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雪原上,一点灰飞速掠过。
诸宋从来没飞这么快过,他好像刚刚飞上高空,翅膀已经失去了知觉,几乎完全无法呼吸。
我真是傻。
诸宋朝着昆仑山上飞去,眼角落下一块块冰晶。
入了鬼疫幻境却察觉不到的,那不就是念主吗。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吧。
为什么逼自己等到现在才醒呢?
可这种情况下,破境后念主的下场只有一个。
“砰——”
诸宋被一阵气流掀飞,一瞬间整个身子翻了个个,麻雀本就轻巧,险些因此功亏一篑。
这种关头怎么有人挡路!
诸宋连忙稳住身体,扑扇着翅膀要继续顺着那个方向飞过去。
“喂,死鸟。”
“......”诸宋停下,转头便见谭远手里提着剑浮在半空。
妈的,还知道来,诸宋大声道,“快去救他!!!”
谭远本就不晴朗的脸色更阴沉了,还没等诸宋说清楚方位,眼前就一阵狂风,积雪被卷起,眼前一片模糊,等那雪再度纷纷落下时,眼前已经没有了谭远的身影。
“你他妈知道他在哪吗?”
诸宋没等到他回来,只等来一句传音,“我在他身体里放了神力。”
诸宋:?靠。
变态跟踪狂。
昆仑山再度震动,他迅速反应过来,朝着来处飞去。
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祝知禾身体瘫软,他拨动手上的血玉珠,红线上只剩一颗珠子,“真是.....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
他左手并起两指,血玉珠乍然消失,与之对应的是他体内渐渐充盈的神力。
“令。”
声音落下,插在琴板边的银剑像是被人抽出,一路飞回到祝知禾手心,刹那间,地动山摇。
“委屈你了,在梦里叫错你的名字,令。”祝知禾指尖轻轻拂过剑身,刺痛自指尖泛起,鲜血遍布剑刃,祝知禾像是察觉不到,垂眸望着这把许久不见的故人。
月倾不会允许他到达昆仑,此处不过是梦编制的幻境,手里的剑或许在幻境崩塌后就消失了,手腕上只剩空荡荡的细红绳,他最后的底牌也没有了。
梦不止困住了他与谭远,还有数以万计的群众,他眼前忽地回想起诸宋给他看过的青鸟地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此起彼伏,染红了他的双眼。
月倾算尽了的。
他知道就算祝知禾沉迷梦境不愿出,就算谭远听他的话与他一起留在梦里,可无论如何,祝知禾一定不会不管凡人的。
为了这些他深爱的世人,他一定会破境。
而作为念主的他,只会走向那一个结局。
与习语不同,幻境中没有梦的娃娃,他再也无法用摔碎娃娃的方法彻底去除幻境。
为了达成月倾他自己的目的,祝知禾不用猜也知道它在哪里。
司命啊......祝知禾不禁感慨,他轻叹一声,提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司命啊,月倾究竟许给你什么,竟然引得你在白玉京中胆敢将天尊下凡受劫的身体换成一个容纳鬼疫的容器。
雪城自全国各地梦疫发动后却无一例诞生,是因为这里有更大的梦疫幻境吗,还是因为梦本就在这里。
罢了。
没关系了。
祝知禾闭上眼,剑刃擦着脖颈落下,想象中剧烈的疼痛却没有随之出现。
……
祝知禾缓缓睁开眼,身前一片刺眼的鲜红,血液融化了大部分积雪,在他身下像是盛开的鲜花丛。
“谭远——”
祝知禾几乎失声,谭远扯着笑,手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我……我只是想,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祝知禾看着眼前的一切,顿时思绪断线,整个人如同飞絮般倒下,“谭远......”
他呼吸急促,腿脚发软,已经没办法走过去,向来娇嫩的双手扣紧积雪与鲜血下的冻土,在白雪中留下一道血痕。
“小山。”
他轻唤。
谭远强撑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身体的温度在急速流出。
他快死了。
他知道。
“小禾。”
祝知禾将头埋在他怀里,感受着那心跳渐渐减弱。
“没关系,一点,都不痛。”
怎么会这样。
不该发生这些的。
祝知禾抬起手,捂住他不停流血的伤口,两人的手覆盖,祝知禾头贴在他的胸膛上。
是月倾,一定是他。
在梦中,一切都受月倾的控制,他是故意的。
是我不对,祝知禾数着他的心跳,谭远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
“是我不对……”祝知禾喃喃,“我落了他的套。”
那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轻到祝知禾再也感受不到,再也听不到那心跳。
他蜷缩在谭远的怀里,眼睛中干涩,他眨了眨眼,再也没有眼泪来湿润那干涩的痛。
如果。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落入这般境地。
哪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也不想你死在我面前,死在我的剑下。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
祝知禾泪水在那一瞬间涌出,神力蓦然迸发,周遭的一切刹那间停止,参天大树收起枝叶变回树苗,方才开放的花朵缩成花苞,水倒流,风反吹。
时间倒回。
“铮——”
身侧极速的风声忽地消失。
一瞬变得极为安静。
祝知禾泪眼婆娑,身前云雾环绕。
他又回到了那里——虚境。
他诞生的地方。
祝知禾一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仰起头,对着天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那是我的人间,为什么要插手,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们,去救他!”
他腿脚发软跪在地上,声音被泪水打湿:“我只是想让他活下来,我只要他活着。”
“我求求您了,如果您真的在这里。”
祝知禾叩首,第一次希望自己曾经的判断是错误的,对着天道恳求。
“天道昭昭,名渺在此起愿——”
一道微风拂过发梢,托着祝知禾抬起头来,泪珠在那一刻滑落。
风无言,祝知禾却在那一瞬间听懂了天道所言。
浮生若梦,聚散无常。
自他诞生以来,天道所传达的第一句话。
竟然是这句。
祝知禾垂着头,不发一言。
只是泪落了满衣。
谭远。
我的小山。
*
谭远听诸宋说一半,就等不及地飞去昆仑山脚。
原本的那九千万年中,谭远曾求着云泱帮忙去看看他,可那里被月倾看着,就算是云泱也进不去,只能蹲在结界外,偷偷帮他看了看,回来后只是抽着鼻子说:“还活着。”
还活着。
谭远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想要破无间地狱出去把月倾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敢的。
谭远的重剑在地面上摩擦,留下一道痕迹,他的动作愈发慢了下来,雪原之上,只有一点杂色,断了弦的琴插在雪中,远远看着像是一个碑。
他走的更近了些,脚步也更慢了,寒冷的雪粒砸在他脸上,带来一缕血腥味。
谭远:“……”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腿脚像是深陷泥地,再也无法抬起行走。
祝知禾身上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窝在琴板下,像是长眠。
只不过身下血洇红了白雪,谭远强迫着自己不去看,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你真狠心。”谭远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将他揽在怀里,抬手拨弄着他的发丝,祝知禾眉眼紧闭,神情安详,“怎么可以又扔下我。”谭远垂着眼,声音平淡极了。
“这可是在人间,我要去找官衙的,治你一个弃夫罪。”
谭远声音低沉:“我恨你。”
“人间有什么好的,那群凡人有什么好的?”谭远捏着祝知禾的脸,逼着他扭头冲着自己,“你就不该开辟玉京,开辟人间,这下好了,养了一群白眼狼,不过因为你稍微变了想法,他们就要反过头来对付你,你后不后悔。”
“活该!”谭远低着头,眼前被编起的头发在轻轻摇晃,那是祝知禾给他编的,“——我好恨你。”
他凝望着祝知禾的那张脸,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这具身躯已经没有了生息,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揽着他肩膀卖乖撒娇,再也不能在他怀里抱怨着锤他。
他恨极了,却也只是在祝知禾唇角轻轻咬了一下。
谭远紧紧抱着他,缓缓将脸埋在那颈窝中,“我错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一个人睡在这里,你冷不冷?”
谭远赖在他怀中,呜咽着哭出声,他颤抖着一次次抱紧祝知禾,那双手被揽起来又落下,怎么也抱不到自己的腰上。
“你冷不冷,小禾……怎么不等等我。”
千千万万丈高空之上。
祝知禾跪在虚境中,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仰头望着云雾,“我,我好像听到了小山在唤我。”
他现在所处的虚境不是他与谭远布置了许久的那个样子,而是最初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
祝知禾方才被痛苦淹没了,一时有些疑惑,“梦,方才破了吗?”
若是没破,是不是会有一种可能,那一切只是月倾想让他看见的,而非——
“你在这里吗?!”祝知禾扬声,无论是小山又或是道,还是梦里的假道,无论是谁,给他一声回答吧!
“求求你,出现在我面前吧。”祝知禾恳求道。
…………
“我已出现在你眼前。”
祝知禾愣着,眼前只有一团迷雾,“你在哪里?”
“在你目之所及的每个地方。”
祝知禾回神,眼前骤然落下一面冷玉,他转过头,仍是一面冷玉,身后亦然,他望着冷玉中的人,那人微微睁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他曾在虚境用了许久冷玉,用神力滋养着,能保证映出清晰的人影来。
祝知禾与这冷玉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冷玉中人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映着的,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