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百年,祝知禾带着全数记忆落入昆仑,神力尽失,可这已经是司命照拂了,他将手里仅剩的佩剑埋入雪山下,那里埋着他的神力,以后还会埋入他的记忆。
那是孽镜台定下的,在人间经历一次相当死亡的痛苦,就失去一缕记忆,拿回一缕神力,这就是他选定的坟墓。
祝知禾凭着经验入了城。
没有神力,没有钱财,没有身份,身上单薄没有半点能变卖的东西,又长着一张艳丽的脸,他去做工,人家见他如此模样也多有疑心,不敢用。
有人说要帮他介绍做工,祝知禾老实地跟着走,走入院子才发现里面是一群中年男人,看着衣衫便知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呦,哪来的人,脸真带劲。”
“什么人啊,这不,分明是狐妖啊,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你看他的眼神,真够勾人的,不知道跟多少人翻云覆雨过——”
污言秽语在他怔愣间砸了过来。
人啊。
这就是他爱的人们吗?
带着他入院的人搓着手掌靠近他,祝知禾轻叹一声,“别靠近我。”
“哟呦呦,还有脾气呢?”
“跟他废什么话,这种脾气弄起来才好呢,你懂个屁。”
“你不会不行吧,松手我来,废物——”
像是被激怒了,那人的立刻抓住祝知禾的手腕。
“……我给了机会的。”
他反握住那人的手腕,轻笑一声,“对不住。”
那人乍然愣住,像是被那抹笑吸了魂。
下一瞬,整个人被甩在地上,抱着肚子蜷缩着说不出话。
祝知禾垂眸站在原地,“我看过你们的名册,作恶多年,阴债早已还不清,我来帮你们。”
他们见祝知禾利落地从倒在地上的人身侧抽出匕首,将其一击毙命。
那张脸像是玉刻出来的,就算手里沾了血也让人忍不住地去看。
“跑啊!!!”
他们嘶喊着四窜而逃,为了能抱得美人归,这院子是精心挑选的,围墙极高,没有狗洞,唯一能出的门就是祝知禾身后的门。
祝知禾眼角溢出一滴泪,声音平淡:“去死吧。”
蹉跎几日,祝知禾这副凡人身躯实在是撑不住,再不吃东西还没等他爬回昆仑就要命陨于此了。
最终他站在酒楼前,一路问下来,竟只有此处愿收他。
祝知禾方踏入门内,便引得一小厮撞了柱子,手里的吃食撒了一地。
祝知禾:?
他微微一笑,那小厮腿都软了站不起来。
“公子,您是?”一妇人穿红戴绿,堆着笑迎上来。
“我想在这里某个差事。”祝知禾太久没吃饭,实在是太饿,说话的声音很轻。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弱柳扶风,哪来的病美人,她眼神一亮,领着他上了楼,“我们这地风大,你一看就不是本地的,是不是冷了?看这给你冻得,手都打颤。”
进了屋,妇人关上门,问:“公子这样貌在这定是吃香的,只是不知你想做什么呢?”
祝知禾往常最常待的地就是青楼,自然知道她问的是想做清倌还是红倌。
肚子痛得不行,他弯下身子,试图缓解一二。
“诶呀,这......这别是有什么病啊!来人!”妇人连忙站起身,惊叫道。
“......饿。”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妇人站在门前,指着一个小厮说,“去看看。”
“饿......饿......”
祝知禾唇色泛白,奄奄地扶着桌面。
小厮垂下头,听了半晌才听出他的话,“九妈,他说饿。”
九妈松了一口气,挥手道:“去,拿点吃的上来。”
她抚着胸口,后怕地问:“你这么饿,逃难来的?”
祝知禾别无他选,点了点头。
“行吧,好好留在这,饭总是有的。”
或许是他太过可怜,小厮一路跑着,很快就带着一托盘各种式样的糕点上来了。
祝知禾坐不直,只能弯着腰一点点往嘴里塞糕点,胃痛得痉挛,喉咙也因这几日没水喝而泛着刺痛,咽下一口就像是咽碎石块。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端糕点的托盘上,那是一个瓷盘,屋内阳光充足,他在那托盘中看见了自己。
长发杂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简直......简直不像是他。
祝知禾麻木地咽着糕点,胃里一阵翻腾。
“唉,怎么饿成这副样子,喝些水,别噎到。”九妈看不下去,手帕捂着脸,低声说了两句。
祝知禾抬起眼,看见托盘边的茶杯,他伸出手去够,却怎么也抓不住,每一次收紧手心都只是握住一个虚影。
一阵疼痛骤然袭来,祝知禾将自己团成一团,颤抖着摔落在地,他脑海中嗡的一声,小厮晃着他的手臂,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好痛。
祝知禾睁着眼睛,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汗水将衣衫浸透贴在身上,痛如锥心刺骨,绞肠刮肚。
好痛啊。
原来吃东西这么痛。
祝知禾将脸深深埋入怀中,好痛啊,是不是要死了。
就这样死在这里。
小山会伤心的。
小山。
他还没见到小山。
骤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厮的影子踉跄着从视线中消失。
祝知禾张开手,那只有一片深红。
温热的液体从嘴里涌出,他目光呆滞,已经没有力气去管。
是什么,血,还是那些像石子一样硬的糕点?
............
他缓缓闭眼,气息奄奄,身边人在说什么干什么他已听不清。
小山。
我好想你。
那一天过后,九妈留他在酒楼里做个弹琴的,也算不上是清倌,像是给说书先生配乐的,挣得不多,养活自己却也不成问题。
祝知禾以为是自己不够乖巧,恰好遂了自己不愿卖身的愿,一日他抱着琴回房,偶然听见九妈与一熟客交谈。
他无意偷听,刚要离开,便听九妈道:“老爷您知道的呀,我九千柔再怎么如菩萨观音,那也是要挣钱的呀,小白他……我只让他做琴师是有原因的呀,您放心好了,绝对不是压着不让他做,是真做不得。”
“......”
“是是是,您看看我这楼里这么多样貌美的,今日我便叫两位到您屋里陪着,万万不要生我的气——”
那个老爷离得远,祝知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偷看到九千柔在点头哈腰说着恭维的话。
祝知禾抱着琴的手指泛着白。
——原是如此。
隔日酒楼突然来了许多人,拿着棒子乱砸一通,潇洒而去。
祝知禾被九千柔关在屋里,堪堪躲过一劫。
他那时候才知道,美貌是会引来祸事的,他拿着刀指着自己的脸,如果毁去,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飞来横祸。
那把匕首最终还是没刺下去,铁刃割在地上,九千柔平生第一次冲他怒吼:“你要死啊!!!小白脸,你这条命是我捡的!就归我了,再找死试试呢!”
百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对于凡人来讲却是一生,祝知禾相貌久久不变,九千柔便察觉出了些什么,在他入酒楼三十年后就不再让他抛头露面,只在二楼一房间摆了琴,若是他有兴致便去弹,纱帘遮挡,外人看不清,全当他是个面臭但琴佳之人,同年,酒楼对外便说多了一个老板,只是从未有人见过。
又过了几十年,九千柔卧床不起,酒楼人换了很多。
她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仅有的亲人便是楼里这些唤她妈妈的。
“你不是常人,我初见你就知道了。”九千柔躺在床上,全身只有手指能动,“那般美貌,饶是我也不曾见过。”
“我都老成这样了,你却还是我第一次见你那般模样......”九千柔气若游丝,说一会儿缓一会儿,“陪了我这么久,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在酒楼中这么久,落在你手里定不会败落。”
九千柔老了太多,脸上皱纹遍布,戴着玉镯的手腕上布满老人斑,但在祝知禾眼里,她还是那副朱唇玉面的样子。
“......我就要死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床上的纱幔,“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祝知禾。”他握着那双冰冷的手,“我叫祝知禾。”
那双手在九千柔展露笑颜的那一刻卸了力,气息散去。
那日,是祝知禾第一次见证凡人生死。
他轻声叹息,望着那张凝着笑容的脸。
“又留我一个人……”
百年进入倒计时,他将酒楼的一切托付给信任的小厮,终于踏出那困了他几十年的酒楼。
说是困,其实也是守吧。
祝知禾回望,忽然恍惚间看见了梨梦渺云居。
“叽叽叽——”
他回神,望着树上的小雀,那只鸟全身棕褐色,祝知禾走近了些,一树的麻雀如同飞叶般刹那间飞走,只有那只鸟站在原地。
“只只。”
“叽叽叽——”
“那是麻雀,命很短的,两三年就死了……”
他突然想起九千柔的话。
“我还能活三年,你也是,要跟着我走吗?”
祝知禾张开手,那只雀歪了歪头,一点点地挪动,他的手心渐渐颤抖。
不想吗。
祝知禾低声喃喃。
不想也没关系的。
——柔软温热的身体突然落在他手心。
那只麻雀眼睛小小的,仰望着他。
“我们一起走吧。”祝知禾轻声道。
*
他赤条条而来,走时却背着一架琴,一只鸟。
昆仑山脚凄寒,人烟稀少,祝知禾几乎没用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剑,那把梦终归插在雪中,周围一片雪白。
祝知禾坐在雪上,费力地拔出剑,生生砍断那架琴,琴弦崩断,抽在他手腕上,霎时一道骇人的红痕。
他将半截琴插入雪中,自己盯着看了半晌,才说:“像碑一样,真好。”
“真好。”
风雪交加,雀站在他肩膀上,没人回话。
祝知禾蜷成一团,睡在那个可以称作碑的半截琴板之前。
夜晚漫长,冬天真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