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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殿内的喧嚣猛地停止,死寂瞬间压过所有议论。

谁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白猫全程无任何外力逼迫,在扑倒陆珈后当场气绝。

江迟跨步上前附身查看,探了它的鼻息后,手仿佛失去了力气,就这样掉下来,转过头看着座位上的人。

只见江承宇用力捏着手里的酒杯,将下面的一切动静收入眼中,一言不发,可脸色黑得吓人。

韦夫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开口打破了这死寂的气氛。

“大王,万物皆有天命,此猫无端暴毙,想来并非是偶然。”

风波中心的陆珈从惊魂中回过神,瞬间洞悉其中的算计。

铺垫了这么久的灾星流言,终究是借着这场寿宴骤然发难,要将她一步步推入那既定的圈套。

好戏开场了。

“大王,先前司天监预言灾星入宫,大王不以为意。可今日白猫平白无故扑向宋平,片刻后便暴毙而亡。禽兽通灵,这分明是上天降下警示,昭示此女不详至极。”

韦明瞅准时机伏地叩首,声音铿锵,响彻大殿。

“吉宴出凶兆,皆是此女命格所致,宋平无疑是祸乱南郑的灾星。”

“天降警示,天命难为!恳请大王远离不详,以安社稷国运!”

“此女留不得啊,大王!”

“还请大王决断!”

“请大王明鉴!”

……

一众朝臣再次纷纷附和,这一回,他们不再伪装,和以前奉承陆珈的样子判若两人。扭过脸露出獠牙,直接把刀子亮出来,对准陆珈,等待时机成熟,一击毙命。

“一派胡言!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栽赃一个女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谣言可畏,就不怕上天降罪于你们吗?”

江迟从一声声恳求中站出来,声嘶力竭地与他们争辩。

“六郎!”韦夫人见江迟口不遮栏,立马急了,手一拍桌子起身,眼见程怀安过来把他拉住,死死攥住他的手,这才强压怒意,重新落座。

真是一场好戏,陆珈看着这些人轮番粉墨登场,她作为事件的主人公,确实最没用资格为自己辩驳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诸位倒是好一番说辞!”江承宇不再观望,起身来到韦明身边。

“舅舅忠心为国,孤自是知道的,地上凉,还是快快起身吧。”

韦明年岁已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时间久了,难免腿脚发麻,他撑着身子,一寸寸直起身,动作显得迟缓。

江承宇看着他吃力地起身,那佝偻的腰,鬓边的白发,在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王肩上扛着万民,做事定要以国家为重啊。”

韦明拉着江承宇的手,语气不似是大臣对上直言般坚硬,更像是长辈对孩子苦口婆心地劝告。

地上跪着请命要处死陆珈的大臣们,上方坐着毫无退让之意的母亲,都在一步一步地紧逼着江承宇。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偏过头,隐忍地咳嗽了几声,接着一口鲜血直直地呕出,落在地上,刺目猩红。

“大王!”

韦夫人慌忙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江承宇。眼眶瞬间泛红,像是强忍着没有落泪。

抬眼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睛,江承宇竟笑了一声,反握住她的手,“母亲放宽心,孤,并无大碍。”

说完又看向在一旁站着的陆珈。

韦夫人已然明白了自己儿子的意思,侧身看着兄长韦明,轻轻皱了皱眉头,随即面向满殿的人开口。

“今日本该同欢同乐,可大王身体欠佳,诸位先行散席归府吧。至于灾星一事,司天监尚未定论,先将宋平禁足于别院,待查清缘由,再做处置。”

此话一出,难免会激起刚才那些人的不满,他们今天就是冲着按死陆珈来的,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对她的讨伐。

两个宫人听令,穿过叽叽喳喳的人们,过来把陆珈带下去。

见着人要被带走,杨柳慌忙间地拽住陆珈的胳膊,眉头紧蹙。

反而是陆珈,神色淡然,微微笑着,拿开杨柳的手,“莫要担心。”

之后从容转身,挺直身,跟着宫人走了。

路过韦明身侧,陆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也没有弯腰,脸上依旧带着笑。

接着又和韦夫人的眼睛对上,眼里并没有不知生死的恐慌,反而是多了些冷静与不屑。

如此大费周章联手构陷,这么多人跳出来,就只是想要自己的命?那这条命可真够值钱的了。

陆珈就这样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走出去。

一步一步来到大殿中心,指责声、谩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成了全场唯一的靶子,可谓是千夫所指。

但那又怎样呢?

她一无所有,这世界上没有一处地方属于她,死亡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最坏的结果。

她只是不甘,不甘那些人还活在这世上。

慢慢的,陆珈越走越远,那些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全部消散。

满堂之人都看着陆珈离开,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心中各怀心事。

直到太夫人扶着江承宇离开,这场戏才终于散场。

“太医怎么说?”

江迟并未离去,而是跟着来到了寝殿,一把拉住了黄公公,询问着江承宇的病情。

“回六殿下,太医说,大王早年征战落下的病根,本就一直未愈,再加上近日操劳国事,忧思过重,乃是气急攻心,气血逆乱所致。”

“气血逆乱?那该如何根治?可有什么法子?”

“回六殿下,太医说需静心修养,谨记,不可再动怒、再劳神。”

实际上太医对江承宇的病是无从下手,只能用“静养”和几副对身体无害的汤药来搪塞。

“静养?旧疾?”

江迟的脸色愈发凝重,这几年三哥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就算不往下说,他大概也能知道黄公公藏了哪些话。

就算曾经对江承宇心里有怨,在亲眼看到那鲜红的血后,那些怨恨此刻也散了得差不多了。

“什么狗屁办法!”

“你拿黄公公出什么气。”

江承宇的声音骤然响起,想必刚才的话都已经听到了。

江迟抬眼望去,连忙收敛怒火,“三哥,你好生歇息,太医说让你静养。”

“一边说太医的话是狗屁,一边又拿太医的话压我,你这小子。”

江迟这回没有顶嘴,只是勉强咧开嘴角,笑着认错,假装自己什么对这病也不知道。

可这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江承宇一眼就识破了,看着这个离开了将近三年的弟弟,心里泛起酸涩。

记忆中,那个每当出征时抱着自己腰哭的孩子,慢慢与江迟的脸重合在一起,江承宇的视线渐渐模糊,心脏也抽动地更厉害。

他从前是担心过这个弟弟有意王位,可如今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还能撑多久呢?

想到这又开始剧烈地咳嗽,直到吐出一口鲜血。

“三哥!传太医!传太医!”

江迟快步走到床边,眼里的泪再也憋不住,一滴接着一滴地掉下来。

江承宇的手被紧紧握着,任由弟弟的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抬起手拦住了要去传太医的黄公公。

“都退下去吧。”

宫人们听后默默退下,把门关上,寝殿里只留下兄弟二人。

“六郎今年十六了,怎么还是像个三岁孩子一样爱哭。”

江迟用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长大了,你一直这样孩童般的心性,三哥怎么放心把南郑交给你。”

“三哥别拿我说笑了,我一个纨绔子弟,担不起这一国之事,三哥还是亲自坐镇,不要想着当甩手掌柜。”

“孤的身体,孤自己知道。中原已经乱了这么多年,世道崩坏,礼法尽废,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南郑不能乱了。”

江迟听着,拉着江承宇的手紧了又紧,含着泪的双眼看着面前的人,哭得泣不成声。

“大王和六殿下说了些什么?”

清幽殿内燃着檀香,佛龛前烛光摇曳。

韦书丽这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衫,屈膝跪坐在蒲团上面,双目紧闭,手里缓缓捻动着佛珠。

“回太夫人,大王把宫人们打发出去了,当时殿中只剩下了六殿下,二人独自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据说六殿下走时眼睛似是哭过,面色凝重,未曾说一句话,就带着石头走了。”

“知晓了,退下吧。”

韦书丽听到侍女玲珑出去后,方才睁开眼睛,将藏起来的怒气尽数流露出来。

抬起手,一旁的程嬷嬷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二人来到内殿。

“程嬷嬷,看来如今情形,大王这是想传位于六郎了?”

“三年前,大王将六殿下外放潞州,本以为是想防止其结党,切断他与朝中的往来,可谁知今年竟又神不知鬼不觉得把六殿下召回来。”

程嬷嬷一边回话,一边弓着身子给韦书丽奉茶。

她端坐在软榻之上,伸手接过来,掀开茶盖,一股清香窜出来。

“原本以为六郎去了潞州会心怀怨怼,懈怠度日。没想到他竟能踏踏实实治理地方,练兵安民,将潞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韦书丽浅浅抿了一口茶,眉眼间依旧是带着愁郁。

“姑娘何必如此忧心,倘若大王真有心传位于六殿下,这日后六殿下即位,您依旧是地位尊崇的太夫人。”

思考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尽是担忧。

“你也知道,这六郎不同于三郎,并非我亲生。待到日后掌权,我韦氏一族,还能否保有今日的权势荣光?”

她暗自心绪翻涌,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势力向来随君主更迭倾覆。不要说维系眼下家族权势,一旦当年诸多算计勾当被江迟察觉,韦氏一族上下,怕是连身家性命都无从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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