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把紧闭的窗子吹开,外面的天阴得毫无征兆,闷热的殿中进来些许凉风,却并未缓解紧张的气氛。
黄公公连忙吩咐宫人去关紧门窗,怕江承宇吹风受凉,可他还是连着咳了几声,袖口掩住口鼻时可明显看见凸起的腕骨。
“周少监认为该如何处置?”
从古至今,只要是扣上了“灾星”帽子,背上扰乱国运的命数,那都是必死的结局。
陆珈跪在那里,心里早已翻来覆去过这个念头,此时反而出奇地平静。
她等着那一句判决落下来,数年前因这狗屁天命一家人惨死,自己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再死一次又有何妨啊。
不止是她,这殿中的每个人都在等。
“回大王,天象已然应验在宋都知一身,不过若贸然诛杀,星气激变恐冲撞帝星,再生灾殃。可若是久留在宫,后患绵长。可谓是杀不得,也留不得。”
周少监说这话时语气毫无起伏,平常得就像是在说他晚上要吃什么。
杀不得,留不得,那陆珈的命算是保住了。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先是几滴砸在窗纸上,转眼便如泼水般倾泻,雨声骤然灌满整座大殿。
陆珈依旧是刚才的样子,跪坐在那里,并感受到没有逃脱一死快意,胃口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真是讽刺,给自己设计一个必死的结局,再赏一个"杀不得留不得"的转机,玩弄于股掌之中,究竟是恩赐,还是凌辱?
江承宇又连着咳嗽了几声,黄公公快步上前给他抚背顺气。
“既然这样,就先将宋平收监羁押,容后再议处置。孤身心倦怠,周少监先退下吧,母亲也先回去歇息吧。”
“那大王注意身子,好生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程嬷嬷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韦书丽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殿门外,雨已倾盆。
“两个狗奴才,万一人淋雨染病身故,这责任谁负得起?”
韦书丽出门时刚好碰到黄公公教训两个身穿蓑衣的宫人,见她过来立马支走了二人。
“黄公公怎动如此大的怒气?”
“回太夫人,只是办事的人不得力罢了。这雨下得急,大王已吩咐奴婢装备好了翟车,定会妥帖护送太夫人回宫。”
知道这说话办事是个滴水不漏的主,韦书丽应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门口侍从早就等候在此,见人出来立马上前,数柄巨伞层层交叠护住她周身,不令半点冷雨沾身。
一旁的陆珈被两名身穿蓑衣的宫人一左一右押着,桐油大伞斜斜罩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
“见太夫人,还不下跪?”
陆珈在身旁人的喝令下跪在雨中,二人手中伞也并没有为她倾斜的意思。
雨水斜着打在她的脸上,顺着下颌滴落,衣裙很快湿了大半。
她就这么跪着,看着韦书丽缓缓登车,车帘落下,马蹄踏着积水往后宫方向远去。
今日已不知是跪过多久,起身时膝盖钻心地疼,陆珈紧皱着眉头,拎起被水泡透的裙摆,咬牙迈步。
脚下泥泞溅起,一行人冒雨往监牢而去。
车身在御道上颠簸,韦书丽阖着眼,一颗一颗拨过佛珠,鬓间那支点翠凤钗的尾羽跟着起伏轻轻震颤,碎珠簌簌相撞。
“姑娘,宋平这事就这样算了吗?”
“江承宇想要保的人,谁能杀?”
韦书丽微微偏头,听着车外面的雨声。
“本想借宋平离间大王和六郎君兄弟二人的关系,谁曾想他两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听着程嬷嬷的怨言,韦书丽没接话,雨声敲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姑娘,那竹桃……”
“给点银子,打发出城。”
“这小姑娘怕是不好打发。”
“问她是要银子还是要命。”
韦书丽并未过多思索,像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竹桃的结局,语气平淡得很。
"今日能为了好处咬宋平,明日也能为了好处咬我,这种人留不得。"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车中韦书丽盘弄佛珠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
“程嬷嬷,你有没有觉得宋平很像一人?”
显然程嬷嬷没有想到。
“回太夫人,老奴愚笨,实是没有想起她与何人相似。”
“方才她在殿中跪着,看向我的时候,那倔强的眼神,恍惚间竟觉得与周韵有几分相似。”
程嬷嬷脸色一变,没敢接话。
韦书丽睁开眼,车窗外雨幕厚重,什么都看不清。
“许是我看错了吧。”
接着她又闭上眼,不再说了。
雨停得和来时一样急,不过多时天就已经放晴,这场骤来的急雨卷走了连日的暑气,风吹过廊檐,带着湿润清凉的水汽,让人觉得凉爽了许多。
宫道青石路上积着一滩滩明晃晃的雨水,倒映出这黄昏的天光。
江迟步履匆匆,靴底重重踏过水洼,溅起大片冰凉水花打湿衣摆。
石头在后面紧身紧随着,二人一前一后,火急火燎直奔向江承宇常住的雍和殿。
“你给她定的罪?”
宫人还没退出去,江迟已经开了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质问,全然不想一个臣子对上该有的敬畏。
“六郎,”江承宇从案后抬起头,面色沉静,“孤既对你许下承诺,便绝不会轻易违约食言。”
“三哥给她扣上这顶帽子,是留了她一命,可有没有想过她以后怎么办?”
虽说江迟语气有些缓和,可还是隐藏不住心里的怨气。
“只要你稳稳当当地与王家姑娘成婚,孤不会让宋平出事的。”
江承宇依旧是那平平的语气答着对方的话。
“你知道,我不仅是想要她保住性命,更想让她能活得轻松些!”
“六郎,那边急着置宋平于死地,想要用你的婚事争权。三哥这样做,也是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江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就要牺牲宋平,她这么多年替你干了多少脏事,你不是不知道!”
石头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着江迟的胳膊,让他不要意气用事,却被对方一把甩开,接着走到江承宇案前,瞪着眼睛与他对峙。
“那天你口口声声说会护住宋平,你就是这样护的吗?既然这样,这婚事也不要继续了!”
江承宇猛地起身,扬手一巴掌甩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殿里回荡,江迟被打得偏过头去,怔在原地,脸上浮起一道红痕。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以为孤是拿宋平与你做交换吗?”江承宇撑着桌案,声音压得很低,所说的话却一字一字犹如重石有力地砸下来,“孤告诉你,这婚事不管宋平是死是活,你都得照做。就因为你是江迟,是南郑的六郎君!”
他喘了一口气,扶着桌案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等江迟说话接着往下骂。
"你以为宋平是什么人?她值得孤拿出来做筹码吗?南郑百姓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吃着他们的米粮,穿着他们的绢帛,你有半点对得起他们?祖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到你这里成了儿戏?北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韦家多少把刀架在脖子上,你倒好,如今不管不顾,竟然还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江迟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他低着头,脸上的红痕在火光里格外刺目。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
江承宇坐回椅上,像是把一身力气都骂完了,捂着嘴又咳了几声,石头赶紧端了茶过来。
良久,江迟才开口,声音哑了半截。
"三哥,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江承宇看了他许久,终于点了头。
江迟转身往外走,靴子踩过殿门口残留的水渍,留下一串湿痕。
石头回头朝江承宇躬了躬身,才小跑着追上江迟。
牢狱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稻草味和经年不散的铁锈气。
江迟跟着狱卒穿过幽长的甬道。石壁上的火把哔剥作响,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狱卒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又另外交给江迟一把钥匙。
“六郎君,人就在里面。大王吩咐过,您自便,但小的得在外头守着。”
江迟点了下头,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才抬脚跨进去。
石头和狱卒识趣地退到拐角。
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栏。
陆珈背对门口,倚靠着墙坐着,听见动静以为是狱卒来送饭,头也没回。
"饭麻烦大人放门口就行。"
“不是狱卒。”
明显陆珈的背影僵了一下,她缓缓直起身,等了片刻才转过身。
火光落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江迟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本来控制住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陆珈别开目光,伸手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往后拢了一下,想要掩饰自己的狼狈,可红着的眼眶却骗不了人。
江迟注意到陆珈湿透的衣裙,脸上瞬间多了些怒意,拿出钥匙打开的锁,铁链哗啦啦地响,把铁栏推开,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来的路上雨太大了。”
“我一会吩咐人给你送身干净衣服来。”
陆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她就这样看着江迟,心里想到这或许是和他最后一次见,于是第一次任由自己对他的感情从眼中不加掩饰地流出来。
江迟坐下来,与陆珈肩膀几乎是挨在一起,那么近,却又觉得隔着很远。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陆珈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江迟,我不会死,不出意外还会被送出宫,这对我来说挺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她在背后替江承宇办事,一直被困在这里。先是江府,然后是教坊司和宫中,每天都绷紧了神经过日子,没有一刻轻松过。如果真能活着离开,真的算是上天垂怜。
江迟怔然,张了张嘴又合上,许久没说出话来。
“宋平,我……”
看出江迟的难言,陆珈抬起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让他不要纠结。
可手在空中停住,似乎是想到些什么,又收默默了回来。
“宋平,我不想隐瞒你。”
江迟转头看着陆珈,眼中满是愧疚,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一件极难开口的事。
“我和王尚书的女儿订婚了。”
陆珈先是一愣,随即偏过头去,盯着地,她说不出祝福的话,脑子里乱七八糟,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只能默不作声。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那琴轴到现在才被拿出来,为何韦书丽今日偏偏挑中王恒。
尽管自始至终知道两人不会有可能,不过真的这一天到来还是会难以接受。
她的手紧紧扣着膝盖,以为让它再疼一点,心就不会疼。
“是我害了你,”江迟的声音哑得不像他。
“事到如今,怎么能说是谁害了谁。”
陆珈开口,她心里想,如果非要寻一个由头,可能是命运吧,串联无数个选择的命运。
“我知道今天不应该过来,可一想到以后会见不到你,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陆珈听着,眼泪控制不住,落在稻草上,洇出几团深色,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宋平,以后不管你在哪,都要好好活着行吗?”
“好。”
陆珈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两人就在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眼泪都不自觉地流下来。
看到江迟伸出手想替自己擦掉,陆珈低下头躲开了,用袖口抹了一把,粗硬的布料蹭过脸颊,磨得有些发疼。
“郎君,该走了。”
江迟没有动,依旧坐在她身边,肩膀贴着肩膀,像是要把这一刻拖得再长一些。
"六郎君。"
过了一会,石头又催促到。
江迟这才起身,蹲在陆珈身前,挡住外面的视线,从怀中掏出一枚莲纹玉佩塞到她手里。
“这枚玉佩是我贴身之物,南郑国中见此物如我亲临,日后遇险,出示玉上暗记,自会有人助你脱困。”
接着他转身推开铁栏,走出去,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石头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铁栏外,隔着铁条朝陆珈弯了弯腰。
"宋姐姐,保重。"
然后转身小跑着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越来越轻,最后被火把的噼啪声彻底盖住。
狱卒上前将铁栏重新锁好,铁锁落扣的声响在甬道里荡了一下。
牢房里又剩下陆珈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握着那枚玉佩,重重地喘着气。接着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哭不出声,肩膀一颤一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