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地处偏僻,除了固定时日有人来打扫外,平常连半个人影都不会出现。
两位宫人把人带到这里,一言不发,转身落锁而去,留下陆珈一人在屋里来回踱步。
到饭点就有人来送饭,天黑了就上床睡觉,陆珈一连好几日都过着这种犹如是行尸走肉的寡淡日子。
这天,宫人依旧是把餐食送来,放到桌子上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陆珈望着那一点油水都没有的饭菜,不禁想到刚来教坊司的时候,那几年吃的还没有这好,现在竟开始嫌弃起这些了,接着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着。
那时陆珈年纪小,凭空被送入教坊司,不少资历深厚的乐伎瞧她不顺眼,明里暗里地挤兑她。
一开始陆珈懒得与她们计较,直到在一场岁校下来,陆珈名列前茅。
众人自然是没想到,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实力。
“宋平!”
那日陆珈端着刚洗好的衣衫正准备回房,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呼喊,几名乐伎将她叫住。
“这次岁校你名列前列,我们几人特地过来向你道贺。”
“多谢。”
陆珈冷冷地回了一句就准备走,可被其中一人拦下。
“我们特来道贺,你便是这般待人的态度?”
说完便把木盆打翻在地,里面的衣服洒了出来,粘上了地上的泥土。
又得重新洗了。
陆珈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烦闷,扭头看了打翻衣服的人一眼,转而又把眼神落在领头的人身上,眼里的怒火丝毫不加掩饰。
领头的人名叫李晓月,世代乐户出身,自小熟习音律,这次考核被刚来的陆珈压了一头,心里不痛快得很。
“那宋平也在此祝贺姐姐,”陆珈稍作停顿,注意到对方的脸色已经开始绷不住了。
接着微微弯起嘴角,换上得体的笑容,才缓缓开口,眼睛依旧直视着她,“祝贺姐姐,亦,斩获佳名。”
面对挑衅,李晓月的脸瞬间拉下来。
旁边的小丫头见此接着补了一句,“晓月姐姐岁校的等第干干净净,而你,究竟是靠谁大家就不曾得知了。”
本来陆珈就已经不耐烦了,听到这种诽谤污蔑也不打算再忍,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那人捂着脸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包括李晓月也没料到,平常少言寡语的人竟是个硬骨头?
打完人,陆珈收起刚才那假惺惺的微笑,冷着脸将李晓月打量了一遍才开口。
“评判名次自有主事乐官做主,诸位若是觉得不公,大可去找大人们申诉。”
接着又转身冲刚才口出狂言的小丫头说,“妹妹方才的一番话,究竟是说都知徇私,还是说判官行事不公。若是有证据,妹妹大可跟着姐姐去教坊使那里分辩清楚。可若是没有确凿证据,那姐姐这就是妄议官长,便是诽谤,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一巴掌的事了。”
那人显然是被陆珈吓住了,只是捂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
陆珈把地上的衣衫收起来,特地走到李晓月身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日后还想生事,那我必奉陪到底。”
来到浣洗房陆珈重新洗衣服,看到还有一人在,显然那人也注意到了她。
“恭喜你宋平,想不到你的技艺竟如此厉害。”
那人就是杨柳,在这次岁校中拔得头名。
陆珈看着她,发现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虚假,她客气地谢过对方,接着低头洗着手里的衣衫。
期间杨柳请教了几个音律上的问题,陆珈也放缓手上的动作,细心讲解着。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洗完后又一起结伴回去。
“大王叫我来此。”
只听外面看管的人把门打开,让那人进来。
陆珈从记忆中抽回来,转过头。
从门口钻进来的阳光被那人遮挡了半分,迎着刺眼的光,陆珈恍惚中辨认出眼前的人,明显是没有想到她会到这里来。
“你怎么来了?”
杨柳没答,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头皱得更紧了。
“来瞧我笑话的?”陆珈自己先笑了。
杨柳白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头。
“这群人可真是见人下菜碟,以前你风光的时候,恨不得离着八丈远就往上贴。如今这还没真正论你的罪,这就换了一副嘴脸。”
从小就见惯了世态炎凉的陆珈,本就对别人的态度不在乎。她明白天下熙熙攘攘,皆是为了利益来往的道理。
可看着杨柳坐在自己对面,一脸愤怒,双手因为情绪激动不停比划着,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过这种时候了,此时的陆珈心里很是欣喜。
“你怎么半点也不心急?”
“心急什么?我在这住着,平白落得个清净。”
杨柳看对方这样,白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亏我四处求人,费尽口舌才得以过来见你一面。”
陆珈脸上的笑更深了,“姐姐不是讨厌我得很,处处看不惯我。如今我这境遇,不应是正中你下怀,为何会如此大费周章得来见我,难不成是来瞧我笑话的?”
“对啊,我就是特地来看你笑话的。这都多少日了,上面对你的态度迟迟未定。就算是大王对你不一样,以前对你多有看重,但这不代表真的会为了你与群臣为敌。今时不同于往日,宋平,这次真的是要命的事。”
记得两年前,杨柳也是这样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己,不要卷入贵人们中间。那时的陆珈早已靠一身过人的技艺,在宴会上崭露头角,一时名声大噪。她借着这份声势的助力,在宫宴中频频出头,成为江承宇面前的红人,也让很多人眼热。
陆珈错开杨柳的眼神,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僵硬,她不敢看杨柳,就像当年一样。
手指微微蜷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这时杨柳握住陆珈的手,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语气恳切,“宋平,我知道这几年我对你态度很差,我们二人早已不向往日那样亲近。你或许对我的说话有所顾虑,但我还是想说,活着最重要。”
活着最重要吗?陆珈想起那夜的血流成河,想起父亲被几个贼人一起扎穿胸膛,想到母亲到死也闭不上的眼睛,想到陆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一夜之间白骨成枯,她活得生不如死。
如同当年一样,陆珈把手从杨柳那里抽出来,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她有自己的难处,也不想将无辜的人卷进来。
“姐姐你快走吧,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宋平,我今日来是想说,有办法将你带走。”
陆珈没说话,满脸疑惑地看着杨柳,接着她凑过来小声说,“金蝉脱壳。”
陆珈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这是谁的主意?”
陆珈不相信杨柳可以胆大到想到这种对策,以及今日她到此也不像是她求就可以求来的,定是有人在后面指点。
杨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才开口。
“六郎君。”
杨柳抬起头,语气里有一种陆珈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我知道这不对。但我还是来了。”
她早该想到,江承宇怎会让杨柳来此。她低头看着杨柳,气得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她才开口,“金蝉脱壳?怎么脱,放一把火,把这王宫烧了?”
从杨柳惊讶的表情中可以看出,陆珈竟然就这么猜对了,她气得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也不说话,就是这么来来回回地走,杨柳实在是被她转烦了,一把薅住住陆珈的胳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当这是唱戏呢,想带走一个人如此简单,更何况这还是在宫中。”
“宋平,这几日大臣轮番上疏,全都是要求处死你,民间对此也是议论纷纷,南郑经不起乱了。六郎君想此对策也是别无他法了。”
“从始至终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没有必要卷进来。”
“宋平,你碰到事能不能不要总是自己扛,还有,能不能总是推开我们。”
陆珈甩开杨柳的手,眼神决绝地看着她,“你们敢烧,我就敢吊死在这。”
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在杨柳走后,陆珈坐在桌边久久不能平静,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木桌边,一想起那火烧别院,“金蝉脱壳”的方法心中不免一紧,此事一旦暴露,就不单单是处死自己这么简单了。
看来要快些了。
陆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停下手上的动作,心中已然是拿定了主意,起身来到床边,躲过外面看守的视线。
江承宇此时正喝着碗里的药,听着黄公公回禀陆珈那里的消息。
期间他喝一口药便紧一次眉头,身边服侍的小宫女手里拖着蜜饯盘子,等江承宇喝完后便立马送过去。
“杨柳是?”
“回大王,杨柳比宋都知早两年入教坊司,前期技艺在教坊司也是排的上号的,近几年大不如从前。只听说前几年和宋都知有点交情,可近几年二人关系似乎不太好。”
“她对外声称,是孤让她前去探视的?”
“回大王,正是如此。”
江承宇捏起一块蜜饯放入嘴中,眼底满是疲惫。心里已经明白,这定是他那好弟弟江迟的手笔,想来除了他再无第二人敢假传王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