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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刺伤

宋子衍步入里间。这里不大,当中一张柏木海棠牙酒桌,配着方凳;正前一方小露台,凭栏可见楼下大厅;桌凳侧边垂一面珠帘,帘两边花几上摆着盆景;帘后一张矮榻,以供歇息;榻边开了扇小窗,隔街正对天香楼,窗外明月皎皎,像一枚被含过的薄荷糖,透着沁凉。

才坐定,便有人送上茶点。宋子衍看见糕点就烦,撇开脸,将盘子推远,隔一小会,又拿手绢盖了。就在这时,楼下喧哗更甚,料是那位秋意浓登台了。宋子衍走到露台边,往下瞧,只见一班乐师,各人拿着乐器上台落座,弹奏起来。她站了片刻,心不在焉,仍回到桌边坐下。

不知他要谈多久……今日带我来这,究竟为何……坐着好生无聊……观家那门亲事,怎么退法?

好烦!

好烦!!

宋子衍胡思乱想,委决不下,时间也一分一秒,悄悄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间响起笃笃的脚步声,宋子衍抬起头。

宋灵均自围屏后转出,见她伏在那儿,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看着好乖,遂温柔一笑:“怎么坐着,不赏舞?”

“太吵了,闹得慌。”宋子衍把手放下,坐直了身子。

宋灵均弯唇,视线停在那盖着手绢的点心上,像是随手搭上去的,搭得倒齐整,给猫盖被似的。他唇角弧度愈深,嗓音也愈柔:“饿不饿?”

宋子衍摇头。

宋灵均见她嘴角塌着,一脸苦相,便道:“我叫人摆一桌酒菜。”

“我不饿。”宋子衍说。

宋灵均在边上坐下来:“我还没吃呢。”

宋子衍就不再说了。宋灵均唤来侍者,吩咐:“山药拔鱼,清灼河鲜虾仁,雪霞羹,蟹酿橙、傍林鲜——”

“够了,”宋子衍截断话头,“就我们俩。”

宋灵均失笑:“好。”又对侍者道,“再添一份瓜斋和玉井饭。”

侍者应喏退下。宋子衍就问:“花公子走了?”

“走了。”见她瞅着自己,“怎么?”

宋子衍抿了下唇,才道:“你竟还有这样的朋友。”

宋灵均眉梢一挑:“这样的朋友?”

宋子衍微窘,垂下头,捻了捻桌布边缘的穗子。宋灵均会意,替她释疑:“他是我在维桢书院的同窗。玉洲人。”

“玉洲?”宋子衍只知玉洲在青江西边。

宋灵均说:“他家在玉洲是大户,颇有些家私。阖族行商,玉洲城的营生,他家泰半都有涉足。”

这般说来,也是豪门出身。富贵人家素来看重子弟的教育礼数,可那花道春举手投足间怎看都不像正经人。宋子衍心下转着念头,宋灵均已然瞧破,点明道:“他是家中庶子,自小不受重视。”

原来……宋子衍颔首。

这时,跑堂的上来,一道一道往桌上端,霎时间碗盘交叠,摆了一桌,热腾腾的,香气扑鼻。宋灵均盛了一盏汤,又搛了两只虾仁,拣块鱼腹上的嫩肉,递与宋子衍,动作熟稔得像呼吸:“尝尝,都是这儿的拿手。”

宋子衍本不饿,见他递来,又闻着香,便拿起筷子,略略尝了些,果然滋味甚好。吃了半盏汤,几箸菜,便放下不动了。宋灵均见她停了,也不言语,就着她那只碗,把剩下的汤水呷尽,自己慢慢用饭。

宋子衍在旁坐着,端详宋灵均吃饭。他吃相慢条斯理,筷子起落之间,自有一番优雅。看了一会,只听楼下丝竹声歇了,想是舞乐已毕,便开口道:“吃完就回去罢,时候也不早了。”

听言,宋灵均嚼咽便慢了,半晌方咽尽,道:“好。”见她面上还是不安,又道,“放心,府里都打点过了。”

宋子衍点点头,默坐一回,忽地抬头,将腮边碎发拢向耳后,说:“退亲的事,我思来想去,总觉不妥。”看宋灵均一眼望来,忙道:“不是不退。是我、我实在不知怎么提。这门亲已定了,平白无故反悔,家里如何肯依?观林那……我说不出口。大哥哥,我知道你有办法,不用我出头。”

宋灵均没接话,只夹一箸鲜菇,搁进口中,细细地嚼。

他当然有法子。他有一百种法子,能教她干干净净地退了这桩亲,不必她开一次口,不必她露一回面。可他偏要她亲口提,唯有如此,方能绝了观林那小子的念想,也绝了她自己的心思。不然,稍一个看不住,便痴缠一处,眉来眼去,卿卿我我,叫他如何放心?

“可以么?”宋子衍又问了一遍。

宋灵均却忽地伸手,指尖在她嘴角轻轻一蹭,“沾了东西。”

宋子衍登时怔住,如被点了穴一般。待反应过来时,他手已收了回去,继而抬眸,盯视她问:“说不出口,是心里还惦记他?”

宋子衍沉默。

宋灵均又道,语气微冷:“你还想着他。退亲这事若办不成,你还肯嫁他?”

“我……”

“是也不是?”

宋子衍又沉默,半晌,道:“我没法答你。这都怪谁。”

言讫,一室寂静,楼下人声倒喧嚷,一阵一阵像潮水,却拍不到他们这屋里。宋灵均看她呆坐着,满脸失落,黯然神伤,仿佛下了一场无形的雨,把他心也浇湿了。

“好罢。不用你出面。”他应允开口,“只是小栀,哥哥要讨些甜头。”

甜头?无非就是那种事。可眼下青天白日的,又在人酒楼之上,如何能做得?宋子衍撩眸瞥他,宋灵均目光也单刀直入,与她对上。宋子衍被看得一时无措,便照着日间模样,提壶斟了一盏,奉过去。

见状,宋灵均好笑,倒也接了,先就着盏沿呷了一口,方搁在桌上。随即探手扣住她腕,拢到近前,只一带,人便跌坐进他怀中,落在他腿上。宋子衍实在张惶,急要下来,宋灵均不依,扭了两扭,她也就不动了。

宋灵均把酒凑至她唇边,盏沿抵着她下唇,凉凉的,还沾着他方才吃残的那一点湿意。宋子衍一双星眸凝视着他,微微启唇,吃了一口。

不知是慌,是臊,还是酒气冲了嗓子,她顿时咳起来。

“咽时别使气。”语气哄小孩似的。

宋子衍缓过气来,宋灵均摸着她后脑勺,带笑道:“还跟小时候一样。”

宋子衍怪他,“那你又何苦为难我。”

宋灵均笑:“既是要退亲,当初那杯定亲酒便不作数了。”说着,又倒一盏递去,“与哥哥喝一杯。就当敬我们,好事将成。”

宋子衍看了眼酒,又瞅他,目光询问你怎么不喝?

宋灵均读懂了,笑了一笑,轻哄道:“吃一口。”说着,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很低,尾音却拖得意味深长,“像今日那般。”

宋子衍脸上轰地一热。日间马车上,窄窄所在,他噙着茶,嘴对嘴渡来的光景,忽地兜上心头,变成一簇火苗,倏然蹿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烫起来。

宋灵均见她愣着不动,便在细腰上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嗯?”

宋子衍被催不过,羞得心里发昏,伸手接过酒盏,心思却飘忽不定,一个不留神,没拿稳,大半酒水泼将而出,淋了两人一身。宋子衍蹭地从他腿上挣下,闪到一边,说:“衣裳湿了。”

宋灵均低头看了看衣袍上的酒渍,不紧不慢拭了两下,才抬眼望她。四下里灯火柔和,暖黄黄的光晕罩着一室,却遮不住他眼里那一线犀利,冷浸浸的,似在无声责问:你躲什么?

宋子衍错开视线,没话找话:“你还没吃饱呢,菜要凉了。”说着,故作镇定在边上坐下,取过盖糕点的手绢,翻了干净一面,揩衣服上的酒。

宋灵均也没再言语,自斟了一杯,慢慢饮下,把饭吃完。

待他拭了嘴角,宋子衍才道:“该走了罢?夜已深了。”

“不急。”宋灵均说,目光越过珠帘,直望向窗外。一天星斗,月轮当空,清辉如练,无声地漫进屋来,将那帘上的珠子照得莹润欲滴。

“桂魄流天,银潢泻地。这般月色,正好赏一赏。”他道,“醉月楼之所以得名,就因月色之绝,别处难寻。”

“是吗?”宋子衍神色敷衍。

宋灵均便起身,牵着她来到小窗前,道:“你看——江水澄明,霁月涓涓;水月交辉,浑然一色。”他一边说,一边将人圈入怀中,脸颊相贴,气息温温热热拂过耳畔,带着十二分的缱绻。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对面天香楼更是声浪嘈杂。宋子衍只觉一时之间所有人眼光都朝他们聚来,惊惶不已,正要叫他放开,余光忽然瞥见了慕容盈盈。

宋子衍本能地要挣脱,宋灵均偏不放。

“你要干什么?!”

“好好看。”说着,将她头摆正。

接着,便见观林在天香楼门前下了车,慕容盈盈迎接上去,挽住他胳膊,仰脸说着什么。当下二人说说笑笑,并肩进去。不多时,又在楼上廊道出现,一同进了一间屋子。宋子衍心里涌起一股不祥,两眼直勾勾盯着对面,连背后搂着自己的宋灵均也忘了。

只见他两个在窗边对案坐下,一面谈话,一面吃酒。谈着吃着,慕容盈盈起身坐到观林身旁。从这边望去,竟像亲密偎在一处。

“都说观家小公子贪声恋色,浪荡没个规矩,”宋灵均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嘲谑,“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宋子衍猛地扭头,“是你捣的鬼?”

“一个有情,一个有意,我不过点破那层纸罢了。让小栀知道真相——你朝思暮想的林哥哥,何曾把你放在心上。”

“你放屁!”宋子衍一摔手就要走。

宋灵均拦住,把她头按正,定要她亲眼目睹:“瞧瞧,四目交睃,面面有情。好妹妹,你一直看错人了。”

宋子衍怔怔望着对面,方才还只是吃酒,这刻已搂抱上了。

“天地鉴证,风露澄明,我心昭昭同日月”,“我一定把衍儿当自己的心呵护”,“你莫推辞,就当我一点心意,替你和观林高兴”,“你们交情真好。认识很多年了”……过往那些话在脑中一一翻涌,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挣起来。

宋灵均手劲大,捺着她不放。宋子衍又抓又掐又踢,性子上来,抄起支窗的木竿,直朝他捅去。

那竿头嵌着铁叉,正对心口。宋灵均瞳孔遽然紧缩,急忙伸手一格,刺啦一声,铁叉豁开衣袖,小臂上划出一道血口,血珠密密往外沁。

见状,宋子衍住了手,木竿仍紧攥在掌心。

宋灵均面色铁青,抬眼盯她:

“你要杀我?”

宋子衍扭开脸,对面两人已不见了,后头屏风上却清晰映出两道身影,交缠一处。她只觉一股寒气从头贯到脚,眼前发黑,索性将木竿往地上一掷:“对!就是要杀你!”

“黑煞鬼!你笑里藏刀,你心狠手辣,你拿人命当草芥。你手上沾了多少血,啊?!你还要这样逼我。今天带我来,就为看这出?——你把我毁了。我的日子,我的盼头,全让你毁了!你,”她指着他鼻子骂,“行同狗彘,禽兽不如,人伦丧尽,无耻之尤!该死,该死!!”

这一通吼完,宋子衍浑身发抖,而宋灵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半晌,却忽然笑了。

“黑煞鬼,行同狗彘,该死……那还要不要下地狱呢?”他逐步逼近,直将她抵在墙角,低头俯视着她,“你骂我骂得痛快,可有看看自己?满口的恨,满嘴的毒——跟我,有什么两样?”说着,抬手温柔抚过她面颊,声音却冰得掉渣,“你如今与我一般无二。面狠,心也狠。不过,大哥哥更喜欢了。”

“好妹妹,你我兄妹,骨子里就是同类。天造地设,就该在一处。”说罢又欺近,宋子衍拼命推搡,“你要做什么?!”

宋灵均只笑,“人家颠鸾倒凤,我们干看着,多没意思。”

闻说,宋子衍一巴掌呼过去。宋灵均挨了,也不再客气,扯下窗纱,三两下把她双手捆了个结实。宋子衍又抬脚踹,他侧身一避,顺势拦腰一扛,撂在榻上。

这矮榻很窄,宋子衍半倒在褥子上,尚未爬起来,宋灵均便解她腰带。

手指勾住结头,一扯,松了,抽出来,扔在一旁,又解衣襟。宋子衍扭动,宋灵均按着她,腾手再解。衣襟散开,露出里面淡粉小衣,他一眼扫过,继续解裤子。

宋子衍便用脚蹬他,十足力气,宋灵均果然停了,紧着攥住她右足踝,用那条腰带在榻沿木栏缠了三匝,打个死结。宋子衍便再也挣不脱了。她头发散了许多,乌云铺满半枕,几缕飘进嘴里,待悉数吐出来时,衣裳已被剥去大半。

这时,宋灵均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宋子衍脊背贴着他胸口,僵得如同死人板。

宋灵均冷哼,掌心掐住她腰窝,要她侧过去。宋子衍不肯,他便手上加力,又朝她后脖颈咬了一口,宋子衍痛得当即大骂。

窄榻吱、吱、吱,如此响了半天,宋子衍捱不住了,宋灵均却不肯歇。榻晃得厉害,他不停,宋子衍拿手肘捣他肋骨,宋灵均便伏下去,更凶了。

宋子衍越发受不住,蹭着枕头嚎啕大哭。宋灵均不为所动,片刻后,却将她脸掰过来,冷眼瞧着。

宋子衍就闭眼哭。瞧了一会,他翻身下去,先解了她腿上腰带,又解了手上纱缎。

松开后,宋子衍衣也不穿,只把头扑在被里,一边打床一边哭,伤心如考妣一般。宋灵均双目紧阖,站了一会,走近前去,牵开被子要往她身上盖,宋子衍劈手掀翻在地。

见状,宋灵均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径直到外间坐着。宋子衍仍是哭,哭了一阵,把衣服穿了,被子捡起,抖一抖,蒙在身上,呜呜咽咽,接着又哭。

满室灯火煌煌,两人就这么乱七八糟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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