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一楹,布置却雅。
窗边摆着一盆郁金香,案上供着一尊白釉观音,门帘是湘妃竹的,竹骨子细,穿成一挂,密密垂着,遮得满室幽凉。窗外是炎夏晴空,蝉鸣嘶嘶地灌进来,热得发烫。
宋灵均就站在窗前,背光,身姿笔挺,肩阔腰束,一身黑青直裰熨帖合度。他没回头,只从喉间滚出一句:“什么事,快说罢。”
杜姨娘闻言,趴到地上便要磕头。宋灵均立马侧身避开,快得像早料到她这一出。他蹙起眉,语气沉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杜姨娘只道:“求大公子救救颖哥儿!”
“先起来说话。”
杜姨娘不肯,将身子伏得更低。宋灵均侧过半张脸来,面色已然不豫,她心里一紧,只得起身,膝上沾了灰也不敢拍,只垂着手站在他三步开外。
宋灵均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那副神情,小栀也常有。在小栀脸上,还觉着可爱,在她脸上,只让人厌烦。
眼下这情状,不必问,定是为着颖哥儿的病势。那事一出,他便派人查过,回说是吃了冷食,用的又是陈年旧冰,窖里潮气重,沤得脏污,小孩肠胃娇弱,这才上吐下泻闹了几日。他当时没多问,只吩咐人将冰窖尽数拆洗一遍,看管的小厮各领了五板子。
此刻见她如此张皇,他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面上却仍平静,说道:“不是已无碍了么?小孩子吃冷了闹肚子,也是常有的,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杜姨娘猛地抬头,眼眶微红:“不是的!大公子,他是被人下毒害的!”
宋灵均神色一凝,盯着她看了两息,眼里全是惊恐,不是说谎,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杜姨娘便道:“天热,颖哥儿每日中午要进一碗汤水,那日是鸡汁汤。吃了便去睡中觉。醒来时,厨房送了一碟酥山来,我看他热得慌,就给他吃了半碟。不到一刻,便嚷肚子痛,又吐又泻,额头烫,手脚冰凉。”
“我慌了,忙请大夫来看,说是冷物伤脾,陈冰不洁,激了肠胃。当时忙着,也就信了。过后一想,不对。他平日也吃凉的,从不这样。我留了心,又悄悄请了个郎中,重新诊了一回。”
她抬起眼,目光里犹有余悸:“那郎中说,不像冰的事,倒像是……食物相克。我就叫人去查那天的饭食,才知鸡汤里放了黄芪、甘草;酥山上浇了杏仁浆,撒了桂花糖霜。郎中说,杏仁滑肠,甘草也滑,加上寒冰一催,把肚里没消化的油全推了下去,这才大泻。偏黄芪固表,寒气出不来,积在里面成了热,孩子才烧得头烫身凉。还有那桂花糖霜,是用紫苏叶熏过的。寻常紫苏配杏仁原没事,可有了黄芪挡着,紫苏解不动,反倒把杏仁的毒逼在里头了。大公子,你说,不是有人存心布置,哪就这么巧的事?不是故意下毒,我死都不信!”
宋灵均听她说完,默了一瞬,方道:“杏仁浆、糖霜,酥山里常有。药膳里放黄芪、甘草,也不足为奇。”
杜姨娘道:“我知道大公子说我多心。可还有一事,令我不得不疑。”
宋灵均看她。
杜姨娘抿了抿红唇,声音低了些:“大公子可还记得端阳那日?桂夫人说收了几件精巧番物,要送给颖哥儿。出事前一晚,他还拿在手上摆弄,因跟我闲话道,说端阳那天下午,在后园看见了主母与一个人争闹,还要推主母。我问是谁?他说没见过,也不是府里人打扮。我又问后来呢?他说主母和那人瞧见了他,恰巧奶母也来寻他,他便走了。”
“我听了总觉得蹊跷。”杜姨娘一面说,一面攥紧袖口,“且端阳夜宴之上,桂蕴芳待颖哥儿实在亲热,她平时可不是那样。大公子……这些事只怕有些牵连。”
窗外蝉鸣又猛地拔高,嗡鸣如稠粥滚汤,密匝匝灌得人头疼脑胀。宋灵均立在那里,目光在杜姨娘脸上盘桓不去,来回逡巡。竹帘被檐风掀得轻轻晃动,日光从缝里挤进来,劈落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也冷森森的,全无半分温意。
“你想我如何?”语气漠然。
杜姨娘道:“若是我多心,也罢了。倘真有人暗地弄鬼,只求大公子,好歹庇护我母子一二。”说着,见他面色不动,咬了咬唇瓣,又补道:“便不为我,不为颖哥儿,也请看在你妹妹面上,帮衬一把。她素来最疼她弟弟了。”
宋灵均睇着她,不言语。
杜氏对小栀什么样,他清楚。只要宝贝儿子在,眼里便搁不下女儿。这些年小栀受了多少委屈,他还没算账,她倒先搬出小栀来做人情了。宋灵均心下愈冷,面上却只淡淡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盆被晒蔫了的凤仙花。
杜姨娘觑着他侧影,瞧不出是喜是怒,一时心里也虚得慌,袖中手指绞紧了帕子,又缓缓松开。
这趟怕是求不动了。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神色已换过一副,像贴地的草忽然挺直了茎,硬气几分起来。
“大公子,”她沉了声,“我可以拿话来换。”
宋灵均终于转回目光,眼里透出点意思。
杜姨娘略往前挪了半步:“这个消息,大公子必定感兴趣。是、关于王夫人。”
宋灵均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像薄刃倏地出鞘。屋里的热仿佛被一瞬抽空,蝉鸣也褪远了。
杜姨娘被那目光刺得一缩,却强撑着没退:“你应下我这一回,我便说。”
“说。”一个字,平平砸下来,底下全是冰。
杜姨娘便道:“夫人过世前半月,我怀着颖哥儿,在屋里闷,独自去花园散心,不料撞见了桂蕴芳和秦大夫——就是给夫人瞧病的那位。”
她顿了一下,似在回溯那个午后,日头也如今日一般烈,她挺着肚子躲在假山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两人嘀嘀咕咕,隔得远,我听不真。但有一句,听得清楚。”
宋灵均盯着她。
“他说,‘这回分量加得足,虚上添虚,决计拖不过十日’。”
屋里瞬间静得只剩下日光流动的声音。
宋灵均负手立在窗前,脊背还是直的。但他手指动了——拇指慢慢碾过食指的指节,碾得泛白。一瞬,便松开了。
“此事你跟旁人提过没?”
杜姨娘摇头:“打撞见这事,我心慌了好些天,哪敢告诉人?连老爷跟前都没漏一句。”
宋灵均点了下头。俄而转身向窗,七月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凤仙花在热风里晃,红得浮皮潦草,红得随便。
“明日我拨两个人来你院中。”
杜姨娘面上猛地一喜,肩背松了下来,嘴唇翕动正要道谢,宋灵均已经抬步,黑青直裰下摆掠过门槛,头也没回地走了。
*
北绣阁外室。
日光滤过玻璃窗,将院中绿影朦朦印在地砖上。琉璃珠帘垂着,风过时叮叮地响,碎玉一般。兽炉里一线兰香,袅袅直上,烟丝游移,缠着深闺一室的静。
宋子衍一个人闲着,打棋谱消遣。桌上两盒围棋子,一张黄花梨木棋盘,棋谱摊着,她正慢慢地看。
这时秋瑾掀帘子进来,将一碟糕点搁在她面前。是几个小玩意:衔萝卜的白兔、侧翅的黄雀、擎红莲的碧荷,还有几颗青苔团子,色鲜形巧,做工玲珑,栩栩如生。宋子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秋瑾道:“姑娘坐了这半日,也该歇歇。这是才送来的,尝尝可行?”
府里厨房做不出这般手艺,大抵又是他从外头弄来的。宋子衍不理她,斜过身去,眼睛黏在棋谱上,右手探进棋盒里,慢吞吞地搅,棋子捞起来又撒下去,抓得沙拉沙拉响。
见状,秋瑾能不明白?暗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案几。
宋子衍抓着棋子,心里想着事。回来前,宋灵均说了,要她自己跟家里开口,把亲事退了。不退,依他那性子,准有更可怕的手段等着。可退…三天了,话在嘴里兜了千百转,兜来兜去,也兜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真愁死人。
正烦着,门外有小厮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四姑娘,观小公子来了,在客堂里,请姑娘去见。”
宋子衍听到,蹭地站起来,膝头碰着桌沿也不觉得,脸上那点烦闷一下子散了。秋瑾在边上看她,她一眼瞥见,面上又冷下来,命令道:“替我换衣裳。”
她换了身常服,素白的裙底,一点绣纹也无。原想穿那件新做的浅紫上裳,配红褐织金褶裙,又静又艳,精致夺目,可一转念待会儿要说的话,心就灰蒙蒙的,凉了半截。罢了,何必拖泥带水。
待来到客堂,观林一见着她就起身迎接,“衍儿。”三两步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宋子衍后背一僵,却没挣开,只偏头对秋瑾道:“你先出去。”
秋瑾迟疑着未动,宋子衍又道,语气重了些:“我有事要说。”她这才福了福身,无声退到门外。
观林在一旁瞧着,有点奇怪,这主仆两个,日里夜里的,怎地还这般生分?想到还握着衍儿的手,倏地松开。是了,方才一时忘情,竟丢了分寸,虽说已定亲,到底尚未成婚,当着丫头面便如此,确是失礼。这么一想,那点异样就散了,眼底只余下温软的怜意。
“衍儿,”他嗓音轻柔,“这些日子还好吗?”
“我……”宋子衍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只叫了声林哥哥。
观林便拉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挨在她边上,道:“那夜我直等到三更,街上人都散尽了,也不见你来。后来慕容说你去找我了,我怕你出了什么事,又打发人找了一夜,却始终没消息,真真急死我。第二天才听说你遇了险,幸而碰上宋大哥。”说着,眉头微微皱起,疑惑道:“前阵子我去了好几趟大哥府上,却回回都被门人拦住。”他一面说,目光定定望着她,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宋灵均看衍儿的眼神,不像是哥哥看妹妹,倒像…他不敢往下想,只觉衍儿对这位大哥,似乎也怕得厉害。
宋子衍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好似揣了只兔子,突突跳个不停,面上却还强自撑着,说道:“那夜街上拿人,乱哄哄的,我被人群冲得,跌了一跤,恰好大哥哥经过,才没出事。当时人心惶惶,我腿脚不便,大哥哥的宅子离得近,底下人便做主把我送到那边安置了。结果……大哥哥那人,你也知道,三天两头地忙,把我撂在那儿也不管,只吩咐下人说静养,不许打扰。他驭下素来严,那些婢子不敢不听,你来了也只一味挡着,不曾报我。”说到这,她主动握住观林的手,满脸歉意,“林哥哥,对不住。让你白跑了几趟,一定担心坏了罢?”
闻说,观林微微一笑,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傻妮子,说什么对不住,你没事就好。”低头往她脚踝处瞥了一眼,“伤都好了?骨伤大意不得,我带了些药来。”
宋子衍听了,只一个劲地直直望着他,修眉、桃眼、高鼻、润唇,一处处地细看。脸清瘦了些,颧骨微露,却还是一派清江畔少年时的明朗。
退婚的话,辗转犹豫,怎么也无法开口。舌尖发苦,心头闷极了。
对不起。真对不起。
“怎么了?”观林凑过来,眉心攒着,“这样看我,脸色也不好。”说着伸出手,要替她把脉。
宋子衍推回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声音飘得像风里的蛛丝。顿了顿,又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捞起一句话,“我、我……好想你。”
观林闻言笑了起来,笑意从嘴角一圈圈漾开,整张脸敞亮亮的。他侧过身去,揭开案上食盒的盖子,取出一碟糕点。
“嘉卉坊新出的,”指尖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看这花式,可精巧?”
宋子衍一望,心里咯噔一下——这与方才秋瑾送来的,竟一模一样。
观林见她愣着,实在好玩,笑着拣了个粉白兔子样的,直送到她嘴边:“尝尝,味道不错。”
白生生的糕点突然贴到嘴前,宋子衍下意识一缩脖子;观林又看笑了。宋子衍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便就着他手小小咬了一口。
糕皮是凉的,蹭过舌尖,内馅绵绵密密化开,先是一缕茶香,接着奶味缓缓泛上来,唇齿间满是甜润香气,她不禁微微挑了下眉。
观林见了,凑近几分,“我也要尝。”
往常宋灵均这样,便是要吻她了。宋子衍本能地往后一闪,再定睛看时,只见观林脸上明晃晃的纯粹笑容。不是那意思。
观林仍注视着她,眼里含着期盼。宋子衍心一软,眼波流转,见四下无人,遂也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观林顺势咬了一口,唇瓣擦过她指腹,温温热热的。嚼了两下,他眉梢一扬,嘴角的笑便漫开,带着一点坏,一点得意,像偷着什么天大的便宜,藏都藏不住。宋子衍耳根发烫,垂下眼不看他。
这般甜腻腻的光景,落在门外二人眼里,可真是相当刺眼。
宋微尘今日休沐,在书房和宋灵均谈了半天事,谈得不甚痛快,心里正窝着一团火。听说观小公子来了,且带了厚礼,想着“来者是客”,便去见见,也正好散散方才淤积的那口气。宋灵均便也跟来了,却才到客堂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宋微尘咳了一声。观林和宋子衍同时扭头,慌忙站起身来。宋子衍一眼扫到宋灵均——他站在宋微尘旁边,面上没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她心里一紧,指节不觉蜷曲起来。
观林最先迎上去,拱手作了个揖,道:“宋伯伯,宋大哥。”
宋微尘笑容和煦,虚虚扶了一把,让了座,道:“令尊令堂近来都好?”
观林微笑:“承伯伯挂念,都好。只是家母近来迷上听戏,说西城新开了个‘凉云阁’,是旧王府改的,引了活水进去,又有百年大树遮着,里头做了个甚么‘天落伞’的藻井,四面通透,坐一日也不觉出汗。家母说比冰室还凉快,还说改日要邀桂伯母同去呢。”
宋微尘听了,扭过头来对宋灵均和宋子衍笑道:“你们听听,还是人家会享福。寻个戏园子都找着宝地去处。”又向观林道:“你伯母就爱个热闹,偏又怕热,成天窝在屋里头,我都替她闷得慌。有这么个清凉所在,让她出去松散松散也好,省得整日盯着我的茶饭,多呷一盏都要念半日经。”
观林陪着笑道:“那侄儿今晚回去便禀明母亲,明儿一早就亲自下帖来请伯母。凉云阁的雅座不提前定是占不着的,家母与园主相熟,能留个好位置。”
宋微尘笑着应了,又说道,语气里多了点旁的意味:“你今日登门,怕也不单为了你伯母罢?”
这话一出,宋子衍心里猛地揪紧,目光做贼似的往宋灵均那边一瞟,却见他正直勾勾地望过来,眼神锐利。她慌了神,刚才那些,他肯定全看见了。
观林倒没察觉这些暗流,只腼腆笑笑,实话实说:“听说衍儿回来了……就想过来瞧瞧。”
宋微尘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摇了摇头:“难为你有心了。”目光在观林与衍儿之间轻轻一转,方才那幕,他自然看在眼里,未过门的姑娘家,到底不合礼数。本欲提点两句,转念一想,谁年轻时不是这般过来的?于是看向那几色礼盒,道:“还带这许多东西来。咱们迟早是一家,不必这么外道。你肯亲来一趟,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强。下回再带东西,伯伯可真要恼了。”
观林规规矩矩应了。
宋微尘遂起身,唤过管事来,吩咐他仔细招待观公子,又再三叮嘱:“少陪,晚间务必留下用饭。”这才转向宋灵均道:“走罢,方才的事还没说完。”
却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宋灵均忽然开了口:“那是嘉卉坊的点心么?”
他问得随便,像是顺嘴一提;宋子衍的心却霎时紧了。
观林怔了怔,随即应道:“不错,正是嘉卉坊的。大哥也爱吃?”
宋灵均眸光扫过盘子里那只咬过的兔子,脸上含着笑,道:“我不好甜食。只是听三妹妹提过,说近来京中难买得紧。”
观林点点头:“确是不好买。得提前几天定下,一早还得派人去排。不过三姑娘若喜欢,我这里另多备了一份,可送过去。”
听言,宋灵均面上笑意不减,双眸微抬,平平一掠,拂过宋子衍的脸。就一眼,轻飘飘的,像片云影擦过山脊,不留痕迹,却让整座山暗了一暗。然后他收回去,落在观林身上。
“不必了。这是你待四妹妹的心意,我怎好分夺。”话罢,敷衍客套几句,便同宋微尘一道先行离开。
*
书房清风斋。
下半年考绩之期将至,京中各方都赶着寻门路、争机会,连办差都麻利起来。户部亦然,差事一日多过一日,宋微尘忙得连轴转,散值后还要往孙仲和府上禀事。偏偏去一回,扑一回空,不是说大人有事,就是人不在,只叫小儿子陪坐敷衍。宋微尘憋了一肚子火。
“我亲眼看着他进府的,上门去,又说在丈人家,还没回来。”他冷笑,“这是什么意思?岂有此理!”
宋灵均神色淡淡。他清楚——宋微尘几次三番亲自登门,不是为禀公务,是指望孙仲和替他美言一句,列在荐章里。可眼下,人家显然在避他。按理说,两人既有成约,不至于临时反口。只是近来他这边查账动作大了,孙仲和闻着风声,知晓不对,便有意躲一躲。
宋灵均明知就里,却仍道:“近来都忙,孙大人也累。散了值,谁不想歇一歇,不谈公务。况他也不单不见父亲,旁人去了,也未必见。”
宋微尘没应声。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看不透谁?只是不便说破,遂仍旧佯装恼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这般怠慢。”
宋灵均道:“是了。叫个年轻后生出来支应,确实失礼。”随即岔开话,“听说他家那小儿子是庶出,能耐却好。我先前见过一回,称得上出众,一表人才。”
宋微尘道:“好是好,可惜庶出。”他语气淡淡的,“大的嫡子,平庸也罢了,处事还窝囊,偏他家老太太疼,硬是弄了个牧监的缺来做,一塌糊涂。小的掌家,人情世故、待人接物,没得说。庶子生生压了嫡子一头,听说私下也不对付,笑话闹了不少。”他说着,眼底浮出一点看戏般的意味,随即敛了,“不谈他家闲话。你上回刘妃娘娘那个案子,也收尾了?如何?”
闻言,宋灵均眼底洞明,端起茶,呷了一口。
这桩案子涉着张国舅,几方局势压下来,潜潮涌动,张睨之便不曾被抖出来。那伙人拿住后,自认见财起意,一桩贪污贿赂案,硬生生掰成盗财案,稀里糊涂结了。官场上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他放下茶盏,道:“人,是在那片作坊区搜出来的。都判了死刑。”
宋微尘听了,便问:“查了不少天,是作坊里的住户接应?”
宋灵均道:“起初也这样想。查过,没有干系,只是碰巧逃到那处。”
宋微尘面色如常,像随口一问:“既没有干系,昨日我路过,那作坊怎么还封着?”
宋灵均看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搜查时,查出些不合规制的事。”
宋微尘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直了些。
宋灵均接着说:“那贼首藏身的,是间金银玉器作坊。里头匠户册子,对不上人。进的什么料,走的什么货,账上一套,库里又是一套。还有些玉器,像是宫里造的,也没有记档。所以要彻查。”
宋微尘听罢,心头微沉,想再多问几句,却深知宋灵均心思敏锐,丁点破绽都瞒不过他,干脆转了话头,道:“这次锦城巡查,我听说上面定了你?”
“嗯,”宋灵均应着,“调令刚下来。”
宋微尘笑了笑:“巡查向来是御史台的事,你在刑部,本不相干。但这几年你差事办得漂亮,上面都看在眼里。这回的意思也明显,是要重用你。”
他嘴里说得圆稳,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表面上是圣人爱惜人才,其实还是门进喜那桩贪墨案留下的根。圣人是要借这次巡查,再往下探。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敢挑明,宋微尘更是问不得,于是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将话头拨开:“中元节就要到了,你桂姨昨夜跟我说,想给你母亲烧几叠纸?”
宋灵均面上霎时冷了下来,也站起身,道:“此事我自着人去办,不消她费心。”
听言,宋微尘沉默片刻,长嗟一声:“你打小便这般硬性。你桂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母亲去得早,家中之事,委实是她一手撑持,便不念人的好处,面子上也该过得去,何苦叫下人看笑话呢。”
“那父亲呢?”宋灵均直视他,嗓音又冰又沉,“对母亲,有情意么?”
宋微尘脸色一僵:“情意……不过是一时的事罢了。”他目光落在乌木几上的那盆红豆上。红艳艳的珠子,衬着青灰的叶,说不出的相宜。她当年就说笑,像她的耳坠子,又像诗经里“贻我彤管”的彤管。可这一切早过去了。
宋微尘收回眼光,说:“你也不必问我。人老了,早不想这些了。感情……来的时候是真,去的时候也是真,留不住的。你还年轻——”
话未说完,已见宋灵均面上覆了一层霜。
“罢了罢了,不提了。”宋微尘收起话,顿了顿,忽又想起一事,道:“哦,还有一件。再过几月,衍儿便要出阁。家中在锦城与她置了一份嫁妆,你此番去,正好一道带回来。”
宋灵均应了。待出得书房,见福生正候在门外,便叫到边上,凑近低声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