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周琳敲响了时予安的房门。
没人应声,有些着急的叩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周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焦急:“予安,你在里面吗?你开开门!”
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陷入在凉薄的夜里。时予安蜷缩在地板上,听到了声音,但没有力气起身,干脆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弯,将自己藏了起来。
周琳的敲门声渐渐平息,不到五分钟,她拿着万能房卡,刷开了房间大门,进卧室的一瞬间,看到了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时予安。
“予安?怎么在地上躺着,快起来,地上凉,这样会生病的!”周琳开了灯,快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地上的人拽起来。
指尖触上一片潮湿。周琳变了脸色,她检查了时予安身上的浴袍布料,胸前后背都被洇湿,在18度的空调房里,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片冰凉。
时予安的肩膀发着抑制不住的抖,不知道是不是冷的。
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
“安安,我们先起来。”周琳的声音愈发的轻柔了,掌心抚过她的面颊,触碰到了满脸的泪。
“姐……”时予安终于抬起头,目光触及到周琳的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含糊不清地喊着面前的人,哭腔从喉间溢出。
“姐……我不想的……”时予安的情绪大起大落,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完整,只有破碎的哭腔一波一波往外涌,夹杂着一声声的道歉。
不知道是对谁。
周琳伸手将她死死攥住浴袍领子的手轻轻掰开,把凌乱地贴在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终于将面前小小一团的人儿整个揽进了怀里。
干燥温暖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哄,像哄孩子一般:“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时予安将脸贴上她温暖的肩头,哭声再也兜不住了,只能发出幼兽一般近乎崩溃的呜咽。
她的眼泪太多了,尽管周琳用柔软的纸巾拭去她的眼泪,可擦着擦着,新的泪珠涌出,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她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的喉头也像堵了些东西,眼眶一阵阵发酸。
来之前周琳正在跟剧组对接接下来的行程,还有时予安和裴霁晩的“疑似恋爱传闻”可能造成的影响如何降到最小,都需要她去对接。
裴霁晩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心跳都漏了一拍,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直到听到对方冷若冰霜的嗓音,不带什么感情地吩咐她:“你去看看时予安,她一个人在房间。”
甚至都不敢问缘由,人也不敢耽搁,马不停蹄便上来了。
周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时予安的背,让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她坐在地板上,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时予安的样子。
那时候,时予安刚毕业,进了公司就是她在带。二十出头的女孩青涩的很,也没有什么背景,第一次演戏就被导演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她太美了,尤其是一双眼睛,藏着太多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故事。
她真的很有天赋,演技提升得飞快,合该要走到最高处享受属于她的荣誉。
可是她没有背景,自己也是个毫无话语权的经纪人。为了公司领导那短浅的眼光,一次次在低成本网剧里打转。
一次次的试镜,一场场的龙套。她就这么带着她走了六年。
这个女孩总是差了一点运气。
影视寒冬一年比一年严重,公司资金链又出了问题,连自己生活都拮据,更何况是个家里有病人的时予安。
可是除了在戏里,她从来没有看她哭过,连消极情绪都很少。女孩会撒娇,会躲懒,也会在减肥正要紧的时候悄悄地去买一块小蛋挞。
哪怕有些时候能看出来她在硬撑,却又在下一次见面时,知晓她又一次靠自己度过了难关。坚韧如她,现在却伏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周琳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将快要落下的眼泪揩掉,然后继续拍着她的背,轻声地安慰。
卧室里安静极了,只余下时予安哭累了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在寂静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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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时予安哭累了,伏在周琳肩上,意识都有些昏沉。
“安安,安安?”周琳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隔着厚厚的云层,怎么也听不真切。
周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感受到颈侧越来越烫的呼吸,她将人扶正,才瞧见面前的人脸颊一片酡红。
她把手掌贴上了时予安的额头,掌心碰上的一瞬间,又被滚烫的温度烫的一缩,又连忙试了试她颈侧的温度,依旧一片滚烫。
时予安发烧了。
她的神志都有点不清醒了,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嘴角干裂起皮,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周琳着了急:出门在外根本没有备任何感冒发烧的药,大半夜的医院只有急诊还开着,可是急诊人多眼杂的,不知道还会被编排些什么。也不能叫救护车,酒店门口可能会有狗仔蹲守。
“怎么办,怎么办?”周琳咬了咬牙,将时予安扶到了床上,也顾不得她湿了一半的浴袍,将她整个人塞进被子里,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她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一个可靠的人,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裴霁晩”三个字上。
从裴霁晩第一次来横城,她就有了她的联系方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怵她,非必要连话都不会说一句。
思索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电话。
“嘟——嘟——”
铃声响到第50秒,对面的人终于接了电话。
“喂。”她的语调听不出任何起伏。
“裴老师……”周琳有点磕绊,组织了两秒语言鼓起勇气说道,“那个,予安有点发烧……这边没有备常用药品也没有备体温计,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
“咳咳。”对面轻咳两声,几乎要瓦解周琳全部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您看,您能不能送她去一趟医院,救护车目标太大了我怕有狗仔……”
对面沉默良久,久到忐忑不安的周琳以为这一通电话不会有结果的时候,裴霁晩有了回复:“我安排助理送你们过去,你先在房间把东西准备好。”
“好的好的,谢谢您……”周琳如蒙大赦,忙不迭道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霁晩打断:“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时予安的事情不要再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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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霁晩的助理来得很快,周琳只能快速给换了身衣服,带上了她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就急匆匆出门了。
联系的是附近的私立医院,私密性较好,护士盯着她看了半晌,还是克制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量体温的时候,时予安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体温计显示39.5度。顾及着剧组的拍摄任务不能长时间停摆,时予安坚持用了激素强效注射针退热。
时予安自认为身体算不错的,只是一感冒就必然高烧,无一例外。
幼时母亲总嫌她发烧麻烦,耽误了自己的教学进度。久而久之,她身体不舒服了也不敢跟妈妈讲,拖着拖着就拖成了高烧。
记忆里乱得很,抽丝剥茧也看不真切,不断撕扯着她跳动的神经,头疼欲裂。
周琳端着保温杯走近,望着坐在输液椅上昏昏沉沉的人,长叹一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她拢了拢搭在时予安肩上的毯子,拧开了杯盖,将还冒着热气的水递了上去:“喝点水,我加了蜂蜜。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时予安缩成一团,垂着的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也不怎么说话。
“你和裴霁晩……”周琳试探着开口。
“周姐,”时予安终于开口,嗓音嘶哑无力,打断了她的话,“以后不提她了,我们不是一路人,终究没办法圆满。”
周琳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不再劝了。
明明是有情人,却非得学那狗血剧里的爱而不得,可她终归是旁观者,其中的冷暖只有当事人自知。
“好,不提了。你把身体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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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予安不喜欢去医院,消毒水味太重,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与这种味道相伴的,时间久了,应激反应也愈发严重。
母亲的重病,父亲的离世,这个味道总能勾起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回忆。
她坚持不要住院,周琳也拗不过她,挂完了两瓶盐水之后,还是带她回了酒店。
已是深夜,夏夜的风四面八方涌过来,打在单薄的身上,带着一股反常的凉意。周琳将时予安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带着她快步走回了房间。
床单被时予安一身水汽沾得半湿,明显不能再睡人了,周琳干脆将她拖进了自己的房间,还能有个照看,打算明天再叫客房服务。
将有些虚弱的人扶到了床上,周琳替她掖好了被子,靠近她的耳侧嘱咐道:“先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天空档期,后天再看你的恢复情况决定要不要再请一天假。”
时予安缩进了被子里,没什么安全感的模样,小幅度地点点头,虚弱地开口:“谢谢周姐……”
又在床头给她放了被温水,和几块小面包,防止她晚上饿了找不到东西吃。卧室的门半开,也可以照顾她晚上的需求,自己则抱着毯子睡到了客厅沙发上。
周琳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折腾了大半晚上,年龄到了,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