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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许是白天淋了那场秋雨的缘故,晚上陆珈便烧了起来。

江迟并没有派人送干净衣服来,其实陆珈并没有抱期望,因为江承宇不可能让他这样做。

陆珈裹着潮湿的衣服缩在墙角硬扛,咬着牙,嘴唇在发抖。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面孔,父亲,母亲,还有何越鸣。那个名字刚一浮上来,心口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绞着疼。

她脑子浑浑噩噩的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知道自己的头很痛,心口也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般沉重。

陆珈看见小小的自己躲在一堆柴火旁,转眼间又突然出现在阿爹身边。

整个院子起了大火,她想过去拉一把自己,却怎么也动不了。

忽然间一人将她从火里拉出来,他牢牢把自己护在怀里,用手把她的眼睛捂住,在耳边轻声说着不要害怕,此时陆珈真的觉得没那么恐惧了。

她想睁眼看清他的样子,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只能任这些画面在意识里撕扯交错。

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数着那声响,数着数着就失了序,恍惚之间天边透出了蒙蒙的光。

真正睡过去不过一两个时辰,陆珈便被狱卒不耐烦的敲击声震醒了。

铁栏被一根木棍狠狠敲了两下,当当作响,那人嗓门粗哑地喊着:"起来起来!还睡着呢!饭来了!"

陆珈睁开眼时还是懵的,这一次还是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在狱卒大声的催促下才清醒过来。

她撑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从栏缝里接过饭。

刚才梦里的一切是那么真实。

碗沿豁了个口子,米饭寡淡地铺了一层,旁边是两片烂菜叶。

陆珈逼着自己往下咽,胃却倔强地往上顶,第一口下去便翻上来一阵恶心。

她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呕出来,只呛出些酸水,可她没有挑拣的资格,再难吃也只能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一连几日,陆珈都是这般过来的,发烧时冷时热,她自己消化着病痛,也消化着心底的感情。

北边战事终于停歇了,何越鸣如愿坐上了那天子之位。

陆珈是从看守的狱卒口中得到的这个消息,她和平常一样接过饭菜,微笑点头谢过对方。

看着闪烁的烛光,过往的回忆重新清晰起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饭,以前的事也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

“何越鸣。”

陆珈忽然间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极小,也听不出什么情感,可那筷子却被她攥得非常紧,手指都泛了白。

“吃完了吗?”

狱卒照例来收碗筷,陆珈看着他,忽然心生一计。

“大人,”陆珈把发间的簪子拔下来,走到狱卒跟前,看了两眼外面没人后才将簪子塞到他手里。

“大人,”她弯起嘴角,声音软了几分,“这狱中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我这几日吃得少,身子都快垮了。劳烦大人用这物件替妾身换些能入口的来,剩下的一并请大人喝酒。”

狱卒看了看动了几口的饭,又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簪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都知,这不是小人不给办,这大牢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是被人瞧见……”

陆珈不等他说完,便将腕上那枚羊脂玉镯褪了下来,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脸上堆着笑,说话时把语调拐了一个又一个弯。

“大人就帮帮妾身吧。大人也瞧见了,这饭我是真咽不下去。若是饿死在这牢里,上头问起来,大人也不好交差不是?”

看着陆珈这幅讨好的样子,狱卒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既然宋都知都这样说了,那小人就尽力去做。”

说完就快着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麻利地收好碗筷,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一路哼着小曲走了。

看着狱卒出去后,陆珈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整个人冷得吓人,手指摩挲着方才还带着镯子的手腕。

这镯子是那日程怀安派春和过来送给陆珈的,她没让任何人看过。

那日这事闹得不小,众人都感叹陆珈的风头无限,没几个人来问究竟赏赐了些什么。

她把镯子流出去,便是递给程怀安一个信号。陆珈要他明白,自己虽说是被困在牢里,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程怀安不敢赌陆珈为了达成目的会做什么,毕竟她只要和上面挑明,曾暗中是和程怀安联络,就够他喝一壶的,更别说自己手里还有确凿的证据。

程家不比韦家、王家,落魄的凤凰,只要和这事牵扯上,一旦定罪,就是死路一条,就算定不了罪,也要脱层皮。

这也是为什么陆珈故意把琴轴让竹桃发现的原因,之前与程怀安合作本是各取所需,眼下自己遇难,他也别想摘出去。

陆珈现在就是等,等程怀安见到那只镯子,她不信那个嗜赌成性的狱卒会把白白得来的东西留住。

果然,第三天春和扮作狱卒来了。

她一进来帽檐压得极低,端着食盒低头进来时脚步轻而快,与那些粗手大脚的牢役全然不同。

陆珈一看那走路的姿态便认了出来,心里悬了两日的那根弦微微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靠近。

春和蹲下身将食盒从栏缝间推进来,趁着送饭的工夫飞快地凑近,小声说:"相公问,宋娘子想要什么?"

陆珈伸手去接食盒,指尖在盒盖上与春和的手碰了一碰。

"我要去中原,"她平声说,嗓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要快,不能再拖了。"

春和抬了抬眼,隔着帽檐的阴影看了对方一眼,她显然不解这位宋娘子为何在牢狱之中还执意北上,但她一句都没多问。

"奴回去便如实转告程相公。"

说完便站起来,端着空碗敛目退了出去,步履仍旧轻快,像一阵穿过牢廊的风,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从春和走后,来送饭的狱卒忽然全换成了生面孔。

她知道,江承宇察觉了什么,那些生面孔不是来送饭的,是来盯她的。

一日,陆珈靠在墙边,蜷着腿坐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地上撅断的干草茎,将它们折成一小截一小截又排成行,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耳廓却始终竖着。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陆珈放下手里的东西,心里是有点紧张,不过却伪装得很好,脸色平静地等着来的人。

“黄公公,再往里走就是了。”

狱卒引着黄公公进来,开门时的锁链声也牵动着陆珈心里的弦。

“宋娘子。”

见着黄公公进来,陆珈扶着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缓步走过去行礼。

“娘子受苦了。”

他看着有些狼狈的陆珈,眼里似有几分的不忍,声音不高不低,传达着江承宇的口谕。

“宋平,技艺卓越,擅江南歌舞。孤特令其随使臣北上中原,为新任天子贺寿,恭贺圣寿无疆。”

这几字落在陆珈耳中,竟有些意外,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脑子里嗡嗡地响,几年的期盼和这许多的精心算计终于是达成目的,她却反倒没了预料中的狂喜。

她缓缓跪下去叩首谢恩,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

"妾,叩谢王恩。"

“宋娘子先随奴婢去贡坊准备吧。”

狱卒有眼色地上前打开铁栏上的锁请陆珈出来,直到她迈出牢房的那一刻才有了实感。

陆珈跟着黄公公去往贡坊,一路上碰到许多来往宫人,他们会偷偷瞥两眼,等陆珈走后才窃窃私语。

对此陆珈并不在意,她只知道此次去中原,别人避而不及,却是自己耗尽心机得到的,离贡坊越来越近,心里也越来越通畅。

拐角处黄公公忽然停住脚步,陆珈跟着也收住了步子。

前面就是江承宇的偏殿,左右都有暗哨盯着,陆珈比谁都清楚在此地不该胡乱张望,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头偏了过去。

正是这一眼,偏偏就看见了。

江迟从偏殿走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女子。

他穿着石青色暗玉兰锦袍,与平日里的张扬肆意很不一样,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看着很沉稳规整。

那女子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兰花簪,穿着一身烟粉色绣兰罗裙,外罩是月白纱褙,整个人透着温婉素雅的气质,让人看着很是舒服。

雨后石阶上还泛着潮,水光映在那女子的裙角上,像给那朵绣兰描了一道银边。

台阶有些高,江迟微微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想要扶她下去。

显然没料到江迟会伸手,许是不太好意思,她步子顿了顿,犹豫了片刻才把手搭在对方的小臂上。

江迟等她站稳了便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步子放慢了些,与她并肩往前走。

那女子侧过头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江迟低下头附身去听,唇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阳光恰好照在两个人之间,衬得她的笑容是那么明媚动人,和江迟是那么般配。

陆珈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只用了两次呼吸的工夫。

然后她扭回头,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上的青苔,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脊背依旧是挺得很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不经意间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裙,随即又飞快地松开。

其实陆珈并没有找到好方法放下,她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今日亲眼看见江迟与新婚妻子,又看着自己那脏得已经分不出颜色的衣裙,心里说不出地难受。

等江迟一行人走后,黄公公才又带着陆珈去往贡坊。

陆珈依旧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远的距离,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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