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陆珈又梦魇了,醒来后,心中依旧是堵闷得很,眼角带着泪。
就在她刚缓过神来的时候,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
意识到不对劲,陆珈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拿上桌子上的茶碗,缓缓来到窗前。
这时听见身后有人从房梁上跳下来,陆珈心头一震,转瞬回身。
因为惊吓,她下意识地想出声,却被那人匆忙上前捂住了嘴,这才看清穿着一身黑衣的人是江迟。
陆珈一脸地不可思议,她抬头看着对方,丝毫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些近,直到注意到他滑动的喉结才反应过来,忙推开来。
她抿了抿嘴唇,转头打量着别处掩饰自己的尴尬,又摸摸自己那发烫的耳朵,生怕对方看见,可一想这乌漆嘛黑的也看不见什么,又把手放下来摸着桌子上的盆栽叶子。
直到江迟一把拿过陆珈手里的茶杯去给自己倒水,她才想起问他。
“你怎么进来的!”
“外面看守的睡得和死猪一样,想进来还不简单。”
平日里外面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粘门上,日日夜夜地看着她 ,今日居然敢偷懒睡觉,想来必定是江迟动了手脚。
“我回来不过三月,你这狐狸尾巴就漏出来了?刚开始是谁对我恭敬有加的?”
“别和我说你大半夜来这就是想嘲讽我的。”
陆珈总是想不通江迟的行为,她觉得对方有着和正常人不一样的脑子,不然他也不会在这种关头,大半夜偷跑来这。
“杨柳说你不肯走?”
想来也是为的这件事,陆珈见他如此固执儿戏,十分生气,既然如此,便也不遮掩,把心中所想也都吐出。
“江迟!这不是儿戏,一旦事情败露,你有想过吗。杨柳怎么办,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最后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你,你刚从潞州回来,难道要因为我,再回去那个地方吗?”
在危难时刻有人愿意把自己拉出来,陆珈发自心底地感激,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连累他们。
“宋平,你相信我,只要你愿意走,就一定可以。这件事我和三哥透露过,他表示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珈没懂,她不知道这两兄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有一点她是可以确定的,她不能走。
“我不愿意。”
在她说完后,江迟立马慌忙拉住自己的衣袖,满脸担忧地说到。
“这些日子朝堂是什么情形想必杨柳也和你说了,宋平,之后还说不准会有什么变故,谁都不能保证你将来是死是活。现在走,起码还能保住一条命,最起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陆珈听后继而握住江迟的手腕,“江迟,相信我,我会活下去的。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比谁都想要活下去。”
说完便一脸决绝地要把他攥着自己衣衫的手拽开,可那只大手始终不愿松开,又去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可掰开这根另一根又抓住,急得她抬起胳膊就咬住那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陆珈一开始使劲地咬他,可见他纹丝不动后又越来越用不上力,直到眼泪控制不住地落在两人手上,那人才松开。
陆珈抬手擦掉眼泪,低着头不想看他。
江迟等了一会说他明白了,转身要走,可没等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宋平,当年你选择三哥,不要我,是不是因为你有重要的事要做?”
这一回,她没有躲闪,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重重点头。
江迟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那个时候他以为她放弃了自己,现在才明白,她是在做自己的事。
“我明白了。”
这一次,江迟没有再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郎君,宋姐姐如何说?”
石头一直在隐秘处候着,见江迟出来就迫不及待上前追问。
“她不愿走。”
“宋姐姐还是觉得太冒险?可你不是特地去大王那里请的恩准?”
“我们的计划就此终止吧。”
“是。”
石头见江迟从一出来就心不在焉的,也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安排在这里的人不要撤,依旧有任何风吹草动就禀报我。”
“是。”
“石头,她说,那年的事是有苦衷的。”
江迟突然停住,与石头说了她的苦衷,又像是解释给自己听。
石头看着江迟消瘦的背影,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落寞,心里没来由地心疼。
这三年这人是怎么过来的只有石头清楚,刚到潞州时江迟水土不服,生了好一阵子的病。
看到六郎君因忧思过重,病一直不见好,又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眠,他也不是没怨过宋姐姐,怨她竟如此狠心。
可一想到和宋姐姐相处过的日子,他又怨不起来。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六郎君。
“当年阿娘为安抚城外流民,染上瘟疫,父亲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将阿娘隔离在城外。我哭着求父亲能让我去见阿娘一面,却始终没能得到他的准许。是宋平在夜里偷偷跑进我的房间,帮我出城,当时真是觉得如神兵天降。她冒死来帮我,我就想,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我一定要报答她。可两个孩子能跑多远,我两被巡逻的官兵抓回来,被关了禁闭。直到最后,我都没能见我阿娘一面。”
这是石头第一回听江迟讲这些,他进江府时宋平已经在了,所以一直以为六郎君与宋姐姐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感情深些,没想到宋姐姐于六郎君如此重要。
“石头,我们又在这里重逢,而且已经说开了,可为什么觉得我和她越来越远了?”
江迟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石头看着他,思索了半天也没有开口。
“太夫人。”
程嬷嬷见玲珑进来,立马将屋内伺候的人打发走,自己也跟着出去,把门关好后就站在那里看守。
“说吧。”
“回太夫人,教坊司那边有新情况。”
韦书丽抬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等着玲珑接着禀报。
“我们的人在宋平教坊司的房里发现,她经常用的琵琶有蹊跷,最边上的那根琴轴是空的。”
“寻常琵琶的琴轴都是实心的,而她的,是空的?”
韦书丽的指尖在桌子上敲着,似乎已是意识到了什么。
“此事先不要声张。”
玲珑听吩咐办事,行过礼后便退下了,剩下韦书丽在这里默默盘算着。
“姑娘,您说宋平暗中和别人勾结。可她究竟是给谁传消息,到底是谁的人?”
作为韦书丽多年的心腹,程嬷嬷一进门就得知了这个新消息。
“她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让她是谁的人。”
思索良久后,韦书丽才开口,端起桌上的茶杯,笑看着眼前的老仆。
程嬷嬷也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对方喝完后,恭敬地接过茶杯,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姑娘睿智卓远。”
“大王那边怎么样?”
“回姑娘,大王依旧对请诛之疏不理会,看样子是想保宋平了。”
“保?这样不正中我们下怀?”
韦书丽看着她一脸迷惑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偏过头,看向门口,“等着看好戏吧。”
“太夫人!”
“何事如此慌张?”
宫人着急忙慌地进来跪在地上禀报。
“回太夫人,北边又乱了,河东节度使何越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朝廷那边派兵征讨。其中大半将士临阵倒戈,投降于何越鸣。”
“看来这回大梁是真的气数已尽了。”
韦书丽指尖捻着佛珠,一脸愁容,“大王那边对此是何看法?”
“回太夫人,韦令公,胡大人等已奉召入宫,想必就是商议此事的。”
“行,下去吧。”
宫人退下后,韦书丽便坐不住了,一改刚才得意的样子,在房内来回踱步。
“想不到那姓何的终究还是藏不住了,他是想自己坐那皇位,还是挟天子令诸侯?”
“姑娘,看这架势,他是要当这天子了。”
“不管怎样,他掌权后,这手必然会伸到南郑来。不光南郑,这几个藩属国都要遭殃了。”
“有这么严重吗?”
“他是个有雄才伟略的,如今造反,相必是想统一了。北边不好打,难说不会先拿我们这些南边小国开刀。”
韦书丽自幼长于将门,年轻时也曾随丈夫南征北战,自然是能洞悉如今的局势。
北方战火纷飞,中原大乱,何越鸣起兵绝非一时叛乱,而是大梁秩序崩塌、乱世割据成型的必然结果。
看似这些关系不到南郑,可她心知肚明,唇亡齿寒,又如何不会牵动国运命脉,沦为鱼肉。
南郑,她祖父跟着老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南郑,也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南郑,如今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