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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加冕

时予安一晚上烧得昏昏沉沉的,许多记忆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跑过,分不清真实和虚妄。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一会儿是时母歇斯底里地控诉,一会儿又是裴霁晩冷到极致的眼神。内心深处的恐惧被病痛一点点放大,直到再也不能承受。

她喘着粗气惊醒,心脏跳动的频率又急又乱,已是一身的冷汗。

天还黑着,只有床头特意留出一盏昏黄的夜灯,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色。

偌大的空间,只剩她一个人。

哭了太久,眼眶酸涩发胀,再掉不下一滴泪,只是心脏一突一突的疼,像是空了一大块。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做的孽,又怪得了谁呢?

她慢慢侧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身体蜷缩起来,很小的一团,像是婴儿回归母体,汲取着近似于无的安全感。

-

周琳熬了大夜,清早还是被生物钟驱使着在不到七点的时候醒了过来。她第一时间进了房间,查看时予安的情况。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任清晨的暖阳洒进房间,给沉闷的地方添加一抹生气。

之后才靠近时予安,掌心搭上了她的额头,谢天谢地,烧应是退了大半。

只是时予安的脸色依旧苍白,因为高烧嘴唇都起了皮,周琳往旁边瞥了一眼,床头柜的水和面包都没有动。

“予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时予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勉强回应了她的关心:“……周姐。”

“嗯。”周琳应了一声,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确保不会有一丝风漏进去,才继续说,“已经没事了,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时予安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周琳板起脸,声音沉了几分:“那也得吃饭,不然身体怎么扛得住。再说了,我们还有工作要完成呢。”

床上的人又不说话了,周琳握着她的手,张了张嘴想安慰她说“过段时间就好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前的女孩的崩溃还历历在目,所有自认为的安慰都太过高高在上了,她说不出口。

最后,周琳只长叹一口气道:“哎……我去给你煮粥,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顿饭还是吃得不太顺利。

周琳将粥端进来的时候,时予安正靠在床头,不知道在手机上看些什么,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脆弱,似乎一碰就碎。

“安安,不看手机了,先吃饭。”周琳将瓷碗递了过去,盛粥的碗在凉水里泡过,正好是可以入口的温度。

时予安舀了一勺进嘴里,白粥炖得软烂,只尝得出一点淡淡的盐味,在舌尖上化开时能感觉到醇厚的米香。

没吃几口,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久未进食的身体发出了抗议,使她不得不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嘴,闭眼将那阵恶心压了回去。

“怎么了?”周琳坐在她身边,有些担忧地问。

时予安轻轻搅动着还剩大半的粥,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没消失,喉间被酸涩堵满,再吞不下一口。

她将手里的碗轻轻搁到了床头柜上,低垂着眉眼摇了摇头:“我真的吃不下了。”

周琳看了眼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粥,心里的焦急快要凝成实质,却舍不得说一句重话:“那就不吃了,你先休息,想吃的时候再喊我。”

又休整了一天,时予安的感冒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病后初愈的身体总有些发软,她却不愿意再拖进度,坚持在第三天返回了剧组。

陈默第一时间关心:“予安,听你经纪人说你这两天生病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时予安礼貌回复:“多谢陈导关心,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拍摄的时间紧任务重,也确实没多少时间再给她继续休整,陈默鼓励了她两句,便放她去化妆了。

时予安剩下的戏份几乎都是长公主中后期的戏份,孤独、压抑,直到走向死亡,人物的状态却是莫名与现在的她重合了。

身为演员,工作总该是排在第一顺位的,即便自己的情况实在算不得太好。时予安如是想。

她每天硬撑着完成自己的戏份,却在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时,整夜整夜的失眠。她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或者说,她故意折磨自己。

短短半个月,时予安的体重就又掉了6斤,她本来就瘦,如此一来更是单薄得过分,繁复的戏服穿在身上几乎将人罩住。

戏到了尾声,就连陈默都忍不住开口提醒:“小安,你再不能减肥了,不然该搭不上前面的戏份了。”

时予安点头应是,只不过食欲哪能说变好就变好,人还是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

她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只是某一天穿上往日贴身的睡裙,才意识到腰窝处松松垮垮的,罩住破碎不堪的身体。

快杀青的时候,经不住母亲的电话轰炸,时予安抽半天时间去了一趟城郊的疗养院。

往日里她总担心母亲会在疗养院住得不习惯,去的时候总是大包小包地带许多东西,这次却是空手去了。

不出所料,在见到时予安的瞬间,时芸华靠在床上,又立马恢复了冷漠的模样。

时予安对她的表现见怪不怪,有些疲惫地坐在陪护椅上,揉了揉眉心开口:“妈,您想让我怎么做,您直说就行。”

往日她总是有些害怕母亲,害怕从她苍老的眼睛里看到对自己浓重的失望,更害怕她年复一年的冷暴力。只是现在,好像一切都不太重要了。

她几乎快要失去感知情感的能力了。

时芸华看着女儿几乎瘦脱了相的脸,满腹的责问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生病了吗?

“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话锋转了个弯,破天荒的,她开始关心女儿。

时予安勉强笑了笑:“一直那样,没有什么好不好的。等现在拍的戏杀青,我们经济压力没那么大了,我就多来陪陪您。”

话说的好听,只是她眼底没什么情绪,似是丧失了所有喜怒。

时芸华没来由地有些恐慌,她试探着开口:“你和裴霁晩……”

“妈!”时予安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我和她早就不可能了,您不用担心。”

她早就知道母亲看到了网上的绯闻消息,只是她太累了,没有精力再应付一个歇斯底里的母亲,干脆拖到了现在。

时芸华有些怔怔地看着脾气有些不受控的女儿,她双手抱臂,十足的防御姿态,眼底流露出的冷漠却是她未曾见过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时芸华有些着急地去够时予安的手,却被她不留痕迹地避开。

“不重要了,您放心吧,我和裴霁晩不会旧情复燃,等戏拍完了,您想让我做什么都随您。”时予安说,“我跟剧组就请了半天假,晚上还有工作,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找护士。”

说罢,也不等母亲的反应,她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病房,像是在逃离。

直到出了走廊,她才脱力般靠在墙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母亲的相处已经如此压抑了呢?时予安不清楚,只是往日里她总是谨小慎微,唯恐说错一句话,有一点小事不合母亲的心意便使她的病情加重。

可她真的累了,几乎连应付的心情都没有,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人类的第一次反抗总是艰难的,何况是被打压了太久的时予安,早就升不起任何年少时能拥有的喜悦,只剩麻木。

幼时想要却从未得到过的王冠,在她二十八岁那年完成了加冕,以几乎失去一切为代价。

又有什么意义呢?

-

裴霁晩回了帝都老宅。

月湖湾的房子她决定要卖了,既然真的要断,就断得干净些。甚至是华庭的房子,她都没什么再踏足的欲望了。

她在外面定了一个月的酒店,回来只是收拾些自己的东西。

裴淑仪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有些惊讶道:“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裴霁晩整理着行李,并没有抬头:“回来收拾东西,之后大概率不会在老宅常住了。”

裴淑仪怔了一瞬,身体绷得紧紧的,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名下的两套房子不是要卖了吗,你不回老宅住哪里呢?”

裴霁晩留在这里的东西不算多,一个行李箱便收拾了大半,只剩桌子上些小玩意,倒也没有什么带走的必要。

“妈,我不想跟您装傻。我离开的前一天您去了横城对吧?”裴霁晩的声音冷冷的,自从那天晚上离开后,她便着手调查了时予安见了什么人,果不其然发现自己的母亲背着自己再一次找了时予安。

裴淑仪的脸色变了一瞬,垂眼避开裴霁晩望过来的视线,指尖在袖口反复摩擦,想不到一个借口,就听裴霁晩继续道——

“还有六年前,您送我出国前,也单独找过时予安,给了她50万的支票。”

裴淑仪终于慌了,她伸手拉扯裴霁晩的袖子,被她甩开,终于有些慌张地说:“霁晩,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裴霁晩笑出了声,声音里却是压不住的火气,“为了我去羞辱我的女朋友,为了我把我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为了我就非得逼着我去跟你们的商业合作伙伴相亲,你们真的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裴淑仪不说话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脊背微塌,被甩开的手微微发颤,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滑下一行泪。

裴霁晩合上行李箱,走到了门口,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月湖湾那套房子卖了的钱我会打到你的卡上,至于相亲,我会去和她见一面的,以后我的事情,您别管了。”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响着,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大门的尽头。

裴淑仪站在二楼卧室门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没有追一步。

幼时被森严的家规压着,却压出一身反骨、叛逆非常的女孩,终于冲出了这个禁锢的牢笼。

可是,她好像,真的要失去自己唯一的血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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