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旬和王聿尧其实也去庙会了。
但是他俩听程见初说,他们要去东市庙会,于是两个人便特意错开,去了城南的报恩寺。这边求姻缘特别灵验,多是未成婚的伴侣来求签,王聿尧其实也有些想求,但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求了平安。
陆相旬在一旁也请了香,报恩寺不供奉文昌君,他便去请了魁星点斗符,还买了红绸,认认真真系到树上。
王聿尧抬头看着他,小声说:“系这个,明年是要来还愿的。”
陆相旬边系边说:“好啊,那我们明年一起再来。”
王聿尧不知道他在红绸上写了什么,但是他们的绸子与旁边千千万万的愿望一起,随着风轻轻摆动着。陆相旬系好了,轻身一跃,轻巧地下了树,笑着问他:“状元符收好了?”
王聿尧有些害羞地笑,点了点头。“你给我请这连中三元,魁星君也要为难的。”
“那也无妨,只要能保佑你文思清明,考场顺遂就好。”陆相旬揽过他,动作轻轻的,“科考我也帮不上忙,只能求各路神仙多助你了。”
王聿尧忍不住笑,他其实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得偿所愿,但自己喜欢陆相旬,这样的心意也得到了回应,他觉得像做梦,有些不敢多想。
两个人又去吃了些东西,还猜了灯谜,玩了索戏。索戏摊子上摆着的小玩意多是瓷器和香包,好多女孩子在争着套,王聿尧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要不要玩。陆相旬拉着他:“喜欢哪个?我们试试嘛,套不中也没事。”
王聿尧小声说:“我喜欢那个木刻的小狗,但是太远了。”
陆相旬抬眼看了看,轻笑着说:“是有点远,但是说不定能套中呢。”
他去给了老板十文钱,买了三十个圈。
圈都不大,陆相旬轻轻捏了几下,小声和王聿尧说:“是拿藤条编的,力气大一点就弹飞啦。”
王聿尧咧嘴笑:“那我更套不到了。”
“没事,你先扔了看看。”陆相旬把藤圈给他,“我想吃近处那个糖糕,你套给我。”
王聿尧一听他想吃,马上说:“那我试试。”
他站在绳子前,比划了一下。陆相旬就站在他身侧,手掌轻搭在王聿尧的臂弯,指尖只微微贴着衣料。待那人一甩藤圈,陆相旬立刻手腕轻轻一送,那圈颤了颤,直接飞出,不偏不倚地搭在了糖糕上。
王聿尧好吃惊,但是又特别开心。他顾不得礼节,扭头看向身边人,急急地拉他袖子:“陆——少……阿,阿旬,我怎么这么厉害?”
陆相旬见他这么快乐,自己也忍不住心怦怦跳。他点头:“头一个就中了,真厉害啊。”
“之前跟淮晏带妹妹们玩索戏,我从来没中过。”王聿尧的脸都红了,两个人的手不由自主地牵在了一起。那边老板拿了糖糕送过来,对王聿尧说:“这位公子好准头!”
王聿尧赶忙接过,腼腆地说:“谢谢老板。”
他把糖糕放到陆相旬手里,“你尝尝,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一定好吃。”陆相旬揽着他,很温柔地说道,“我们再试试那只木雕小狗吧。”
王聿尧倚在他怀中,又拿出一个藤圈,虚虚地比划了几下。
·
两人一直玩到将近晚饭,才收了兴致准备回家。原本他俩是想在外寻处好地方吃饭的,可下午临行前,已经答应爹娘晚上会回来,也不好在外逗留。
陆相旬一路上都暗自留意王聿尧的神色,玩到最后,那人的气色已经略显乏累。两个人今天出门没骑马,乘车到家门口后,他几乎是把王聿尧从车子上抱了下来。
“是不是有点累?”陆相旬又抱了下,才慢慢松开手,“一会儿回去换身衣服——”
“师兄!”程见初站在门外,很大声地喊他。
陆相旬一惊,扭头看过去,只见程见初气呼呼地瞪着自己,林知退在一旁猛拽他。
“你好好说……你,你不要急。”
王聿尧也有些惊讶:“啊,你们俩不是逛庙会去了?”
陆相旬拿了铜板递给车夫,看了程见初一眼,“初一,你怎么又来了?早上才来过,这还没过一日呢。”
程见初一顿,更生气了:“你……你现在嫌我了,你都不想我来了!”
林知退在一旁说:“不是,师兄不是那个意思——”
王聿尧嗔怪地捏了陆相旬的手一下,示意他不要说了。二人并肩跨入府门,王聿尧侧过头看向程见初和林知退,很温柔地说:“都这个时辰了,我叫衾遥和厨房说一声,你俩留下来吃饭哦。”
程见初没回答,却一把抓住了陆相旬的手,很生硬地开口:“师兄,你先跟我来,我有事要问你。”
陆相旬一扬眉:“嗯?”
程见初涨红了脸,原本他都想好了,见到陆相旬一定要假装无事,找到时机再和他好好说,可是刚才他看见两个人那么亲密,陆相旬甚至还把王聿尧抱了下来——太不合礼数了,这可是在人家大门口,若是被别人看见,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程见初一冲动,生气地说道:“我已经都告诉师父了,他说晚上回去要好好问问你。”
其实程见初不想和他爹说的,可是下午自己跟林知退来王家找人,却听说陆相旬带着王聿尧出去玩了。他立刻拧起眉:“出去玩?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去的?”
衾遥没看出程见初生气了,还很高兴地说:“回程少侠,他们二人去庙会了,有陆少侠在旁照应,用不着我们跟随,少爷下午还准我和怀信出门闲逛呢。”
这孩子还笑!程见初实在忍无可忍,又问:“我爹呢?他在哪儿?”
衾遥终于瞧出他脸色不对,小声结巴了一下:“掌门大人与林大人和老爷在谈事情……”
程见初知道不能直接闯进去,若是被王大人知道他师兄这样欺负聿尧,无论如何都交代不过去。他先安顿好了林知退,然后去了他们谈话的院外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三位长辈推门而出,看样子是谈完事正准备出门。
程见初一步上前,低头对他爹施礼:“爹!——世伯,王大人。”
程庭渊微微一怔,看着自家儿子,语气略带嗔责:“你小子,怎么还追到王大人这里了?”
林肃远侧过身看了看,发现林知退居然没跟着。但他还没发问,程见初就说:“爹,我有件急事想与你说,可不可以跟我来一下?”
程庭渊见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便回头跟二位大人轻轻点头示意。王临非常体贴地说道:“程兄,我先叫人备上车马,咱们喝酒不急,我看小少侠倒是很急嘛。”
三位长辈都善意地笑了,程见初也讪讪地跟着笑了一下。他等着两位长辈出了院子,才拉着程庭渊去了院落一角,把陆相旬的事跟他说了。
程见初心中隐隐有些别扭,感觉自己特别像在搬弄是非,但是越说越气愤,从那二人刻意同游、庙会独处,到府门前逾礼相拥、举止亲昵,全都讲了。
程庭渊认真听他说完,一开始还笑着,后面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但他久经世事,并未动声色,只垂眸沉吟片刻,就对程见初慢慢开口:“……你这件事,办得极好。知晓分寸,守得住口,没有张扬出去,是真的长大了。”
程见初抿着嘴,“爹,你说师兄他,是不是在骗人?”
程庭渊没有立刻应答,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其中曲折,我还要再细细想想,也不能贸然说阿旬做得不对。”
“师兄就是不对!”程见初倔劲上来,声音猛地拔高,“爹不用瞒我了,师兄早和我说过,淮晏是他那个弄丢的亲弟弟,他——他就是为了淮晏才接近聿尧的!”
程庭渊没想到这事他也清楚,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慢慢回答:“我知道了……等阿旬回来,我会找他。”
他又看向程见初:“这件事,你和林小公子说过了吗?”
程见初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师兄,要对淮晏的事守口如瓶。阿知看出我心里有事,可他说,既然答应了师兄保密,就绝不会追问,他不想我做背信弃义的人。”
程庭渊微微点头,面露赞许:“好,好。”
“还有一事,爹。”程见初把庙会上看见沈清溯二人的事和他说了,程庭渊听罢,神色并无多少讶异,只淡淡应道:“嗯,我早已安排沈琰与江渡樵二人在城外等候,倘若有什么异动,便可随时接应。今日是十五,那两个孩子进城逛庙会,倒也寻常。”
程见初一下子傻了:“啊?”
程庭渊抬眼,带着几分傲然瞥了他一眼,“真当我这武林盟主只是个虚名吗?自会留些后手的。”
“可是——可是他们不是……”程见初糊涂了。
“初一,这世间的事不是非对即错的。”程庭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人心中各有盘算,这本就是寻常事。但要如何借着旁人的心思权衡行事,你还要多学。”
程见初低下头,咕哝说:“……我知道了。”
他抬眼看看程庭渊,又小声问:“那爹,徐瑾之那边,怎么样了啊。”
程庭渊笑了:“你问完了要告诉林小公子吗?”
程见初犹豫着说:“呃……”
“如果你实在想知道,骗我也是可以的。”程庭渊叹了口气,“总是这么不会隐藏心事,可怎么是好。”
程见初一愣,马上说:“我不跟阿知说,爹告诉我吧!”
程庭渊笑了:“哦?那就过几天,让瑾之自己和你们说吧。”
“……爹!”
程庭渊又叮嘱了他几句,就赶去与那二位大人会合了。程见初其实也不懂他爹到底怎么想的,依照家中一贯的教诲,明知有错便绝不能为,他本以为爹会狠狠斥责师兄,可没想到,程庭渊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处处替师兄考量。
他有些困惑,也有些沮丧,只觉得从小到大坚守的规矩道理,仿佛在这一刻模糊了几分。他自然希望陆相旬是真心对王聿尧的,也不愿信师兄是坏人,但好像世事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纯粹。对沈清溯和江戍也是这样,他们两家觊觎自己家的地位,还做了伤人心的事,程见初默认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隔阂,便不想再与他们有瓜葛。
可是爹却完全不在意,好像大人们总可以维持一个心照不宣的体面,甚至能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程见初有些难过,他们不是这样教自己的,爹与师叔从小便教导,要立身正直,磊落行事,行侠仗义,要是非分明,善恶有界,可是,可是——
陆相旬在对面轻轻叹了口气,程见初回过神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师兄……”他轻轻说。
陆相旬抬手轻轻蹭了下他的脸,“我知道了,先吃饭吧,别哭丧着脸了。”
程见初咬了下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