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陆珈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北上中原。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南郑,听着脚下流动的的水声。
过去在南郑的这十年,苦也好,乐也好,都将会如这水一样流走,不管是好的坏的一并都搁在那儿了。
陆珈抬手理了理鬓间的头发,风灌进袖口,感到些许的凉意,她拢了拢衣服,转过身往船舱走去。
船队一路向北,二十多天后在登州靠了岸。
西边的橘红色落日迎接着异乡的客人,霞光铺在海面,一半船身浸在这粼粼金光里。众人有序地走出船舱,人影被拉得修长,远远望过来很是美丽。
陆珈随着众人下船,脚步落在实地上时还有点发虚,她跟在队伍中间,低着头。
这边要比南郑冷许多,干燥许多,她微微皱着眉,被扑面而来的鱼腥气搞得有些恶心。
没想到,重新来到中原,她竟会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真是蛮可笑的。
登州通判赵川领着一队人等在岸边,远远望见王恒下船便快步迎上去,躬身作揖。
“下官登州通判赵川,见过王大人。”
王恒抬手虚扶,“赵通判不必多礼。”
“大人一路舟车颠簸,下官几日之前便接到京中谕令,早已收拾妥当城内上等驿馆,专等大人一行人落脚歇息。”
“有劳赵通判了。只是今年乃是大周新君登极首寿,大典时日紧迫,我等不敢多做耽搁,不知核验交割一事,是今夜趁余晖办完,还是待到明日清晨再清点?”
赵川也不再和王恒客套,吩咐人加紧清点王恒带来的贡品和人。
到驿馆时天已黑透了,陆珈疲惫至极,只想倒头就睡,可跟着府衙的人拐过好几道回廊才到她的房间。
送走府衙后陆珈推门进去,刚迈进一只脚,一只手便从门后伸出来捂住她的嘴,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拽进屋内。
陆珈来不及惊呼,那人反脚把门踢上,动作极快,一个转身带着人来到柜子旁边,借着柜身和墙壁的夹角将两人隐住。
陆珈两只眼睛睁得好大,显然是被吓到了,心里全是混乱的念头。
这人是歹徒?是仇家?还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她喉咙里刚挤出一点含糊的呜咽,紧接着就被那只手掌闷了回去。
她两只手胡乱去抠那人的手指,另一只手肘拼命向后撞,撞到的胸膛硬得像块石板,纹丝不动。
那人要比陆珈高出一个头,她感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像是在笑她白费力气,接着自己的两个手腕就被对方的一只手攥住,别在身前。
陆珈一整个被身后的人紧紧锁在怀里,丝毫动弹不了。
“老实点。”
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不然要了你的命。”
陆珈浑身一僵,随即闻见了屋中的一丝血腥气,很淡,想必是他身上的。
她心里也发慌,现下中原乱得很,不要命的多了去了,自知保命为重,她便不敢再挣了,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在挨个房间盘查。
那人听到后立马松开陆珈的双手,将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冰冷的锋刃随即贴上她颈侧的皮肉。
陆珈倒抽一口凉气,绷紧了脖子,两只手僵在半空,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一会来人搜,就说没见过我,要是我被抓,死之前第一个就把你宰了。”
听此陆珈确定这人今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知为何,这声音竟觉得有些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可脑中乱糟糟的抓不住半点影子,眼下也不是细想的时候,赶快点了点头。
身后的人慢慢地松开手,刀刃离开她脖颈的同时,令她也松了一口气。
只听到柜门被无声拉开,又无声合上。
陆珈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条腿还有些发软。忽然间想到了些什么,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让夜风灌进来,带走了些血腥气。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陆珈回头看向柜子,把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压下去,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小队人,穿着府衙的皂衣,领头的是个满脸胡须的胖子,腰里挎着刀,一双眼睛骨碌碌把陆珈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娘子,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陆珈先是露出些怯意,又垂着眼,假装思索了一会,摇摇头。
她没有选择出卖那个人。
那胖子没有多问,直接朝身后两人一扬下巴。
"进去看看。"
两个小兵钻进屋里,东西不多,转一圈就能看完。
陆珈站在门口,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平静,可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其中一个人的脚步。
其中一个小兵正往柜子那边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手指已经搭上了柜门的边沿。
陆珈的呼吸几乎停了,一旦柜子里的人被发现,那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情急之下,她装作回身避让,手肘往桌角一磕,桌上的茶杯摔碎在地
屋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那胖子的视线扫过来,带了几分不悦,又像是在警告。
陆珈连忙低眉敛目,装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把"不小心做错事的柔弱女子"演了个十足十。
胖子哼了一声,又扭回头去吩咐手下继续。
陆珈眼睁睁看着他再次伸手,她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赵川的嗓音,由远及近。
"张都头!人找着了!"
那胖子一听,拔腿就走,房中的人也没有继续翻看柜子,着急忙慌地跑出去跟着走了。
人找到了?那屋里的这个——是谁?
陆珈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人都走光才关上门。
她往柜子那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捡起地上一块碎瓷片攥在手心。
“人都走了。”她压着嗓子说。
柜门被推开,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多谢相助。”
他拱了拱手,昏黄的烛光下,陆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皮肤是被日头被晒出来的黑,黑得粗糙,整张脸轮廓分明,高眉骨,高鼻梁,面相很硬朗。
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不长,却很显眼。从眼尾斜斜地劈进去,将眉毛截断,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泛着一点白。
穿着一身灰褐色粗布衣裳,肘部和肩头都磨得发白,可看着又不像是一个落魄潦倒的人。
陆珈并不记得这张脸,只是那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抱歉,刚才实在没法子,门外那帮人追得紧。"
他说着,目光扫过陆珈攥着瓷片的手,察觉到她的戒备,他也退了一步。
陆珈没动,瓷片尖角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你是南边过来的乐人?”
他忽然问,语气不像好奇,倒像在确认什么。
“你还不快走?”
陆珈退到门边,抬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举起手里的瓷片对着他,压着声音说,“不走我可开门喊人了!”
"可我还没打算走。"他转身把窗户关上,动作利落,"你也不希望我刚出去就被逮回来,供出是谁替我打掩护吧?"
陆珈冷笑,觉得刚才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没有揭发他。
"你拿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蹲下身把碎瓷片拢在一旁,"是求你帮人帮到底。等我走了,你今晚就当没见过我,这对你我都好。"
无赖,陆珈暗暗骂他。
"一个时辰。"陆珈退到床边坐下,把瓷片放在枕边伸手可及的地方,"一个时辰后你不走,我就开门喊人。"
"多谢。"
他咧着嘴笑着拱了拱手,拖过椅子坐下来,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
茶水落入杯中时,陆珈注意到他虎口有一道细长的口子,血迹已经凝了大半,倒茶时手掌用力,又有新的红渗出来,顺着手腕淌了一道细细的印子。
想必血腥气就是从这而来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陆珈就没多说话。
“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以后娘子若遇上麻烦尽管开口。”
陆珈只当他说的话是放屁,不愿与这人多费口舌,背对着那人合衣躺下,闭着眼睛休息。
片刻后,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随口一提,"听娘子口音不像是南郑本地人。"
他放下杯子,拿手背一抹嘴角,"倒像是中原这边的,以前来过?"
心中一紧,陆珈没有说话,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身后的人没得到回应也没再继续追问,吹灭了烛火,屋中安静下来。
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椅子轻轻挪动了一声,脚步轻手轻脚地移到门口。
待门关上后陆珈才起身,她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面,发现苏子沛坐过的地方,多了一个物件。
是一枚扳指,玉质的。
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触手沉甸甸的,内壁隐约刻着什么纹路。
他到底是谁?为何要留下这扳指?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让人理不清头绪,她走到窗前,借着月色举起扳指细看。
玉质通透,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青沁,是常年佩戴贴身之物才会留下的痕迹,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可他那身粗布衣裳,磨白的袖口,跟这东西实在对不上。
陆珈把扳指攥进掌心,玉质的凉意顺着纹路渗进皮肉,像一颗还没炸开的闷雷。
她指尖摩挲着手里的东西,想着刚才他说话的声音,为何会和恩人的如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