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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程庭渊沉吟片刻,转向林肃远与王临二人,缓缓开口:“不消几日,朝廷的皇榜便要张贴出来,到时说不定会大赦天下,当做瑾之认亲的庆贺。”

王临心头一紧,当即追问道:“那徐寰呢?徐寰该如何处置?”

程庭渊轻轻叹了口气,“……瑾之执意不肯将徐寰牵连其中。徐家终究是养育他长大,倒也难怪他如此护着。”

王临眉头拧起,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眼下若不追究徐寰,等到大赦令下,徐璟修便可借大赦脱罪,我们眼下做的这些,就还要从头再来。”

程庭渊轻轻点了点头。

林肃远轻叹口气,“……徐璟修不值一提。此人胸无点墨,心性浮躁,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可徐寰不同。这些年他仗着驸马权势,在京中横行无忌,恃宠妄为。他日若真让徐少爷登临大统……”

他话未说出,但所有人都能明白。如果来日徐瑾之登基继位,却不肯斩断与徐寰的感情,二人一君一臣,亦父亦子,君臣礼法难束养育之恩,往后朝局走向,实在难以预料。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任徐寰脱身吗?”王临又气又急,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为何此人总能一次次侥幸逃脱!”

程庭渊站起身,背对着二人慢慢踱了数步。

“二位大人心中的忧虑,我很清楚。”他的声音略带疲惫,“我说不出心怀天下的豪言,如今甘愿卷入这盘乱局,说到底,大半是为了初一。”

他抬眼扫过座上二人,缄默片刻,“……江湖中人总说不涉朝堂,可世事缠身,哪里是想躲开便能躲开的。当年削藩之祸,腥风血雨绵延近十载,我那时便想抽身远去,却身不由己。就连初一的娘亲,也……”

他垂下眼,侧身避开二人目光,“我不愿初一再被朝廷桎梏裹挟。我此番主动入局,不过是想替他在未来天子跟前,搏下一分余地,挣到一份能拒绝的底气。”

他握紧了拳头,“你们以为我不恨徐寰吗?当年朝廷命我围剿藩王,我拒不从命。徐寰便奉圣上之意,暗中对珩儿下毒,以解药胁迫我俯首听命。”

这是程庭渊一生最痛的过往。

那时顾珩清已经有了身孕,山门中各位师叔连夜推敲配方,赶制解药,一是耗时良久,二是这毒药阴狠诡异,无人敢让身怀有孕的她贸然试药。

程庭渊跟她说不要这个孩子了,他亲口说出要杀掉腹中胎儿。但是顾珩清流着泪说:“庭渊,这毒我自己清楚,无论要不要它,我都活不成了。”

她很温柔地抚摸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带着对这个孩子的不舍和爱,“朝廷从来要的就是有人牵制你。今日是我,来日就会是这孩子。你务必护好它,莫让任何人,再伤它分毫。”

程庭渊那一刻知道了什么是绝望,他逃不开,也挣脱不了。顾珩清怀胎九月,倾尽全部内力护住腹中的孩子,免它被毒素侵害。生下程见初之后,她便每日靠着连绵不断的汤药苦苦撑命。

她说她以前不怕死,但是有了孩子之后就怕了。真想多陪陪初一啊,他还不会叫娘亲呢……

程见初还未到一岁,顾珩清便因内力耗尽,在睡梦中安静地去了。

程庭渊心中恨得夜夜难安,却选择把一切往事死死捂住。程见初心性赤诚,他不愿这份血海深仇,毁掉儿子的一生。

程家这么多年能稳坐武林首座,看似风光无两,实则也离不开朝廷暗中制衡,顺势扶持,而这数十年安稳,也都是他用血泪和杀业换来的。

当年削藩之乱,经年杀伐不休,他迫于山门与程见初的安危,只能奉旨行事,替朝廷四处平定乱局,手上沾染了无数血腥,进退皆无余地。

好在程见初平安长大了。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娘亲的样子了,但所有人都和他说,娘很爱他。程见初见过程珩清的画像,也读过娘亲给自己写的信,而且山门众人都很疼爱他,还有阿旬也一直陪着他……

程庭渊忽然心中一动,回身对王临说道:“……王兄,令郎——”

他稍一迟疑,顾虑到一旁的林肃远,话到嘴边又咽下了。王临还没反应过来,抬头问道:“嗯?怎么了?”

程庭渊顿了顿,才又说:“……阿旬是我在安鄞府捡到的。那个时候他才这么小,坐在街边哭,和我说把弟弟弄丢了。”

王临方才还茫然的脸色忽然一沉,移开了目光。

林肃远眸色微凝,轻声追问:“安鄞……是因为当年削藩?安阳王的蜀地。”

程庭渊点了点头。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坐了下来,“但凡战火四起,最受尽苦楚的,从来都是百姓。我执意把阿旬带回家,就是想弥补自己身不由己犯下的过错。”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阿旬贴身带着一块玉佩,是阳刻螭龙纹路。他那时年纪太小了,也记不得弟弟玉佩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摸上去是凹进去的。”

王临缄默不语,神色沉沉,始终没有出声。林肃远在一旁想了一下,说道:“手足兄弟的贴身信物,一向是阴阳相对,纹样相契。陆少侠的玉佩是阳刻螭龙,那他的弟弟,按祖传规制,该是阴刻玄鸟。”

“是。”程庭渊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他抬眼看看王临,轻声说:“是我亏欠阿旬太多。寻不回弟弟,是他从小到大压在心底的死结。我这些年总想着,就是倘若天意垂怜,能让他们兄弟重逢,再相——”

“时候不早了。”王临轻咳了一声,很客气地说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今日十五,外头可热闹着呢。”

林肃远顺势接话,温声附和:“说得也是。先前便说好要小酌几杯,不如就去归雁居吧,雅间清净,既能吃酒,也方便我们细说事宜。”

程庭渊又看了眼王临,慢慢点点头:“好,我全听二位大人安排。”

三人起身,王临客气抬手示意先行。

目送二人走出客室,他当即收了方才闲谈的神色,转身压低声音对管家嘱咐:“去看看淮晏房间,他的玉佩有没有带在身上。这孩子一向丢三落四,若是留在房间,你就拿去给夫人收好,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管家立刻回道:“是,老爷。”

这时外面传来程见初的声音:“爹……”

王临调整了一下表情,随即快步走出去了。

·

程庭渊好像没有找陆相旬,晚上等程见初和林知退都要睡了,也没听说自己爹回来了。

“……他是不是去聿尧家了?”万一程庭渊深夜回来,撞见自己留宿在林知退房中,岂不是坐实了二人夜夜相伴的实情?

“不会的。”林知退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懒懒地缩回被子里,“哪有人半夜登门找人说事的。就算掌门真要找师兄谈话,也一定是明日,夜深了不会折腾的。”

程见初觉得有道理,就回身轻轻爬上了床榻。今天他们几人在家吃过晚饭后,聿尧的两个妹妹就闹着想出去看花灯。十五的庙会晚上更好看,正巧程见初和林知退其实也没玩够,四个人就又带着妹妹们出去了一趟。

今夜没有宵禁,长街灯火绵延,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只是人潮汹涌,没逛多久,一行人便被冲散了。陆相旬与王聿尧寸步不离护着两个小妹,转瞬之间,滚滚人流便将几人硬生生隔开,程见初同林知退在人群里来回寻了许久,始终不见他们的身影,无可奈何,二人只得先去玩猜花灯的游戏了。

今晚倒是没遇见熟人,程见初路上悄悄把他爹跟自己讲的话和林知退说了。

“我爹说要我自己去问徐瑾之。”程见初噘起嘴,“他不肯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

在外面他俩不好多说,小声说了几句就不敢多讲了。现在回了家,俩人又想起这事,林知退躺在他怀里说:“初一,我觉得瑾之可能不想当皇上吧。”

“他傻啊,有这好事还不干。”程见初哼了一声,“不过我今天一直在想我爹说的话,让徐瑾之告诉我……那他是不是不能进宫了啊。”

林知退稍微动了动,“也不一定……就算做了小王爷,也不会住在宫里头的,这不符合规矩。”

“那要是做了太子,是不是就得住进去了?”程见初低头看他。

林知退哧哧笑:“那是自然。但立国本兹事体大,肯定是要等他这小王爷的位置坐稳了,才会决定的。”

程见初手指慢慢绕着他的头发,跟着打了个哈欠:“哎……也不知道徐瑾之到底怎么想的。”

“很快就会知道了。”林知退也困得不行,闭上眼睛打瞌睡,“眼看就要秋闱了,有什么事,肯定会在考试之前宣布的。”

程见初嗯了一声,紧紧把人搂在怀里。他忽地又想起了师兄和王聿尧,那两个人晚上也住在一起吗?他感受到林知退热热的呼吸打在自己锁骨上,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师兄都做得,他怎么就做不得?那画本可是被他俩翻过好多遍了,瞧着书上画的,应该也不难吧。程见初把自己想热了,手不由得乱动起来,林知退哼哼了几声,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

程见初小声说:“……阿奴。”

林知退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程见初把手伸进林知退衣服里了。那人被他惊醒,可是第一反应就是笑,软软地说:“干嘛啊……”

程见初感觉身子更热了,咬着他耳朵问:“阿奴,你说两个人要是行过周公礼了,旁人是不是就能看出来?”

林知退困得脑袋还懵着,“啊……是,是吗?”

程见初翻身把他压住了,“我,我——”

林知退一下子清醒了。两个人抬眼看着彼此,灯还未吹,泛红的脸颊看得一清二楚。程见初刚才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梦里做了无数次的事情变成现实,但是他看着林知退的眼睛,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偷偷住在一起已经是违背礼数了,明明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还想着不要让别人说心上人的闲话,现在却又想逾矩。

不行,再忍几日,等爹带着媒人上门提亲之后,他就光明正大地搬进来。

林知退仰面躺着,心扑通扑通直跳。他见程见初不动了,就小声催促道:“……你,你在等什么啊。”

程见初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下来,抬手捂着他的眼睛:“睡觉。”

林知退有些生气了,拉下他的手,重复说:“睡觉?”

程见初点了点头,又抱着他哄了哄:“今天你累了一天,还是早点睡——”

林知退挣脱开他的怀抱,很羞恼地瞪了程见初一眼,接着猛一翻身,转过去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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