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知禾接手了月倾的事务，看了许多人间事，渐渐想起当初因为话本中的一个“夫妻”二字便亲上谭远太过轻佻，可两人也拜了堂，怎么也算得上是真正的道侣了。
他手中的竹简停留在人间一人成婚那日的记载上，心绪波动。
天尊动念，人间三月遍开桃花，那是一场真正的桃花雪。
谭远急匆匆自阴司回玉京，揽着小天尊温存一日。
那天之后祝知禾越来越忙，人间诸事频发，他爱人间胜过自己，昆仑山寺的钟声尚未敲响，祝知禾就起了床，一直到谭远坐在床边昏昏欲睡，也不见祝知禾的身影。
谭远几次想替他承担一些，祝知禾只是笑着与他相拥一会，又开始忙碌。
谭远帮不上忙，只能坐在他身边让他没力气的时候靠一会儿，几次看见祝知禾累的瘫在桌上，都让他心疼的不行。
人间到底有什么好，至于他用自己去换。
前几年还好，至少谭远哄两句就能让人去睡一会，时间久了，便是劝也劝不动，威逼利诱都用上也难以撼动，甚至唤他也很少能得到回应。
祝知禾像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状态中。
“小禾。
“小禾！”
“......我，”祝知禾骤然回神，转过头对着谭远愧疚的笑了笑，“我又走神了？小山，别生气。”
谭远把他的手从琴弦上捞回怀中，轻轻揉捏着，“好不容易休息一会，不学了。”
“怎么能不学呢，答应过你的。”祝知禾低声轻笑，“十多年我都没学下来，你都不知道怪怪我。”
祝知禾垂眸，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玉捏成的，半点血色都没有，谭远胸口一抽一抽的泛痛，“......说的简单，怎么能舍得。”
“就快学完了。”祝知禾靠在他肩膀上，“学完那天我一定弹给你听，那天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管的，只为我的小山弹一首凤求凰。”
“小山，你说，道存在吗？”他突然问。
“……”
“我从没听过母亲与我讲话。”祝知禾扬起脑袋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胸口，苍白的脸上透出些迷茫。
谭远心里又凉了一截，心想：只要小禾无恙，无论什么他都会做到。
他望着祝知禾，心口痛得他说不出话，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那股疼痛顺着呼吸涌入喉咙。
谭远骨鲠在喉，“——小禾。”
他哽咽着，骤然落下一滴泪，滚烫地滴在祝知禾的发丝上，他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坠入梦乡，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那双睫毛轻颤。
谭远知道，他在忍痛。
一人承担天下万民的心声、祈愿、埋怨，他早就在其中失去了做自己的可能。
他小心地轻轻触碰祝知禾耳旁的一颗痣，那里面装着众生苦楚，那些声音无时无刻地钻入他的脑海，扰得他睡不好歇不好，就连唯一能微微减淡这心声的琴，他也因事务繁忙极少能碰。
他的小禾啊......
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众生，至于吗？
至于将自己变作这副样子吗？
开天门泄灵力，只为了补那畜生捅的窟窿，可那灵力是从谁身体里出来的，怀里的人轻若柳絮，如枯枝败花......
谭远绝望的闭上眼，一定还有办法，脱离那个——
“咚——”
昆仑山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钟声连绵不绝，顺着长风传入虚境。
谭远神色一变，是这一天吗，这么快......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是今天，他还没想到办法，还没——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昏沉着开口：“......祈禳钟。”
他撑起身子，揉了揉额头，“人间出事了。”他托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人间镜旁，缓缓跪下朝人间看去。
“小禾。”
谭远拽住他的手，“可不可以，就这样？”
他这话说的奇怪，没头没尾的，偏偏祝知禾听懂了，他摇头，“不可以，小山，十年前那场疫病，西灵用三百余人换其余人活，他虽未曾放弃众生，却傻又蠢，其实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祝知禾笑得灿烂，眼神在谭远身上仔细的看了看，将那张担忧的脸刻在心里，他轻声道：“小山，笑一笑，不要哭。”
他垂下眸，远远望着人间，“天地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
话音落下，人间霎时静止，雨滴浮在半空，叶子与树枝仅靠一丝相连，云止风停，凡人保持着原状。
像是只有时间被人抽走了一样。
周遭寂静，没人回应他。
祝知禾沉默片刻，小山肯定哭了，他深思着，却怎么也没回过头去看谭远，“此间灾祸，不可呀......不可，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
说着，他伸出手去，缓缓拨动那几片浮云，神力从手指间流走，他渐渐变得气喘。
疫病，暴雨，风声，落叶顷刻消散。
时间倒流。
一切如初。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无法支撑，整个人瘫倒，落在谭远怀里。
他遥遥望着天空，耳侧是难以忽视的哭喊声，尖锐的夺取着他作为自己的意志。
“母亲，你或许要再孕育一个天尊了。”
他自嘲道。
真是傻了，道，母亲......不是从未存在过吗？
祝知禾的眼神渐渐恍惚，白玉京随着他的心念而动，玉京中的华灯倏然次第熄灭，玉阶从高空落下。
谭远环住他，感受着体内的神力一丝一缕的向外涌出，耳畔是众神的传音，传音那么近，他半个字听不清，他只听见了祝知禾的心跳，咚，咚，咚，震得他心疼。
名渺是天地的孩子，即一切天，非一切天，他在怀疑道，因此而诞生的白玉京也将在他这一念中陨落。
这一刻还是来了。
白玉京内惊呼声不断传来，他摩挲着祝知禾的脸颊，“睡美人，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北斗。”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谭远头也不回，冷声道：“你倒是急，只是不知道你这么急能不能坐上那天尊的位置。”
“劳北斗费心，我没有名渺这般大义，却也没有他这般的胆大妄为，白玉京震荡，风水轮流转，这次也轮到他了。”月倾身形消瘦，嘴角噙着笑，胸有成竹的站在一旁，“这不，虚境呀，原来是这般模样，天尊所居，我这不也是进来了吗？”
谭远怒上心头，抬手提出重剑，剑气以瞬间卷碎了月倾的衣角，“你算什么东西？！”
“小山。”
——重剑骤然化作神力重回体内。
............
祝知禾睡眠向来浅，若不是累极了从不会休息，两人斗嘴时他便隐隐醒来，只是动不得，祝知禾坐起身来，道，“你呀，许久不见。”
月倾温文尔雅地笑着，他身后，几道神力蓦地出现。
祝知禾坐在地上，清醒后他几乎听不见他们言语，只看见南北两斗走来，身后跟着众仙子，浩浩荡荡而来。
“......这一天还是到了。”风凌垂头望着他，脸上看不出悲喜。
谭远打了个激灵，骤然看了过去。
云泱抿着嘴，沉默不语站在一旁。
“一手遮天，取中为上，质疑大道永恒，毁玉京于朝夕，险些倾覆众神，罪神名渺，四斗神君皆在，你还有什么想辩驳的吗？”月倾慈悲其表，整个虚境众只剩下他的声音。
祝知禾容色惨淡，未曾作答。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谭远阖起眼，躲不过，为何无论如何也是这样的结局，哪怕是梦，也不能吗？！
他怒然起身，提剑站在祝知禾身前，杀气腾腾的对着众人说：“今日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动他！”
“铮——”
神力从天而落，将所有人顷刻扔入另一处。
无人开口，无人发问，那一瞬间，祝知禾与风凌对上目光，那是一个饱含深深悲伤的目光。
万般寂静中。
祝知禾整个人被神力绑了起来，半分动不得，他抬起眼，耳边终于清净了。
“孽镜台，这是孽镜台！”月倾四处望了望，这里寂静黑暗，光亮仅靠着几人的神力维持。
从天而落的神力，又能镇压住天尊，这......
月倾忍不住大笑起来，天道昭昭，“罪神名渺，犯此大错竟连天道都出手惩戒，不若今日便将你去神格，除神力，就此灰飞烟灭罢！”
谭远皱着眉，孽镜台，罪神之地，便是他也极少来此，来不及了，他回身望向祝知禾，“你......醒了吗？”
“小山，我未曾睡去。”
谭远心底了然，“砰”的一声跪下，扬声道：“北斗谭远，愿以天尊名渺道侣之名替其受过，万望上天垂怜。”
月倾神色一变，放要开口就被风凌拦下，“消停些。”
他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能将这名渺置于死地，最好不得有翻身之机，不若——
“咚——”
钟声响彻孽镜台，谭远重重磕下头，道：“多谢上天。”
几乎同时，一道声音夹杂着袅袅琴音响起，只听一息便清了心。
“北斗一步一叩首，自人间昆仑山跪上三十六重天上玉京山，便得受过之权，名渺入孽镜台，问镜择罚，北斗入无间地狱，九千万年便可。”
月倾连忙上前，孽镜中既不是地狱，也不是虚无，是人间，熙攘热闹的人间，他脸色一变，名渺犯下如此重罪，孽镜却只让他去人间受过，这算什么？！
孽镜之上，缓缓浮现一行字——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蹉跎反复。
祝知禾丝毫不在意对自己的惩戒，可......
九千万年。
那是多久......此生，可有再见之日吗？
祝知禾看向谭远，睫毛轻颤，喉间哽咽半晌，眼中泪光翩跹。
谭远被神力压制，跪在地上，双手被压在身后，发冠在挣扎间坠在发丝中，他艰难的狼狈仰起头与祝知禾对视，梗着头，却笑着。
太好了，重来一次，他还是能做成，只不过他的小禾要再受一次罪......
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祝知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眼前泛起模糊，他忙抬手揉着眼睛。
趁还记得，趁着还有时间。
要多看看他。
“你......”
“别哭。”
谭远笑着，“别哭，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好。”
祝知禾轻声应下：“好。”
能回来就好。
能见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