埃落定,却有一个鬼疫尚未除去。

“我来了。”

眼前那道从意识涣散起就在身边的影子骤然开口,蹲下身子捏着他的脸,身上的衣衫残破不堪。

祝知禾闭了闭眼,临死了,为何记忆中的爱人是这副样子。

邋遢死了。

“操,把眼睛睁开,连你道侣都不看你要看谁?!”

祝知禾身体寒冷,气力散尽,只尚且能听到些声音。

那个想象中的谭远不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祝知禾感受到自己好像真的要走到尽头了,便听到一声——

“铮。”

剑刃落地,温热的液体淋在他手间。

灵魂深处,一道像是与他相连的牵扯骤然浮现,那是一个字——观。

至此,世间十一鬼疫皆消散,再无回转余地。

生命的最后一秒,祝知禾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是谁死在他身侧,是谁充当的从未问世的鬼疫,观的念主。

只是在心底忍不住的呼唤。

谭远。

我们会有来世吗?

意识模糊,时间像是不曾存在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知禾才再度感知到外界。

他站在高台上,恍惚间在白雾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哭声揉进风里传遍虚境。

祝知禾心有所动,心绪随着那缕风落下。

浮生若梦,聚散无常。

他像是能听到,缓缓垂下头,不发一言。

等等。

祝知禾反应过来。

他在看着‘祝知禾’。

他在看着曾经的自己。

这……

祝知禾正想故技重施,可再也没有风能带走他的话,连动几乎都不能动。

他只是一个观察者。

时间倒退,刚才尚且清晰的虚境就蒙上了一团雾,遮的严严实实,祝知禾不在乎,他只想快点看见他想看的人。

那个自称是未来的人的他说的没错,死之后不是没有路,他还有机会。

他与谭远还有机会。

“求你。”沉重的落地声随着乞求一同落地。

祝知禾跪在其上,低着头仔细看去,云雾缓缓散去,高台之下,一人像是浴血归来,跪得笔直地望着身前的人。

“泱泱,我求你,让我去看看他。”谭远声音沙哑,衣角正滴答滴答地落下血。

云泱捂着嘴,退后两步,“兄长……”

“泱泱,我只能信你了。”谭远盯着她,眼眸漆黑深沉。

“我,”云泱深吸一口气,“我一定会帮的,兄长你,泱泱去给你找身衣服好不好?”

谭远摇头,“不必,我是逃出阴司的,若是你贸然要男子衣衫,定会被那个王八犊子发现的,最好连神力都不要用在我身上。”

“王八——”云泱反复思索着这几个字背后的人,“啊,是——”

云泱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庆幸殿中只有自己一人,心里又有些不舒服,谭远虽不是陪她最久的,却也是要什么给什么的,顷刻之间一切都变了。

最喜爱的兄长入了凡再也无法相见,姐姐闭关不见人,和善的月倾兄长越来越忙,几乎见不到人。

白玉京只有一些飞升之人。

云泱身边一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知道便好。”谭远示意她不要说出口,“不要去求司命,我听闻天门开了许久,我从那下去。”

“怎么可以?!”云泱脱口而出,压低着声音,“那是天门,是凡人精怪升仙所走之路,便是堕仙也不会从那里下凡,走那里会筋骨寸断的!”

“我知道。”谭远不在意,朝云泱伸出手。

云泱:?“啊。”

“扶我起来,我腿麻了。”谭远偷渡上玉京后就一直收敛神力,与凡人没什么区别,跪了这么久腿都像是有人在他腿上扎小针。

“哦哦。”云泱连忙把他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不过几步距离,地上就留下一滩血。

“疼不疼啊兄长——”云泱看着心堵,忍不住地问。

“这算什么。”谭远冷哼一声,斜靠着,“我只想快点看见小禾,”他捂着心口。

“这里才痛。”

“看不到他,哄不了他,这里就痛。”谭远眼神渐渐柔和,“痛得我受不了。”

“放心兄长,”云泱坚定地说,“我会帮你的!”

白玉京中四斗居所是与其余神、仙分开的,云泱先去通明殿找月倾唠了会儿闲话,大概摸清他今日事宜后才笑盈盈地走出来。

她屏退众仙子,偷偷带着谭远走到天门。

天门之外,远远便能听到凌冽的风声,周遭无人,云泱停住脚步。

“兄长,我只能走到这里了,再踏出一步,他会知道的。”她笑了笑,把一直贴身带着的手串摘了下来,“我……我真的恨不起来月倾,他毕竟也是我的兄长,可我又很想很想小渺兄长,这手串是我戴了很久的,上面有我的神力,人间辛苦,给小渺兄长戴着,总会逢凶化吉的。”

云泱望着他,脸上是纠结的纯真。

谭远不跟她推脱,抬手接过,“好。”

他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向天门,刹那间一股神力从高空落下,顷刻砸在谭远原本站着的地方。

切,只会躲着下手的贱人。

谭远仰起头,对着远空挑衅似的说:“废物。”

随后一跃而下。

祝知禾捂着嘴,眼神紧紧跟随,心像是被人捏紧,痛的无法呼吸。

玉京中,云泱回身,远远便望见一个身影,离得太远,她看不清脸,只是轻声唤道:“月倾兄长?”

……

人间。

刚刚放学的“祝知禾”推开景新别墅823号的门。

“诸宋。”他朝着屋里唤了一声,在门口换了鞋,单肩背着书包进了客厅,经常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雀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围着他的浴巾的肌肉男。

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脸已经不像是记忆中那般,更消瘦了,又平添了许多细小的伤疤。

那人轻笑了一生,手搭在沙发上,开口:“小禾。”

人间的“祝知禾”愣着神。

高台之上的祝知禾望着那个身影,恍然间泪水落下。

原来是这个时候。

原来我们早早就重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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