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社畜混灵，江临想到方才大猫咪毫不迟疑的回应，忽然意识到什么。

“哒哒哒？”（你能听懂我说话？）

大猫咪骄矜地略点了点脑袋。

“这是自然。吾之力量，不限言语。不仅是你所言，吾还能感知你的所思所想。”

它挺起胸膛，原本就蓬松厚实的胸毛显得更加毛烘烘，看起来手感棒极了。

倒也不用骄傲吧。

小江临斜斜地觑了大猫咪一眼，心里嘀嘀咕咕。

偷听心声和窥视梦境类似，同样不算光彩。

他蹙眉，小脸皱成一团。

看小说时，江临最不感兴趣的设定之一就是主角无意识被读心。

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是其最隐秘最宝贵的力量，是他能确定自己是独立存在的特殊个体的重要依据。

赤身裸体关进玻璃展示柜，被鉴定为无害的、可控制的、有观赏价值的货品，通过“出卖”思想换取资源，这个过程本质上和出卖□□没有区别，甚至更加卑劣。

思绪飘到这里，江临轻轻吐气，提醒自己不要太敏感、不要太较真。

不想不想。只是小说剧情而已，喜欢就看，不喜欢就不看。他这样的普通人不适合做深刻的思想批判。

当一个简单快乐、不会过度思考的人不好吗？

不用感受，不用思考，也就不用痛苦。

而且，这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对啊，江临恍然，大猫咪是我的潜意识塑造出来的，自然能够读出我的想法。

大猫咪适时开口喵道：“吾能读取的是你想要交流的那一部分思维。人类的思想屏障远比你想象的坚固。”

思想屏障？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新概念。

江临蒙蒙地提出疑惑。

“哒哒哒，哒哒？”（是防护罩吗？所有人类都有自己的防护罩吗？普通人也有吗？）

他的脑海里描绘出某种会出现在科幻电影里的透明防护罩，像一只只发光的鱼缸倒扣在每个人的脑袋上，那画面还挺赛博朋克风的。

大猫咪鼓着嘴努子，似乎在心里评估“防护罩”的定义，微微点了点头。

“你可以这样认为。只是屏障的作用往往不在于保护你的思想免受外力侵入或破坏，更多地是阻止它们不向外渗透。”

思想渗透？

江临困惑地眨眨眼，一时无法理解这种过于抽象的概念。

“人类的世界、或者说宇宙，或是高于宇宙的某种概念，你能看见的、看不见的所有存在，全都是由最小单位的物质构成的。分子、原子、电子、夸克……你可以随意定义这种最小单位。

人类的思想意识和混灵来自同一本源，或者换而言之，混灵就是一种能够独立存在的思想意识的变体。它们由某种相同的最小单位物质构成。

对于人类而言，思想和混灵是无形的，人类无法对其进行观测，只能将它们定义为虚构的、主观的、不可证实其存在的存在。

而事实上，人类的思想和世间万物一样由最小单位的物质构成，遵循最简单的运行规律，无时不刻都在做微观粒子运动。思想粒子漂浮在时空中，像微塑料一样无所不在。

不同个体的思想粒子由此不断碰撞、摩擦、渗透，凝聚连接成所谓的集体潜意识，它们可以绕过真实的语言交流，在不同文化种群之间蔓延。

但假使人类的思想能够无限制渗透，它们就会弥散，最终完全分解重组。个体会在这种弥散和交融中彻底消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类会涌现整合成一个巨大的整体。

思想的消解对于人类而言等同于个体的死亡。为了避免这种消亡，思想天然自带屏障。”

江临听得目瞪口呆，心里不由感叹，原来潜意识里的我拥有一颗成为大哲学家或是大物理学家的野心吗？我好狂野啊，竟然在梦里思考宇宙和人类存在的终极奥义。

平时少刷点没用的小知识吧。

丝滑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后，江临的思绪逐渐被大猫咪的理论带跑偏，开始思考起大脑保卫战来。

“哒哒哒？”（所有人的思想屏障都是一样的吗？会不会每个人的磁场能量有弱有强，屏障也跟着有好有坏？或者是智商决定屏障的质量？人类这么多，每个人都开屏障的话会不会打架？会不会有人的屏障太脆弱，一下子就能被别人的打破？或者是磨损太多了屏障会老化？可以修复吗？要怎么才能加强防护？补点钙可行吗？维生素ABCDE？多晒太阳？）

脑海里刷屏似的涌出无数问题。

继预防骨质酥松、血糖问题和老年认知障碍后，人类又莫名其妙多了一项需要关注思想屏障牢固程度的重任，这让江临很焦虑。

大猫咪只是轻飘飘地睨了人类一眼。

江临自动将这个眼神解读为“愚蠢的人类”。

人类一思考，猫咪就发笑。

正高速思考的人类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大猫咪挑挑拣拣，从人类一堆愚蠢的问题里选择性回复。

“思想与肉身处于不同维度。补钙作用不大，但的确可以尝试多晒太阳，多于大自然接触。”

这是什么玄学小技巧。

小江临侧目，直觉对方在唬人。

或许是自己潜意识的知识储备不够，无法自圆其说，只能从小学生德育课本里找出相关建议。

“智商和思想屏障同样关联性不强。事实上，蠢人的思想屏障往往更坚不可摧。他们拥有绝对不接受外来思想的执拗能量，很难从外攻破。同时，他们出于某种无根的自信，不可抑制地对外单向传播他们自己的思想粒子，攻击别人的思想屏障，同时污染环境。”

喵着，大猫咪甩甩爪子，嫌弃地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可以放心，吾不会平白耗费能量去打破人类的思想屏障。人类的大部分思想都属于混沌，毫无价值，不值得吾大费周章去探取，就像费力敲开一颗没开口的夏威夷果，结果发现里头藏着的是坏果仁，是一种很糟糕的体验。”

江临：……

江临默默整理新知识。

所以说，人类的大脑里有一部分资料是可公开可共享的，会自行溢散，可以被大猫咪毫不费力地自由读取。另一部分则是独属于个体的加密文档，轻易不会向外渗透。

例如，经由他的大脑判定，自己某次在团建聚餐时费劲巴拉吃到一颗坏夏威夷果的尴尬经历就属于无需加密的无用信息，能被大猫咪轻易攫取做成比喻句。

相较于读心，这种设定当然更好接受一些。

更何况，哪怕是被读心，施法对象是毛茸茸的小猫咪的话，人类恐怕很难真的产生厌恶情绪。

毕竟胖胖的小猫咪自己的心事都是小小的，平时不穿衣服依旧坦坦荡荡，没有口袋不带手机还能坦然自若地四处溜达，不开心时就像小朋友那样吱哇乱叫满世界嚷嚷。

它们没有隐私和羞耻的概念，认为光溜溜的人类同样理应如此，不应当保有小秘密和小猫咪见外。

江临微笑着，毫无难度地说服自己全盘接受设定。

既然大猫咪可以无障碍交流，那么——

小江临不太熟练地试图伸出一根手指去指自己光溜溜的腿，眼神比较坚定。

裤子，我需要裤子。

大猫咪缓慢地转动眼珠，竟然心虚地挪开视线，装作没看懂。

江临咂咂嘴，艰难低头去看，发现自己刚刚不自觉伸出的是三根手指。

江临：……

挺合理的，在不会数数的年纪，控制不了手指实属正常。

他忧心忡忡。

自己现在连手指都控制不了，万一忍不住在梦里释放了，醒来后是不是还得洗床单？

小小的人类瞪向大大的猫咪。

就算是要满足自己泛滥的母爱，起码也要让我长到能自理的大小吧。

而始作俑者咪同样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猫眼，一张胖乎乎的毛毛脸上写满无辜。

它抬起爪子掩面，虚弱地咳嗽几下，解释喵：“吾不得已而为之，吾目前的力量……咳咳……”

原先那只骄傲的小猫咪消失了。它的胡子耷拉下来，眼神变得落寞。

噗嗤。

江临胸口聚起的那一小团怒火就这么熄灭了。

算了算了，小猫咪能有什么错呢？试问谁能顶住良心的谴责去挑剔一只小猫咪？

敏锐地察觉人形幼崽的情绪转变，大猫咪翘了翘胡须。

“大小尚不能随意更改，裤子……唔，裤子也没有。不过，吾另有准备。”

大猫咪如此喵着，长长的猫尾灵活一卷，一件耀眼的粉色POLO衫凭空冒了出来，像是有出场特效似的在夜色里发光发亮。

小江临：……

哦，差点把它给忘了。

只见粉色POLO衫如同传说中的魔毯不停飞舞、旋转，绕着小江临将他整只崽囫囵包裹起来。

眼前一黑的小江临：……

最后，在江临、大猫咪和POLO衫的共同努力下，江临的小脑袋和四肢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成年人的POLO衫穿在小孩身上长得能拖地。大猫咪忍痛贡献出它的白色小领结，三下五除二将POLO衫扎成系带裙。

江临摸着充当腰带的领结，对自己变小后身体的瘦弱程度有了进一步直观的了解。

这具身体是真实存在过的吗？他小时候真的长这样吗？

要是能有一面镜子就好了。

他突然对自己现在的模样产生了些许好奇。

“现在，吾要继续工作了。”

大猫咪这样喵着，重新回到未完成的手工劳作上。

只见它抓起最开始捞到的那个混灵团子，抻面团似的反复揉搓，一时间猫爪翻飞，让江临不由得联想到某种被称为“捏捏”的解压玩具泥。

小猫咪要是能直播，大小也能当个玩具博主。试问谁不想沉浸式观看真猫爪爪玩假猫爪捏捏？

江临默默按下这条就业建议。他观摩小猫揉面半天，终于确定大猫咪是想给这个混灵捏出个人形来。

只可惜，不知是那团子已失去弹性，还是大猫咪的爪法不够娴熟，捣鼓半天，一个手长脚短脖子歪的邪典人偶在猫爪上诞生了。

江临很有礼貌地克制住嘲笑的冲动。

大猫咪捧着黑乎乎毛茸茸的腮帮子陷入沉思。

良久，它长长吐出一口气，肚皮上的囊膪肉肉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一下，像是瞬间卸下所有力气。

“吾的力量耗尽了。”

大猫咪沉痛低喵。

江临看了看那只邪典小人，又瞟了一眼力竭的大猫咪。

尽管很想溺爱，小小的人类也不得不承认，大猫咪这肥嘟嘟的体格子真的中看不中用，动不动就无能为力能量耗竭，果然还是太虚了吧，得大补啊。

人类趁机同情地拍了拍大猫咪软绵绵的肚子。

嘭嘭。

大猫咪垂头，沉默片刻，拉扯几□□恤衫，强行盖住自己的毛肚皮。

小江临遗憾咂嘴，猛地发现那四不像小人偶的脑袋部分有了变化，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

一张出乎江临意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