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咪维持着一动未动的姿势许久，模样还怪瘆人的。

小江临不安地动了动脚丫，试图引起大猫咪的注意未果，他扁扁嘴，眼眶里不知何时聚起两汪泪花，眼见着又要哭了。

突然，大猫咪漂亮的眼球里飞快闪过一丝无机质的光波，瞬间恢复信号重新运转。如同先前宕机时的毫无预兆，它的“复生”同样突如其来。

它抖抖耳朵，若无其事地接着喵了下去。

“据吾所知，人类普遍相信躯体死后灵魂将脱离□□独立存在，并将人死后的灵魂称之为鬼。”

小江临惊奇地盯着它，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猜想：方才僵住的大猫咪其实是在试图连线上网，它偷偷搜索了人类辞典里有关“鬼”的释义，再装作是自己已知的知识说出来。

或许这正是来自异世界的大猫咪能够完美融入这个世界的原因。

它一出现就能自如地使用普通话，尽管措辞半文半白略显古怪，但并不影响日常交流。且它作为一只小猫咪，对人类世界的运行规则也接受良好，甚至有打工的意愿。

这一切只因它能随时随地猫脑上网，提前做好了地球旅居攻略！

按照脑袋越大脑容量越大的规律，小猫咪的小脑瓜可藏不住多少知识。只是它所需的任何信息都能通过特殊的“无线网”一键灌输进脑袋，极大程度弥补了脑容量不足的缺陷。

小猫咪果然是超级聪明的生物。

小江临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兴奋不已。

之前在狭小的租房里，一定是信号不好，他都没能发现小猫咪的这个小秘密。一旦离开人类“纸箱”的干扰，大猫咪就能毫无顾忌地快乐上网了。

怪不得杜姐说，“现充”猫的智商普遍比死宅猫高，适当的户外探索或是模拟野外生存环境的丰容设施有利于小猫咪的身心发展。那当然是因为野外的网络信号好啊，小猫咪多上网多学习，自然就能更聪明。

小江临自认为堪破猫猫世界的真相，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

猫老师一本正经地喵完，略作停顿，好像在等笨蛋学生跟上思路。

然而笨蛋学生正神游天外，在脑内发表关于小猫咪如何联网的重要论文，根本没注意猫老师的喵言喵语。

大猫咪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喵下去：“混灵和人类概念里的灵魂相似，是独立于肉身而存在的自我意识。

只是人类普遍认为灵魂是高于□□的主宰，寄托着个体的品格、本质等属性。而事实上的混灵与肉身是平等共存的，相当于你们所说的‘同事’与‘合作伙伴’。”

江临一个激灵醒神了，拉回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瞥向大猫咪的眼神一言难尽。

怎么在如此玄学的场合还能听见社畜用词啊。

大猫咪却很满意人类注意力的回归。

“混灵能够脱下肉身独立存在，称之为游离。人类无论生死，都可能出现混灵游离状态。方才你所见的大部分混灵来自活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无需害怕。”

喵到这里，大猫咪停顿片刻，略显生硬地找补了一句。

“当然，害怕也没什么，害怕很正常。同样，哭也是正常的。”

小江临眨眨眼，面露不解。

“你从未见过混灵，又被灌输‘鬼’具有未知的、无法被定义的破坏力，自然会感到害怕。害怕是人类的原始情绪。你在害怕，说明你很健康、很正常。

你在哭，因为你需要保护。

吾在这里，吾会保护你。”

一只厚实的毛茸茸的大爪子轻轻落在小小人类的头顶，挼了一把。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大猫咪对于如何抚摸人类的技巧掌握得更加娴熟。这一回，它摸头的力道不轻不重，江临只觉得又酥又麻，忍不住打了一个颤儿，心却随之彻底安定下来。

他觉得很舒服，又不太好意思承认。

正在这时，恰好又有一群混灵冲了过来，重复着撞击、四分五裂、消散的循环。

这一回，江临观察得很仔细，发现混灵彼此间确实略有区别。

“鱼群”腹部区域的大多数混灵很亮，像一颗颗五彩小灯泡，但它们的颜色浑浊，仿佛在用脏了的调色盘里滚过一圈，呈现出某种难以描述的混合色。

这部分混灵浑浑噩噩，只会赶尸似的跟随。它们没头没脑地冲来撞去，直到队伍头部开始溃散才猛然醒神，逃也似的溜走。

江临怀疑它们是来自活人的混灵。

而带头横冲直撞的那部分混灵色彩更鲜明，周身只存在一种主色调，亮度却暗了许多，更接近萤火虫的感觉，光点摇曳，好似随时随地就会熄灭。它们毫无意识，哪怕粉身碎骨也浑然不觉，像是游荡的幽魂。

江临突然想到，混灵撞碎后是不是就相当于魂飞魄散？那它们的主人还能活吗？

他想提问，结果一张口：“哒哒——噗！”

没长全的牙齿有点漏风，他默默喷出一口口水。

大猫咪十分善解人意，喵道：“不用担心。混灵来自混沌，归于混沌。人死如灯灭，无主的混灵本就是一团物质，终将回到它们的归处。

若肉身尚存，消散的混灵会感应到本体的召唤，重新凝聚，回归肉身，就像是……”

它张了张爪子，仿佛要从空气里捕捉一个能让人类理解的描述字句。

“人类从噩梦中惊醒。”

江临理解了。身体是灵魂的容器，活人离魂可以叫魂。死亡就是容器破碎，灵魂无处安放，只能成为流浪混灵，类似孤魂野鬼。

大猫咪见小小的人类学习热情高涨，欣慰地点点脑袋。它随爪一挥，轻轻松松捏回一只惊慌逃窜的混灵，充作教学道具递到江临跟前。

“这只便是活人的游离混灵，是在睡梦中离体的。”

江临忙凑上去瞧。

这只混灵如同脱水的海蜇似的小而扁，形状也不太规则。仔细去看，会发现它的灵体还在轻微起伏好像呼吸一般。它的周身呈现出某种不太美妙的屎褐色，类似因蔬菜摄入量不足导致的不健康肠道的产物。

幸运的是，屎团子没有人脸。略显浑浊的灵体上不时闪过模糊的画面，速度太快，江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行滚动浮现的字。

啊啊啊啊明天是周一——

血红的初号大字，想忽略都很难。

大猫咪适时解释喵：“不是所有人类的混灵都会在梦中游离，通常是梦主遭受了极大的情绪波动才迫使混灵离体。

人类的情绪会持续不断地涌现、变换，如同河流，亦或是你们概念中的‘时间’，呵，无休无止。”

江临总觉得大猫咪说到“时间”时吐字很奇怪。

“混灵的颜色便是这种转换过程的映像，呈现的是当下感应到的最强烈的情绪能量。

如果混灵的情绪执念统一而鲜明，就能重组记忆碎片产生画面甚至是文字。”

明白了，不想上班而夜有所梦，甚至因为执念过于强大而被迫离魂。

江临莫名感同身受地心酸了一瞬。

不过，抗拒上班所产生的情绪能量竟然是屎色的吗？离谱中好像又带了点合理，合理中又夹了些滑稽。

“混灵是个体所有意识的集合，他的所思所想，他的一切感知和觉察，他的过去和未来，他的当下与存在。

若不加以控制，哪怕只有一瞬，意识流产生的巨大能量冲击足以摧毁人类的肉身神智。

人类本能地选择不去感知那些庞大的无序意识，并压制其中最深的欲望和最强烈的情绪，以保证头脑的正常运作。

被压制的那部分意识被你们，——或者说被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归为潜意识。潜意识以无数个压缩包的形式存储于混灵的核内。

人类睡眠期间，意识进入休眠，潜意识压缩包则伺机解压释放。

梦的本质就是提取压缩包中的意识切片进行剪辑、重组的过程。

在梦中游离的混灵会短暂丧失神智，随着意识流飘荡，很容易受外界能量干扰。

只要为这个时期的混灵提供足够稳定的、适宜的能量场，就能打开它的屏障，精准提取、释放某个特定的压缩包并以梦境的形式投映出来，就像……”

眯起眼睛沉吟的大猫咪再次卡壳，仿佛是猫脑检索关键词后猛地发现跳转出一亿条无关词条。

江临暗想，小猫咪这CPU性能不太行呀。

他顺着大猫咪的描述思考，突然福至心灵，举手补充。

“哒哒哒哒哒！”（就像电影院！）

传统电影院影厅的后壁会开一个发光的小洞，连通放映室。胶片通过里头的放映机光影成像，经由小洞投放至大屏幕。

假设压缩包就是一卷卷胶片母带，大猫咪所说的进入他人梦境就相当于人为创造出一个独立的影厅和放映室，挑选特定的胶带投映后，梦主能沉浸其中“观影”。

大猫咪略微蹙眉，突然将爪子搭在小小人类的脑袋上，几乎没有用力，略停顿片刻就收了回去。紧接着，它轻轻点头，像是在赞同江临方才的猜测。

小江临被猫爪摸得一蒙，——更确切地说，那不像是摸头，反而给人一种信号传输的错觉，无端让他联想到武侠小说里的掌心相对输送内力的画面。

江临怀疑大猫咪是在借机同步他脑内有关电影院的百科介绍。

这一次入梦后，大猫咪的形象好像更加生动了，还增添了许多个猫癖好的小细节，例如此时这种程序跑着跑着莫名就卡壳的行为。

或许他的梦在自行完善设定，毕竟是个连续剧嘛。

江临交叉两条短短的胳膊，努力抱胸，作思索状。

难不成是大猫咪偷偷上猫域网时连接的其实是他的人脑？

仔细想想还挺逻辑自洽的。成年人的大脑发育完全，且防备心总是更重些，加之大猫咪总说自己能量不足，具体表现就是信号不好，猫域网时断时续。两相结合，导致之前那段时间他们没能进行更多更深入的联网交流。

身体缩水后，小江临的大脑必定也受到影响，相当于防火墙失效。大猫咪轻而易举地连上他的脑内局域网，继而被里头海量的信息垃圾炸得自身运行内存不足了。

合理，很合理。

小江临严肃点头，接着叹气摇头。

早知道他就少刷点手机的，脑子都是废料，本来就体虚的大猫咪扒拉得很辛苦吧。

看来，这段剧情完全是服务于来自他潜意识的警告，告诫自己要戒断手机瘾。

胡思乱想间，又听大猫咪继续喵喵。

“通过释放不同的压缩包进入梦主的意识流，吾能编辑梦境，亦可通过梦境直接和梦主产生连接。这时的人类是最本真的形态，所思所想无处遁形。”

小江临频频点头。

懂了，相当于导演、剪辑、放映一体，还有映后互动环节。

大猫咪抬起爪子，似乎是想为人类学生进一步演示如何黑入他人的梦境。

“哒哒！”

江临慌忙摆手制止。

莫名其妙跑到别人的梦里窥探隐私毕竟不道德。当然，连人类上厕所都好奇的小猫咪大约是没有这方面的烦恼的。江临作为人类要考虑的就多了。

最重要的是，江临对他人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并不想因此背负道德债。

再者，不过是不想上班的噩梦而已，一点儿也不稀奇。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每天都在经历类似的场景，清醒时也像在做噩梦，从他体内跑出来的混灵团子估计更像屎。

江临哒哒哒示意大猫咪放生这只可怜的社畜混灵。

大猫咪也不执着。它亮出一根锋利的尖甲，轻轻一戳那混灵。

噗的一下，团子如泡沫破碎，点点滴滴消散在长河里，好像正以最小分子的形态重新融入这个世界。

活人的灵魂破散的过程应当是可怖的。“消散”“融化”等字眼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

然而不知为何，目睹这一切的江临竟意外地感到安心。

来自混沌归于混沌。

他呢喃着，目送混灵，并在心里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安心吧，噩梦醒来后就能上班了。

不过，明天可不是周一，是周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