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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雪

第一个百年,祝知禾带着全数记忆落入昆仑,神力尽失,可这已经是司命照拂了,他将手里仅剩的佩剑埋入雪山下,那里埋着他的神力,以后还会埋入他的记忆。

那是孽镜台定下的,在人间经历一次相当死亡的痛苦,就失去一缕记忆,拿回一缕神力,这就是他选定的坟墓。

祝知禾凭着经验入了城。

没有神力,没有钱财,没有身份,身上单薄没有半点能变卖的东西,又长着一张艳丽的脸,他去做工,人家见他如此模样也多有疑心,不敢用。

有人说要帮他介绍做工,祝知禾老实地跟着走,走入院子才发现里面是一群中年男人,看着衣衫便知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呦,哪来的人,脸真带劲。”

“什么人啊,这不,分明是狐妖啊,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你看他的眼神,真够勾人的,不知道跟多少人翻云覆雨过——”

污言秽语在他怔愣间砸了过来。

人啊。

这就是他爱的人们吗?

带着他入院的人搓着手掌靠近他,祝知禾轻叹一声,“别靠近我。”

“哟呦呦,还有脾气呢?”

“跟他废什么话,这种脾气弄起来才好呢,你懂个屁。”

“你不会不行吧,松手我来,废物——”

像是被激怒了,那人的立刻抓住祝知禾的手腕。

“……我给了机会的。”

他反握住那人的手腕,轻笑一声,“对不住。”

那人乍然愣住,像是被那抹笑吸了魂。

下一瞬,整个人被甩在地上,抱着肚子蜷缩着说不出话。

祝知禾垂眸站在原地,“我看过你们的名册,作恶多年,阴债早已还不清,我来帮你们。”

他们见祝知禾利落地从倒在地上的人身侧抽出匕首,将其一击毙命。

那张脸像是玉刻出来的,就算手里沾了血也让人忍不住地去看。

“跑啊!!!”

他们嘶喊着四窜而逃,为了能抱得美人归,这院子是精心挑选的,围墙极高,没有狗洞,唯一能出的门就是祝知禾身后的门。

祝知禾眼角溢出一滴泪,声音平淡:“去死吧。”

蹉跎几日,祝知禾这副凡人身躯实在是撑不住,再不吃东西还没等他爬回昆仑就要命陨于此了。

最终他站在酒楼前,一路问下来,竟只有此处愿收他。

祝知禾方踏入门内,便引得一小厮撞了柱子,手里的吃食撒了一地。

祝知禾:?

他微微一笑,那小厮腿都软了站不起来。

“公子,您是?”一妇人穿红戴绿,堆着笑迎上来。

“我想在这里某个差事。”祝知禾太久没吃饭,实在是太饿,说话的声音很轻。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弱柳扶风,哪来的病美人,她眼神一亮,领着他上了楼,“我们这地风大,你一看就不是本地的,是不是冷了?看这给你冻得,手都打颤。”

进了屋,妇人关上门,问:“公子这样貌在这定是吃香的,只是不知你想做什么呢?”

祝知禾往常最常待的地就是青楼,自然知道她问的是想做清倌还是红倌。

肚子痛得不行,他弯下身子,试图缓解一二。

“诶呀,这......这别是有什么病啊!来人!”妇人连忙站起身,惊叫道。

“......饿。”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妇人站在门前,指着一个小厮说,“去看看。”

“饿......饿......”

祝知禾唇色泛白,奄奄地扶着桌面。

小厮垂下头,听了半晌才听出他的话,“九妈,他说饿。”

九妈松了一口气,挥手道:“去,拿点吃的上来。”

她抚着胸口,后怕地问:“你这么饿,逃难来的?”

祝知禾别无他选,点了点头。

“行吧,好好留在这,饭总是有的。”

或许是他太过可怜,小厮一路跑着,很快就带着一托盘各种式样的糕点上来了。

祝知禾坐不直,只能弯着腰一点点往嘴里塞糕点,胃痛得痉挛,喉咙也因这几日没水喝而泛着刺痛,咽下一口就像是咽碎石块。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端糕点的托盘上,那是一个瓷盘,屋内阳光充足,他在那托盘中看见了自己。

长发杂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简直......简直不像是他。

祝知禾麻木地咽着糕点,胃里一阵翻腾。

“唉,怎么饿成这副样子,喝些水,别噎到。”九妈看不下去,手帕捂着脸,低声说了两句。

祝知禾抬起眼,看见托盘边的茶杯,他伸出手去够,却怎么也抓不住,每一次收紧手心都只是握住一个虚影。

一阵疼痛骤然袭来,祝知禾将自己团成一团,颤抖着摔落在地,他脑海中嗡的一声,小厮晃着他的手臂,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好痛。

祝知禾睁着眼睛,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汗水将衣衫浸透贴在身上,痛如锥心刺骨,绞肠刮肚。

好痛啊。

原来吃东西这么痛。

祝知禾将脸深深埋入怀中,好痛啊,是不是要死了。

就这样死在这里。

小山会伤心的。

小山。

他还没见到小山。

骤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厮的影子踉跄着从视线中消失。

祝知禾张开手,那只有一片深红。

温热的液体从嘴里涌出,他目光呆滞,已经没有力气去管。

是什么,血,还是那些像石子一样硬的糕点?

............

他缓缓闭眼,气息奄奄,身边人在说什么干什么他已听不清。

小山。

我好想你。

那一天过后,九妈留他在酒楼里做个弹琴的,也算不上是清倌,像是给说书先生配乐的,挣得不多,养活自己却也不成问题。

祝知禾以为是自己不够乖巧,恰好遂了自己不愿卖身的愿,一日他抱着琴回房,偶然听见九妈与一熟客交谈。

他无意偷听,刚要离开,便听九妈道:“老爷您知道的呀,我九千柔再怎么如菩萨观音,那也是要挣钱的呀,小白他……我只让他做琴师是有原因的呀,您放心好了,绝对不是压着不让他做,是真做不得。”

“......”

“是是是,您看看我这楼里这么多样貌美的,今日我便叫两位到您屋里陪着,万万不要生我的气——”

那个老爷离得远,祝知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偷看到九千柔在点头哈腰说着恭维的话。

祝知禾抱着琴的手指泛着白。

——原是如此。

隔日酒楼突然来了许多人,拿着棒子乱砸一通,潇洒而去。

祝知禾被九千柔关在屋里,堪堪躲过一劫。

他那时候才知道,美貌是会引来祸事的,他拿着刀指着自己的脸,如果毁去,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飞来横祸。

那把匕首最终还是没刺下去,铁刃割在地上,九千柔平生第一次冲他怒吼:“你要死啊!!!小白脸,你这条命是我捡的!就归我了,再找死试试呢!”

百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对于凡人来讲却是一生,祝知禾相貌久久不变,九千柔便察觉出了些什么,在他入酒楼三十年后就不再让他抛头露面,只在二楼一房间摆了琴,若是他有兴致便去弹,纱帘遮挡,外人看不清,全当他是个面臭但琴佳之人,同年,酒楼对外便说多了一个老板,只是从未有人见过。

又过了几十年,九千柔卧床不起,酒楼人换了很多。

她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仅有的亲人便是楼里这些唤她妈妈的。

“你不是常人,我初见你就知道了。”九千柔躺在床上,全身只有手指能动,“那般美貌,饶是我也不曾见过。”

“我都老成这样了,你却还是我第一次见你那般模样......”九千柔气若游丝,说一会儿缓一会儿,“陪了我这么久,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在酒楼中这么久,落在你手里定不会败落。”

九千柔老了太多,脸上皱纹遍布,戴着玉镯的手腕上布满老人斑,但在祝知禾眼里,她还是那副朱唇玉面的样子。

“......我就要死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床上的纱幔,“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祝知禾。”他握着那双冰冷的手,“我叫祝知禾。”

那双手在九千柔展露笑颜的那一刻卸了力,气息散去。

那日,是祝知禾第一次见证凡人生死。

他轻声叹息,望着那张凝着笑容的脸。

“又留我一个人……”

百年进入倒计时,他将酒楼的一切托付给信任的小厮,终于踏出那困了他几十年的酒楼。

说是困,其实也是守吧。

祝知禾回望,忽然恍惚间看见了梨梦渺云居。

“叽叽叽——”

他回神,望着树上的小雀,那只鸟全身棕褐色,祝知禾走近了些,一树的麻雀如同飞叶般刹那间飞走,只有那只鸟站在原地。

“只只。”

“叽叽叽——”

“那是麻雀,命很短的,两三年就死了……”

他突然想起九千柔的话。

“我还能活三年,你也是,要跟着我走吗?”

祝知禾张开手,那只雀歪了歪头,一点点地挪动,他的手心渐渐颤抖。

不想吗。

祝知禾低声喃喃。

不想也没关系的。

——柔软温热的身体突然落在他手心。

那只麻雀眼睛小小的,仰望着他。

“我们一起走吧。”祝知禾轻声道。

*

他赤条条而来,走时却背着一架琴,一只鸟。

昆仑山脚凄寒,人烟稀少,祝知禾几乎没用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剑,那把梦终归插在雪中,周围一片雪白。

祝知禾坐在雪上,费力地拔出剑,生生砍断那架琴,琴弦崩断,抽在他手腕上,霎时一道骇人的红痕。

他将半截琴插入雪中,自己盯着看了半晌,才说:“像碑一样,真好。”

“真好。”

风雪交加,雀站在他肩膀上,没人回话。

祝知禾蜷成一团,睡在那个可以称作碑的半截琴板之前。

夜晚漫长,冬天真的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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