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知禾捂着胸口，跪在地上。

“其实那一次，你还是完全记得谭远的，白玉京的事或许也没有忘怀，我那时经常听你讲故事给我听，你和谭远相遇，简直就是小别胜新婚，你们两个像胶水沾上了一样分都分不开。”

诸宋的话在脑海中再度响起。

是这样。

是这样啊……

高台之下的时间还在倒流。

祝知禾使劲揉了揉眼睛，将泪水挤出眼眶。

上一生的他看起来是十分孤单的，非监局成立之前身边只有一只狐狸一只鸟。三人行走江湖，见不义便拔刀，见不仁便惩处。

直到他看见那一幕。

人间第一次大规模爆发鬼疫，十一鬼疫顷刻间遍布天下，百姓民不聊生，四处皆是断壁残垣。

彼时的祝知禾正站在昆仑山脚，他熟悉的边陲小城已经更姓改名，那栋陪了他百年的小楼也不见踪影，或许早早就被拆了。

小城内疮痍满目，剩水残山。

诸宋剪了那熟悉的树的树枝，插在昆仑山下，那棵树是银杏，秋天时最为好看。

祝知禾一身白衣生生被染红，他立于城门下，回望时掌心止不住的颤抖。

“从玉京走下来这么多年，我的神力竟然还不够救一个人的……我不是神吗？”祝知禾回头，望向抿着嘴的诸宋，“天道之下，唯我一人，是我开辟人间——”

“——为什么救不了人呢？”祝知禾渐渐看不清诸宋的脸，他阖上眼，泪水滚烫，滑过脸颊像是刀刃割开肌肤一般。

他刚将在此处作祟的鬼疫锁在昆仑山下，早就筋疲力尽，一时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祝知禾！”诸宋飞快跑过来托住他，“……何必呢，你已经下山了，你不再是白玉京的名渺了，你就当看不到这些不好吗，我们找个深山，煮酒烹茶，安逸地看山望水不好吗？何至于把你弄成这副模样？”

他托着祝知禾的手都不敢用力，经方才一战，祝知禾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好肉了，哪怕这样，还要想着这人间吗？

“白玉京中那么多神仙，却没一人管，你又何必上赶着去救人间。”诸宋实在是气不过，嘀嘀咕咕地拿出手帕给他擦脸，擦着擦着，他也不说话了。

仔细看祝知禾那张脸，上面细小如叶片划过的伤口密密麻麻的，手帕刚刚擦过，那伤口就被牵扯着露出深红的血肉。

诸宋咬着唇，一声不吭地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脸。

“诸宋……”祝知禾欲言又止，垂眸看着他，“人间是我开辟的，苦难就由我一人承担吧，三涂五苦，万劫不原也没关系。”

他的话音随着泪水落下，一道白光乍然出现，下一瞬，一直通体血红的毛绒绒出现在两人之间。

“——狐，狐狸？！！”

诸宋惊叫。

一只狐狸落在祝知禾手心，睁开黑豆一样的眼睛，吱吱的叫了两声。

祝知禾垂下头，“你，就唤作临吧。”

天尊赐名，狐狸一瞬间有了神智，灵力加身。

鬼疫现世，空气中总带着并非人间该有的气息，此处不便养狐狸崽子，祝知禾带着诸宋与姬济临向中原而去，除鬼疫，那之后祝知禾半条命付之东流，换来十一鬼疫被镇压在昆仑山下，人间的片刻安宁。

三寸之上，祝知禾回想起，这是非监局创立的前因。

也正是因此强行救世，身上又落下一道永世不得解的神罚，每月神罚出现，便不得见人，唯有念那非监局局长给他的律令能缓解一二。

天覆地载，律令九章。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

念兹在兹，天道存此。

能以众正，行险而顺。

护佑济世，泽被万民。

祝知禾望着三人的背影，思绪平稳了些，风凌要他念此律令，是因为什么呢？

她那样一个人，又为何随他入世。

念兹在兹。

念兹在兹——

天道，不存。

高台上，云雾骤然弥漫开来。

他出现在一片寂静之地。

无风无雨，无明无暗。

只有一片看不穿的雾。

他站在原地，静默的看着。

原来这就是三界因果轮回之外。

祝知禾着一身素衣，缓缓趴在地上，本来还有自己的曾经可以看，现在看也看不得了，他还没看到小山……算了。

若不是他，小山也不至于替他受过，就连这样，他身上最后还是担上了神罚。

想躲也是躲不过的。

祝知禾闭上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面对死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的失去意识，周身空无一物，他只得靠着回忆过活，日复一日的睡觉，发呆，渐渐的——

忘了自己。

突有一日，此处竟然出现了除他以外的声响。

他扭头看去，那是一团光亮，晃晃悠悠地从地下钻出，飞到他身侧时，化作一个人形。

他眨了眨眼，“来者，缘由为何？”

“天尊，为何而哭？”

那人在不远处站定。

哭是什么？

他不明白，问：“哭为何物？”

对面的人沉默了，他逾矩地走上前，大逆不道地用袖口的布料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浅白的布上洇了一片潮湿。

“神，你在哭。”

祝知禾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落满了水，祝知禾学着他的动作，踮着脚用袖子擦干，“你也在哭。”

那人抿着嘴，高大的身体弯了下来，颤抖着吞下哽咽，嘴里胡乱地应着：“是……我在哭，”他拉起祝知禾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之下是不停跳动的滚烫。

“天尊，此为想念。”那人靠在祝知禾肩头，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我想你，你怎么这么过分，连梦中都不来看我——”

“我好想你，我什么都不要，我有你就够了。”

祝知禾懵懂地垂头看着他，心口涌上一股自己读不懂的情感，“你，为何而哭？”

身前的人肩膀绷了一下，稍微往后退了退，那双手缓缓从肩头上移，捧着他的脸低声哄着：“为你。”

“祝知禾，不要忘记我。”

刺痛从唇角传来，祝知禾微微睁大眼睛，滚烫的泪水落在两人之间，在云雾之中交换了一个酸涩的吻。

“铮——”

身前的人骤然消失，祝知禾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一阵柔和的风吹过来，轻轻将他托起。

“天呐，你终于醒了。”

祝知禾抬眼看过去，落入一双泛着金光的眼中，对面的人白发披散，穿着他熟悉的衣衫，“哇，你好漂亮。”

祝知禾：……？

“诶呀是不是吓到你了？”他蹲下来，微微歪头，“初次见面，哥哥。”

祝知禾：？

“哥哥，我是叫九清，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呀。”小仙君蹲下，和他平视，眼里纯真无比，“啊呀，是我忘了，取名字是之后的事，我又记混了。”

之后？

“你可以预见将来事？”祝知禾皱着眉头发问。

“是！”小仙君狠狠点头，拉着他的手到一旁坐下。

祝知禾这才看清所处的地方，云雾远山，这里是虚境，他的梨梦渺云居正在不远处，而仙君带他坐下的地方，正是他曾经叩拜问道的地方。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增添了新的居所，纱幔随风清扬。

祝知禾试探性地打量着他，“你是？”

“谢九清。”他站起身来，深深一拜，“我是应哥哥的愿降生的。”

“我的愿？”祝知禾问。

“母亲，你或许要再孕育一个天尊了。”小仙君张口，学着他的语气开口，“哥哥，你想要，我便诞生了。”

谢九清拉着祝知禾的手，“混沌之中我看到了一切，一直困在轮回之中很累吧，哥哥还记得那道声音吗，来自未来的你的声音，他说你是不一样的，未来的你启迪了曾经的你，你解救了自己。”

祝知禾有些愣神，缓慢地点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笑着说个不停，心里不由发问：这孩子在说些什么？

“忘却自我，堕极而重生，这些事情再也不会有了。”谢九清说，“哥哥你有我呀，在这之后你就不用重复那令你悲伤的轮回了。”

忘却自我……

祝知禾幡然醒悟，是了，方才的一切，从破梦之后，他经历的一切就如同人间的走马灯一般，重走一遍又忘怀，在这之后，才能重回虚境。

这就是他脱离劫的原因吗？

每逢劫至，一切重来。

他每一生都以为会在梦中死去，然而这一切都是已经安排好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坐在天尊的位置上，度过劫至吗？

这就是，他的宿命？

谢九清的脸贴在祝知禾的膝盖上，“哥哥，以后再也不会有劫了，你自由了。”

“九清。”祝知禾拽着他的手腕，自己都没注意用了多大的力，“那，我被贬入人间，被西灵算计，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谢九清点头，“是呀，甚至这是你自己安排的呢。”

祝知禾蹙额，“我？”

谢九清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哥哥不觉得风凌姐姐太过平淡了吗，好像什么都引不起她的注意一般，哪怕是你被贬入凡间那一天，她也没说什么——”

“是你告诉她的，忘记在哪一世了，”谢九清鼓着嘴想了半天，说，“实在是轮回太多次，我不记得了，那一世是你第一次意识到你是可以逃离劫的，可以一直在一个劫中重复轮回，这样这个劫中的天地间所有人都不会更改，只会在劫至时，大家一起回到最初的时刻，失去记忆，重新来过。”

“你要她帮忙，每一生都要推着你走向那条老路。”

“……为什么？”

“为了谭远。”谢九清声音微微沉了些，“那一世谭远先你一步死去，劫将至，如果应劫的话，下一生就不会有谭远这个人了。”

“只要你提前应劫，其他人就得以幸存，重新来过，死者复生，当然，这样你的消耗也是极大的。”谢九清喃喃，“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哥哥越来越虚弱，怎么能在这一刻诞生一个新的念头，使我诞生，将天地一齐脱离劫，唔——这算不算是卡BUG了。”

祝知禾沉默半晌，“你刚刚诞生，就学会用文言了？还知道BUG？”

谢九清：“哥，不是每个神出生时都是弱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