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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道春

且说宋灵均去后,宋子衍被他临去时那一眼看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于是寻个事由打发了观林,独自回北绣阁来。一路上心绪如潮,七上八下,想着他晚间定要来问,到时该如何解释?

不料宋灵均一直不来,过了两日,福生来了。

此时正值日暮,红霞烧了半边天,映得窗纸杏黄。热风从窗格子钻进来,一些儿凉爽也无。

宋子衍坐在绣榻上,身姿端直,目光落在面前托盘里那件叠好的男袍上——烟白料子,袖口滚着道黛黑细边,是小厮的装束。

她盯了半天,方才开口,声调里蕴着怒气:“这会子正是用饭的时候,合家上下都在,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叫我怎么跟他出去?”

福生躬着身,小心答话:“姑娘且换了这衣裳,打后园小径里走,一路都打点停当了,不妨事。到了后门,公子的车在那里候着。”

宋子衍猛地抬眸,眼风剐过去,目光如刀。

福生后背渗出一层细汗。这事他也为难,夹在中间,两头得罪不起,但公子吩咐不敢不从,便悄悄向秋瑾丢个眼色。

秋瑾犹豫了片刻,方挪步上前:“姑娘——”

才开口,宋子衍一把抓起案上的棋子,扬手掷了过去。黑白棋子砸在秋瑾身上,噼啪一阵响,又滚落地上,四散弹跳,乒乒乓乓,仿佛冰雹打在瓦上,打得一屋子冷飕飕的。

秋瑾慌忙跪下。

宋子衍斥骂:“你是我院里的还是翠微轩的?!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拿主子的体面去讨好别人!”顿了一顿,又道:“便是养个猫儿狗儿,也还知道护主,你倒好,反替人家做起眼线来!”她嗓音又尖又急,气得胸口起伏。春杏在旁埋着头,一声不敢吭。

屋外,领角鸮归巢,在枝头一声长一声短地啼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四下里静悄悄,只听得鸟鸣和呼吸之声。

福生把心一横,双膝跪倒,伏身磕头道:“姑娘息怒。小的们也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公子交代下来,不敢不办啊。求姑娘可怜可怜小的们,莫再为难。”春杏秋瑾也跟着哀求磕头。

见状,宋子衍银牙紧咬,半天没作声。置气了一会,到底没奈何,还是换上衣服,一路偷摸摸地来到后门。

这里巷子本窄,那青篷车轧过青石板,印出两道湿痕来。宝蓝缎的车帘子垂得死紧,四角都坠着鹅黄穗铜钱。车旁四个侍从垂首屏息,连眼皮都不敢抬——主子已等了约莫两盏茶了。

侍从放好马凳,躬身退过一旁。宋子衍抬起脚要上,忽又顿住,眼珠一溜,将边上几个人扫了一遍,只见一个个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连衣褶子都僵的。不知怎的,她心内忐忑起来。

正犹豫着,帘后突然抛出一句道:“还在磨蹭什么?进来。”嗓音冷冷的。

宋子衍听到,脸也不由得沉下去。遂上车,弯腰掀帘,一股白松木的熏香迎面扑来,干净清正,但又夹些甜腻气。小案上搁着黑漆描画食盒,宋灵均便坐在食盒后头。

他今日穿了件素白衣衫,料子精细,光润异常,并无半点绣纹,却被他穿出些出尘的意味。头上也不束冠,只拿一根碧玉簪绾着,墨也似的发丝便流水般披在肩头,有几缕漫不经心地搭在衣襟上,黑白分明,乍一看,倒像是画中的人物。

宋子衍不禁一愣。

这打扮……

正发怔时,瞥见宋灵均在望她,眸光深邃。宋子衍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连忙移开眼,钻进车里,在一侧坐下,离他远远的。

车外头,马夫一甩鞭子,皂轮华毂便辘辘地转动起来,驶离窄巷,往大街上去了。

车厢内,光线昏昧,宋子衍扫了眼面前的食盒,问道:“要去哪里?偏这个点?”

话里满是不耐;宋灵均眉梢一沉。

“知道误了你晚饭,”他伸手揭开盖子,“早备着呢,饿不着你。”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手里将盒中吃食一样样拿出来。

宋子衍一瞧,又是嘉卉坊糕点!还整整四大盘。

宋灵均将一盘青苔团子推过去:“都是你爱吃的,趁热罢。”

宋子衍盯着他,一言不发。

宋灵均也不回避,迎着她目光对视。只见她眼里那点执拗亮得刺人,脖子梗着,望风公鹅似的,把厌他、恼他,明明白白全写在脸上。宋灵均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不快与幽怒,缓缓开口:“不吃么?”尾音含着威压。

这话分明是秋后算账!宋子衍恨恨瞪他一眼,抓起一个团子便咬;宋灵均凉凉注视着。

片刻工夫,宋子衍吃了一个,又吃一个,咽到第三个上,蹙眉咳了两声。

宋灵均便取过茶盏,斟上茶递去,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宋子衍不看他,冷着脸接过,仰脖饮尽,空盏放回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二盘又推过来。她垂着眼,拈起一个咬了口,那馅料甜腻得紧,像那种化不开、硬要人咽下去的好意。咬到一半便有些捱不住,却硬生生吞了。

宋灵均早又添了半盏茶,送到她嘴边。宋子衍伸手要接,他手腕一偏,不让。

她抬眼,他正垂眸望她,手端得稳稳的。四目相抵,针尖对麦芒。

宋子衍先别开眼,顿了顿,便就着他手啜了一口,又一口。喂到第三口,她实在忍受不住,头一撇,茶盏便悬在半空。

宋灵均也不恼,缓缓搁下茶盏,从袖中抽出帕子,探过身来,替她拭了拭嘴角水渍,顺手将第三盘又挪近些,和声道:“还多着呢,慢慢吃。”

宋子衍僵着脖颈,又勉强塞了一个,脸色已相当难看。她拿余光瞟去,宋灵均仿佛浑然不觉,神色仍是那般从容。察觉她在偷瞄,反拣起一块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嗓音越发柔和:“这个是你最爱的。”

粉白兔子糕!宋子衍胃里一阵翻涌。

宋灵均手仍举着,不急不躁,那眼神却分明是不吃便不罢休。她只得接了,咬下一口,嚼着如同嚼蜡,一口小似一口。嘴里仿佛灌满了厚糖浆,腻得只想作呕,偏那盘中还剩十来块,左吃右吃总不见少。宋子衍真恨不得连食盒抄起,撂到大街上喂狗,或是来个鬼,把这些统统变走,也算功德一件。心里这般想着,额上沁出汗来,大腿肚子止不住打颤,只觉疲乏不堪,几欲虚脱。

宋灵均吓她:“吃不下,就都送去给颖哥儿。他病的这些日子,这些个玩意,一样也没沾着。”

宋子衍不吭声,张嘴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泪珠子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糕上,泅出深色的印子。

宋灵均冷眼觑着,半晌,才伸手替她拭泪,说:“哭什么。”

宋子衍哽哽咽咽:“我错了。”

宋灵均便把那几盘糕点推开,淡声道:“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样子。”

宋子衍抬眸望他。他面上没甚表情,一双眼睛却沉沉压着她。她一时拿不准那目光里的意思,想了一想,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双手奉过去。

宋灵均微微挑眉,倒未为难,抬手接了,指尖擦过她手背,面色略霁。才呷了一口,忽地探臂,将她整个人带了过去。

宋子衍心里一跳,待要出声,嘴早被他堵住。一口温茶自他口中渡来,热热地滑下喉咙。

宋灵均一手揽住她腰,一手在腰侧捏了一把。宋子衍吃这一捏,浑身一颤,那口茶险险呛出来,偏被他堵得严严的,只得又咽了。咽下去,人便有些晕陶陶的。

恍惚间,如坠入一座园子,四面八方皆是花,皆是水。巫山在远处,弱水更远。蒹葭白露,长亭蓝桥,桃夭芍药……凡她书上读过的、戏里听过的、梦中见过的,一齐涌上来,凝成一道朦胧影子,带着淡淡香气。

忽地,那影子分明了——

观林正在看她。

宋子衍猛然惊醒,手掌抵住他心口。

宋灵均低头瞧她,面上有些难耐,却不说话。见她不松手,干脆又吻上去,亲得更紧。宋子衍被逼得喘不过气,身子阵阵发软,眸中几乎汪出泪来,宋灵均这才缓了一缓,自眉心起,蜻蜓点水,一啄一啄直至鼻尖。

及至罢了,宋子衍脸蛋绯红,垂着眼不敢看他。宋灵均倒捏着她耳垂,慢条斯理道:“只此一次,下次再与观林厮混,决不轻饶。”

宋子衍眼皮顿着,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车外有人声。到了。

*

马车停在醉月楼门首。

宋子衍耷拉着脑袋,眼圈耳朵都红红的,扶着宋灵均的胳膊下了车。抬头望见那牌匾,心道“是来吃饭么?”可她肚子已饱了。这样想着,鼻端似又闻到那股腻人的甜味,不觉蹙了眉,侧转身子,看见对面的天香楼。

天香与醉月,是青江岸边的两大名楼。前者美女如云,每日里自是车马盈门;后者是正经吃酒处,里面原有个唱莲花落的老丈,前阵子过世了,东家又不知何处觅了个少年戏子,花名秋意浓,模样清秀,嗓子极好,引得一班好男风的蜂拥而来。这些都是闲话。

此时,宋子衍同宋灵均一道进了酒楼,甫一入门,满堂喧声便似被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周遭目光齐齐聚来。

只见身材高大的那个,一身素白,别无他饰,却生得面若冠玉,眉如墨画,目似朗星,好一表人才。就是那双眼太利,像含着霜,叫人不敢多看。边上瘦小的那个便文弱多了:窄肩细腰,身形单薄,偏偏一张脸极其精致——齿如瓠犀,唇若涂朱,眉拂春山,眼横秋波,明明是男儿装束,却处处透着女儿家的柔媚。众人中有那眼尖的,早已看出,于是越发好奇地盯着。

见状,宋子衍下意识探手去扯宋灵均的袖角,指尖还没沾到,宋灵均已反手将她牵住,回头,眼锋冷冽,四下一扫。

众人碰着这目光,面上讪讪,纷纷别开了眼。堂倌赶忙哈着腰过来引路,二人遂上了楼,穿廊绕槛,行至一间雅座前。

门刚推开,里面就一道声音掷出来,语气颇为不耐:“这君子约人,不先不后,我都等多久了?”

宋子衍不防屋里还有人,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歪在椅子上,脚还一翘一翘的,穿一件水红洒花缎面的袍子,领口袖口滚着翠蓝的边,腰间系一条鹦哥绿丝绦,绦上挂着香囊、扇套、玉坠子、小银铃,零零碎碎,叮叮当当,浑身花团锦簇,好不吵人。一张脸倒好看:长眉入鬓,桃花眼微挑,鼻梁端正,齿白唇红,只是那坐相,实在不成个体统,一望即知不是正经人。

那人见多出个人来,也一愣,目光随即上下游走,仔细打量起宋子衍。只见腰肢纤袅,腿线修长,身量被一身烟白袍儿衬得娇小,身段却骨肉匀停,别有玲珑风味。他眼神微顿,飞快掠过宋子衍耳郭,瞥见环痕,心里便有了数,兴致登时起了,遂收了腿起身,走到跟前,唤了声“元卿”,视线却只管往宋子衍脸上瞧,但见绿鬓乌亮,星目柳眉,想来换回女儿装,也是羞花之貌,闭月之容。于是冲宋灵均暧昧一笑,道:“不介绍介绍?”

宋灵均不睬他,只对宋子衍道:“花公子。”

宋子衍会意,规规矩矩行了个敛衽礼,“花公子。”礼毕,才想起自己眼下是男装,忙要拱手,又觉着未免刻意,于是垂下手去。

花道春瞧着好笑,打哪找的可爱妮子?再一想,宋灵均边上八百年不见一个雌的,如今冒出个小姑娘来,少不得要打听打听。便绽开一脸笑,道:“小兄弟,不必多礼。你既是元卿带来的,那便自己人。在下花道春,花就是那个花,道春就是那个道春,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花哥哥便是。”

话犹未了,见宋灵均一眼看过来,忙改口道:“花兄。道春兄也行。”

宋子衍生平所见男子,无一不端方雅正,今见这花公子,未免浮浪,心下嫌弃,面上却也点头应着。

花道春便热络地招呼她坐,又笑嘻嘻道:“你长得可真好看,比秋意浓还好看。喏——”把扇子往廊子那边一指,“少停他就要登台了。你可喜欢听戏?”

宋子衍不知秋意浓是谁,只道:“偶尔听一些。”

花道春扇子往手心一拍,正要打开话匣子,宋灵均直接打断他,朝宋子衍道,声线柔和:“今晚有一出《石城乐》,清乐舞,你可看看。这边露台嘈杂,里头隔间另有个小露台,清净,看戏也真切,你去那边坐。”

听言,宋子衍知他是要与花公子谈事,便点头应了,又向花道春颔首示意,这才走开。

花道春笑得一脸不值钱,摆手道:“小兄弟别拘束啊,有事只管吩咐。”

宋子衍应了,便往里间走去。直到那身影隐在花罩纱幔后,花道春才转过身来,扇子一开,慢悠悠晃到宋灵均跟前:“她是谁?”

宋灵均不理他,绕过人,在凳上坐下。花道春跟过来,把头朝他面前一偏,追问:“那位心上人么?”

宋灵均瞧他一眼,提起紫茶壶,一面倒茶,一面问:“锦城那边办妥了?”

花道春大大地没趣,却还是拖了根凳子,一屁股坐下,一面答话:“都安排好了。”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黄碧玺桃形佩,随手抛给宋灵均,“到锦城,自有人接应。彦荦带的人也在一处。拿着这个,他们听你调遣。”

宋灵均接在掌中,垂眸细看,见玉佩背面刻着小篆“花”字,刀痕旧而利,知晓是他家传的,便收好,道:“你这次去锦城,可还有别的消息。”

花道春翘起二郎腿,身子歪着,懒洋洋道:“褚颉,锦城布政使。你这趟去,说白了就是查他,他肯定也备好了对策。”

“此人我知道,”宋灵均姿仪端正,说,“锦城这几年政绩不错,多半因他。只是没打过交道。”

花道春道:“此人妙就妙在这里。当年春闱,孙仲和主考,相中他,压着满场非议,硬拔他成进士。知遇之恩,按说他该是孙家门下,可孙仲和几次下令,他一次也没听。”说着轻笑,捏起颗紫红李子,在掌心滚着玩,“不受恩缚,也不随势倒。锦城能有几年安生,靠的正是这个。”

宋灵均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缓缓道:“行事独断,不为人棋,自有为政之道,确实令人刮目。不过,我很奇怪——”

话未说完,花道春撩眼看他,已明其意。

地方巡查,向来是巡查御史的差事,今年圣上却点了宋灵均,说是岭南冒赈案办得好,爱惜人才,派往锦城。这原也没什么,关键是宋灵均隶属刑部,与御史台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不相干的人,这里头意味便深了。要知,岭南一案,上下混沌,牵连太广,门进喜不过是风波里一枚替死的棋子罢了。拨出去的九十万两是个什么光景,乃至国库总账是什么光景,只怕孙仲和自己都算不清。张国舅在,无人敢对质账本。但钱是贪了的,这人人清楚。贪了就有缺口,为补缺平账,只能从别处挪。至于为什么单定锦城,因为它是周边几处里,唯一接连几年赋税充盈、府库有结余的。

那问题来了。锦城的库银既被挪了,又这么大一笔,缺口自然不小。储颉却怎么能把账做得毫无遗漏,政绩上挑不出一点错处?这实在令人费解。

“账目有问题,毋庸置疑,只待事发。”花道春分析道,“届时为求自保,褚颉不会坐以待毙,要么对你暗中设局,要么,推出个替死鬼来。”

宋灵均也道,语气平缓:“你怎知不是螳螂再前,黄雀在后?”

花道春笑了,将李子投进果盘:“总之,此行不易。你要千万小心。”

宋灵均颔首,便不再言语,认真沉思起来。半晌,发觉对面的好友笑得贼兮兮的,眼皮一掀,淡淡开口:“怎么?”

花道春冲里间抬了抬下巴,宋灵均顺着望去,围屏之后,烛火摇摇,红影幢幢,映出宋子衍一条朦胧身形。宋灵均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花道春摩挲着下颌,似笑非笑:“这姑娘,是不是从前给你写信的那个?”他与宋灵均在维桢书院是同窗,那些年宋灵均的案头总压着几封信,字迹娟秀,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这事他比谁都清楚。

宋灵均懒得搭理他,花道春见了,更加笃定,一拍桌子:“得,就是你心上人。”

“哦,这么肯定?”宋灵均说。

花道春:“你看她的眼神,情意~绵绵。”

宋灵均知他在胡诌,若这般明显,早该被家里看出,轮到他来点破?他懒得辩,反问一句:“你来燕京,把嫂嫂一个人留在玉洲,也放心?”

闻言,花道春脸上的笑一僵,紧着不轻不重哼了声:“她?满心眼都惦记着我那好大哥呢。”

宋灵均笑:“我看你也别把人欺负狠了。”

花道春没再应声。楼下舞乐正酣,丝竹袅袅,如春蚕吐丝,一缕一缕,缠缠绵绵,把人筋骨都听酥软了。暖而暧昧的音乐,隔着楼板漫上来,仿佛一只香软的手,不由分说抚上他面颊,继而猛地一掴。

花道春瞬间回神,拂了拂衣,拿起扇子,起身潇洒告辞:“行了,小美人还等着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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