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梦渺云居内繁花缀枝，随着阵阵婉转琴声摆动，祝知禾垂眸，素手轻弹。
“小禾。”
琴声戛然而止，祝知禾扶着后腰坐直了些，“我没说让你起来。”
“哦哦。”谭远再度跪下，“这样行吗？”
祝知禾瞥了他一眼，北斗神君正跪在他脚边，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别看我。”祝知禾指腹按在弦上，一手拨弄，弹出一道完美的颤音。
“小禾好厉害。”
祝知禾骤然脸红，手一颤琴音便错了，他一脚踢开谭远，“你......你怎么还没去阴司！”
“害羞什么，夸也不让，天尊太独断专横了吧。”吃到手的谭远再也不装成那副年长兄长的样子了，“往日我去阴司，不知是谁钻我怀里求着我别走。”
谭远笑着膝行跪回祝知禾脚边，“哦，我说呢，小禾好厉害，我昨晚在床——”
“谭远！”祝知禾一拍琴弦，“铮——”的一声响彻虚境，“你可是北斗，外面都要尊称你一句神君的，能不能要点脸！！！”
谭远笑得不行，手不老实得捏着祝知禾的小腿，“若不是小禾你，我做什么北斗，这叫情趣，我看谁敢打趣，他们没有媳妇吗。”
祝知禾本想踢他，又怕像是之前一样被拽住脚踝，进退两难，他思索两秒，干脆利落的起身。
谭远被遗弃在琴旁，望着他慌忙的背影，刚想随着起身就被一道神力压在原地。
......
谭远：“小禾你去哪？！”
“去月仙楼。”
*
祝知禾下了虚境，马不停蹄地跑向通明殿，直到闻到茉莉清香才缓缓停下脚步，通明殿外的花树旁本是一片空地，这一年中祝知禾来的勤快，不由得将从人间买来了些花种来，不知是什么就随意撒下去，过了段时间长成一片茉莉花田，祝知禾看见就欣喜，路过时蹲下闻了闻。
“呀，天尊，您来了。”小玉手里托着书册，微微行了礼问，“我去找西灵神君。”
祝知禾站起身，道：“不必了，我进去找他吧。”来得多了，轻车熟路的也没必要麻烦仙子，更何况小玉这般忙碌。
他说罢，快步走入殿中，无论过了多少年通明殿仍是书册堆成山，殿内灯火通明，却看不见人影。
“能看见月倾休息，难得呀。”祝知禾感叹着，坐到熟悉的位置上，他是掐算着时间来的，一炷香后是通明殿清点名册的时辰，不过一炷香而已。
不过一炷香而已......这竟然是他能说出来的话，祝知禾在心中感叹，或许是这段时间练琴顺带磨砺了性格。
他随便抽了一本名册，其上只写北安两字，翻开看里面不过是一些人的生平，祝知禾支着头看了许久，直到一本名册都看完，抬眼看去，香已尽了两炷，可通明殿内仍只有他一人。
每日清点名册的规矩千万年不变，今日是怎么了？
祝知禾站起身，走到那张属于月倾的桌案前时骤然听到一句心声。
“......事已成，不过牺牲少部分人的性命换取大多数人的幸福而已，这倒不难。”
牺牲......性命？
通明殿外鸟语花香，隐隐有茉莉花香袭来。
那道声音由远及近，祝知禾闻言脸色泛白，站在殿中时只觉浑身冰冷。
“天尊？”
祝知禾抬眼，隐忍着问：“你牺牲了谁？”
月倾从暗门中走出，未曾想出门便看见祝知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道：“天尊入殿竟无人侍奉，小玉！”
“用不着。”祝知禾向前踏出一步，神力随着动作从高空落下，眨眼间将整个通明殿罩住，殿内仅剩他与月倾两人，“我是没有手还是没有脚，偏要人陪在身边才能过活？”
月倾未曾想他当真生气，“小渺，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牺牲了谁？”祝知禾再度发问。
月倾沉默着坐回桌案后，“......今日是昆仑山脚的一座村子。”
“砰——”
一卷竹简劈空飞来，直冲着月倾而去，那道影子太快，他感到一阵杀气，凭着感觉立即躲开，而其身后的墙却没有这个好运，竹简落在墙上的一瞬间化为灰烬，墙被生生砸出一道裂缝，上面刻着的阵法顷刻失效。
“小渺！”
“多少人？”
“小渺......我是有原因的，你听我——”
祝知禾微微歪头，脸上没有表情，他甩了甩手腕，骤然狂风巨作，通明殿内响起阵阵呼啸风声，强势的神力将天地遮蔽住。
月倾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他跪在地上，一身神力施展不出，他匍匐着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时，恐惧涌上心头。
那双素白纤细的手掌间突然出现了一把银剑，那是——
——“梦中归。”
祝知禾轻声，剑尚未出鞘，可那剑气便已落下，天尊持剑，生灵万物皆可调用。
月倾避之不及，生生挨下这一剑，整个人被剑气甩到墙上，衣袍上血色翻涌，“咳咳咳......”他捂着口鼻，咳得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
祝知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狂风卷起衣衫，往日的手足浓情皆随着这阵风散去了，他淡漠开口，“多少人，何时开始的？”
“......三百余人。”月倾头磕在玉砖上，唇角溢出的血滴落在他眼前，映在他眼底，那是一片赤红，“依人间纪年，至今已有十余年。”
“但我是有原因的！”月倾吐出一口血，他试探着抬起头，道，“小渺，北斗那般忙碌，你可曾想过为什么？”
“人间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都在死人。”他见祝知禾不阻止，跪坐着直起身子，“这些人中，就有你最熟悉的京城人，你还记得吗，那个你曾买过冰酥酪的老者，他昨日便入了土，魂归阴司，谭远每日忙的不可开交，你不想让他休息吗？
“我只是将少部分人的寿命加在其他人身上，牺牲一个村子，却成全了整个京城——”
“够了！”祝知禾喝到，“一派胡言......人非神，生老病死乃常态，平白取人性命你...你可有半点作为西灵、作为西斗的自觉？”
祝知禾扶着桌案一角，一时头晕眼花。
“是我过错。”西灵见状又磕下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知禾：......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俯视着月倾，“你只是恐惧。”
月倾没吭声，头仍垂着。
“你只是怕了。”祝知禾声音冷淡，“西斗神君，西灵月倾，罔顾天道，妄自尊大，泯灭人性，视生灵为尘埃，不顾凡人性命，逆天行事。吾以天尊名渺之名，革其西斗之位，封锁通明殿，无令不得出，殿内仙子复入三斗神君座下，吾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鉴此敕。”
话必，通明殿骤然震荡起来，，一道神力从天而降，几乎不给人缓冲的机会，眨眼间整个通明殿正上方遍布咒文。
咒文环绕，明灭可见。
不过是几条人命......何至于就革职了。
自从与名渺初见，他从未见过其生气的模样，名渺永远是那副天真笑眯眯的样子，他只是个被北斗养傻了的孩子，若是再哄一哄，定不会......
月倾猛地仰起头，咬牙发问：“天尊——”何必如此绝情？
他想说，却已经来不及，神力将他捆起，堵着嘴半个字说不出来，他连半点挣扎的可能都没有，他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是不甘又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他怎么真敢革了他堂堂西灵的位子，没有他，这白玉京如何运作？！
那股力比起神力，更像是天力，像是开天辟地之力，在这股力之下，他便如同蝼蚁蜉蝣，所有的难以置信与不甘都被镇压下去，连一点点空气的震荡都未曾留下。
“没有你，和有你，本就没什么区别。”
祝知禾垂眸望着他，神情堪称温柔，眉眼间皆是神灵俯瞰众生的怜悯，“月倾，”他微微皱眉，唇角上扬，像是对着一个闹事的孩子柔声劝导，“万事原来有命，你怎么就不懂呢？”
祝知禾轻叹一声，转身离开，素衣在他身后飘荡。
“砰——”
沉重的玉门在他身后阖上，咒文在那一刻重合，整个通明殿被困其中。
*
谭远跪的手脚发麻，只不过回味起祝知禾在他怀里的柔情，一时腿不酸了，头不晕了，只求那朵花垂怜，能在他怀中在温存一会儿。
不是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他的小禾去哪里了？
他长叹一声，气还没吐完，一阵难以忽视的震荡忽地将他从琴旁甩到花树上。
“......？”他掸去身上的尘土，竟然站起身来了。
“咚——”
神力像是阳光从天而降，虚境浓雾散尽，几行字渐渐显现，谭远望着那字，眼底晦暗不明。
四斗变为三斗，西灵转眼变了堕仙，白玉京中，仅有一人能做此事。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服，心道：还当是小禾心软，原来不过是贬了个白眼狼，为了镇压才将他身上这道神力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入京接媳妇去了。
*
“仙子小玉、双成，见过东华神君。”
扶摇阁门前，风凌垂头便见两人跪在地上。
“............”风凌退后两步摆了摆手，用一道清风扶起两人，“我今日不接通明殿的竹简。”
两人听她此言一时心慌不已，连忙想要开口。
“神君，她们说的不是这个。”一位仙子从院内走来，先是对风凌耳语了两句，便见神君微微点头后走开了。
仙子笑盈盈地引着两人入阁，道：“东华神君足不出户，与通明殿向来联系较少，今日的事若不是我说，怕是她还尚且不知，不必忧心。”
双成放下心来，连忙拜谢，问道：“多谢仙子，往日不曾见过，敢问仙子名讳？”
那仙子眼波流转，轻声道：“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