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月,厚云沉沉地压在清淮府城头。
以往这个时候,王宫早已沉寂,唯有巡城士兵巡逻游走。可是今天晚上,整座宫城灯火大亮,衬托得满城气氛惶惶不安。
北方大乱的急报,如惊雷响彻般炸开,几位位高权重的老臣连夜奉召进宫,于江承宇寝殿中商讨。
“中原也不是乱了一回两回了,换天子如换衣裳一般。再说了,就算是那姓何的真坐上皇位,和我们南郑又有什么关系,就还如以前一样,不站队,该进贡进贡,该做什么做什么。”
“对啊,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其中几个人率先发表意见,认为这次中原之乱和以前并无差别。
江承宇半倚在榻边,没有说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可这回起兵的是那何越鸣。”
韦明起先没有说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直到现在,才缓缓开口。
“他和前几位草包皇帝不一样,虽是行伍出身,可也是个饱读诗书,有勇有谋的汉子。先帝驾崩,数月前新皇登基,将这位老臣视为眼中钉,先是将其外放,后又受小人挑拨,处死何越鸣留在京师中的养子。这让本就满腹怨气的何越鸣再也忍不了,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连夜起兵。”
“是真心疼养子,还是为了夺权师出有名,那可不得知了。”礼部尚书王恒在一旁喝着茶,说着风凉话。“总之是他们北边的事,咱们这山高皇帝远,有什么可怕的。”
此话说完殿中气氛紧张,见韦明垮着脸,几人都不敢出声,最后还是江承宇打破了尴尬。
“韦令公对此是如何想的?”
“回大王,老臣认为,何越鸣此次反叛势如破竹,成功夺权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这人早年就私下向先帝觐见,统一政权,不过先帝身体抱恙,无心南征,此事就被搁置。若日后何越鸣坐上那天子之位,难说他不会重启这南征统一的计划。若是到时候北边有行动我们再做打算,那可真是亡羊补牢了。”
“呵。韦将军真是神通广大,这中原的局势也摸的事一清二楚。”
王恒几乎是没等韦明说完就张嘴讽刺。
“王尚书现在是在议国事,请把私人恩怨收一收。”
江承宇眉头紧锁,强撑着身子,敲了敲床榻,从中截断了二人的怒火,听着韦明汇报他接下来的打算。
“大王,虽说何越鸣取胜是十有八九,可他现在也是与多方缠斗,此等战事绝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完成的。这打仗本就是劳民伤财的事,眼下他既要对付朝中的残余兵马,又要腾出手来解决北疆过来援助的胡人,想要一统北方绝非是一蹴而就之事。如若是此时我们顺势向他伸以援手,主动派兵随军助攻,日后他坐拥天下,我们也落得个从龙之功。”
“这就是骁勇善战的韦大将军的应对之策?上赶着抱这位还不知道能不能继承大统的何节度使的大腿。世事难料,可若万一押错了宝,日后遭到清算又当如何?”
王恒这话里虽夹枪带棒,可说的也不无道理。
江迟坐在最末席,未曾发表过任何言论,认真听着各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只是脑子里时不时滑过宋平的身影。
“六郎,你认为该当如何啊?”
被江承宇点名后,江迟先是一愣,后又恭敬地起身行礼,说着自己的观点,期间并未有任何慌乱之色。
“回大王,臣弟认为何越鸣是更有胜算,可是否能夺权尚未有定数,不可拿举国安危做赌注,不过我们也不应坐以待毙。此时南郑可明面上表态附和清君侧大义,实则暗中赠予何粮草物资,递送边境军情,卖一份实打实的人情,若他真坐上那皇位,念及此番情分,也不会第一时间将刀锋对准南郑。即使他日后战败,南郑没有出兵实据,可进退两全。”
殿内沉寂片刻,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江承宇微微点头,满眼欣赏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弟弟,嘴角漏出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微笑。
当年迫于形势将他外放虽是无奈之举,但江承宇也有自己的私心。
那时的清淮府暗流涌动,他根基未稳,只能依靠韦氏一族稳固朝堂。昔日宫变之乱,一众宗亲死伤殆尽,江迟是江承宇仅剩的亲兄弟,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江迟只能是装作纨绔,明哲保身。
思前想后,江承宇还是决定同意将他外放潞州,远离这风暴中心,虽说是有怕他结党之意,但也确实是担心他的被这些老狐狸们祸害,不过好在此次江迟历练归来已然是成长了许多。
此时天已蒙蒙亮,考虑到江承宇的身体,便取消了早朝。最后敲定按照江迟所言布局,由王恒全权主持。
“六郎扶我起来走走,不出去,就到窗边透透气。”
等人都走了后江承宇执意要起来走动走动,可他的身体自从那日吐血后每况日下,如今已到了受不了凉风的地步。
江迟知道拗不过他,只能依着他的性子,搀扶着他来到窗边。
“今日六郎做得很好。”
江迟看着窗外的鸟儿,不敢回头与江承宇对视。
“我这点小谋略在三哥面前可谓是班门弄斧。”
“六郎,三哥有一事思量许久,今日将你留下,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此时窗外的鸟儿飞走了,江迟依旧是盯着它们停留过的树枝。
“礼部尚书王恒此女品貌兼优,知礼通透。今年十六,与你年纪相仿,孤想着让你与她成婚。”
轰——
江迟的脑子像被大钟撞过一般,他看着半个身子都撑在自己身上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对方拍拍自己的手臂,才缓过神来。
“当年王恒妹妹嫁与舅舅幼子,本以为是门当户对的良缘,可没两年便被家中小妾陷害,含冤而亡。你可知王恒生母早亡,只有这个妹妹与她相依为命,经此一事,王、韦两家便彻底水火不容,处处针锋相对。你若与王氏成婚,以姻亲联结王家,日后接手南郑,便能稳固朝中格局,牵制韦氏权势。南郑不能再由韦氏一家独大,六郎你不能再步三哥的后尘了。而且这位王氏女,孤也派人打听过,也是自幼饱读诗书,举止有度,见识沉稳。无论是家世,品性,容貌,在这城中的贵女中都是是一等一的。于公于私,这都是上上之策。”
江迟听后心如油煎,他攥着衣袖,迟迟不肯松口,等到又听到外面的鸟叫声才张开口。
“三哥,难道只有联姻这一条路吗?”
“联姻是最快,最稳固的路。孤知道你与宋平有情,若要舍弃这份情谊实是不易。但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任由自己的心性做事。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否愿意与你一起坐这王位,若是孤有得选,当年定不会与周韵成婚,把她困在这王宫中,最后郁郁而终。宋平与你,并非良配。不过放心,为了你,孤会护住宋平的周全。她若是想离开,孤会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太阳早已出来,慢慢移动间,日光爬上江迟的脸,将他脸上的郁闷照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儿时与宋平嬉笑打闹的场景,可突然间脑子里又闪过近日她脸上的愁苦,他的脸上也在这片刻间由晴转阴。现在有多少人都盼着她死,虽江承宇不明说,但江迟心里也明白,他这是把宋平的命也押上,逼自己就范。
江承宇就站在他旁边,等着江迟给出答案。
良久之后,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儿早已飞走,江迟转过身,挡住了落在江承宇身上的阳光,脸上没有什么好表情。
“照三哥说的办吧。”
韦书丽一早就来江承宇这探望身体,可她太着急了,没待多久就开始表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大王,六郎此次回来真是长大了不少,这如今也是到了成婚的年纪。”
“那母亲是如何想的?”
“你舅舅家小女儿,今年十八,那孩子你也见过,相貌气度是没得挑,六郎与她成婚,也是亲上加亲了。”
“确实是良缘,可真不巧,母亲来晚一步,孤刚做主给六郎定了王尚书家的女儿。两个人对此也都已经点头同意了,舅舅家表妹确实是没得挑,等过些日子,孤亲自给挑一门更好的亲事。”
韦书丽没达成目的,过了一会就带着程嬷嬷回去了。
“王恒家女儿?”
程嬷嬷跟在后面,听韦书丽说着刚才的事,不禁发出疑问。
“对。本来是想让江迟与韦家联姻,日后倘若真是他接手南郑,我们依旧能保住如今的地位,可他竟想让江迟与王家联姻。”
“看来大王这回是挑明要打压韦家了。不仅是六郎的婚事,与北边的事也交给王尚书负责,就是没想到下手这么快。”
“忘恩负义,当年他坐不稳那位子,来求着韦家帮他,如今又想过河拆桥?没门!”
韦书丽气得咬紧牙,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立马由阴转晴。
自从那日江迟离开后再没有人来,每天就犹如孤岛般活着,外面的任何消息都进不来。
这天,陆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江承宇身边的人走来。
“宋都知,大王有请。”
陆珈没有多问,规规矩矩地跟着两位宫人走了。
来到江承宇殿中,看到竹桃也在,正好验证了自己路上的猜想。
早就知道房中的东西已经是被有心之人送出去了,只是陆珈没有想到他们等到今日才发作。
见人已经到了,江承宇令竹桃将陆珈平时用的琵琶呈上来,他歪在椅子上,轻轻地握着手里的毛笔,眼睛眯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回大王,太夫人,这琵琶是宋都知房中的。只是寻常的琴轴是实心的,而这琴轴是中空的。里面的纸应该是未传出去的消息。”
程嬷嬷将里面的纸拿出来,递上去。江承宇看后眉头微蹙,可并未说什么,又示意宫人把纸传给韦书丽。
她看过后面上显露出震惊之色,瞥了一眼江承宇,又转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陆珈。
“你费尽心思将这密信藏在琴轴中,暗中传递南郑内情,这可是私通叛国之罪。宋平,你暗中在与何人来往!”
韦书丽直接将矛头对准陆珈。
“太夫人明鉴,众所周知,妾已在宫中多日,这些东西肯定是别人栽赃给妾的。”
“强词夺理!”程嬷嬷上前一步,眼神狠厉。
江承宇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几人见此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接着他示意竹桃说下去。
“回大王,妾在宫宴时看见一人将宋姐姐的琵琶碰掉了,当时人多,都看见了,那人是王尚书府上的。”
“你乱说,这是污蔑!”
陆珈直起腰来,指着竹桃,一脸气愤,在旁人看来她这是恼羞成怒了。
“王恒?”
江承宇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来。
陆珈见江承宇的样子,明显是不相信他们的说辞,既然这样,不如将这水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