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汪汪汪——
哗啦啦——
汪呜汪呜——
好吵……
江临沉吟着睁开眼,意识到头顶是陌生的天花……
不对,是陌生的天空。
他艰难地眨眨眼。
头顶是一片经典的星空,很符合久居城市的人类刻板印象中的星空应有的模样。
星子如四散的珍珠点缀苍穹,如同一幅滚动的画轴,看着离他很远,下一刻却能将他笼罩其中。
江临怔怔看了一会儿,突然察觉到古怪。
他看见的并非是真实的星空。
浓厚的天幕质同墨玉,细看会发现其上遍布细密的裂纹。细纹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蛛网,每一根蛛丝都散发幽幽荧光,忽明忽灭,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吐纳。
而那些星星,就如同挣扎不得的猎物挂满整张蛛网。
江临情不自禁伸手去摘。
一只短而瘦的胳膊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江临吓得一蹬腿,猛地意识到身上凉飕飕的。他悚然僵直身体,片刻后急促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原来我还在做梦!
尽管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再度沉睡的,——或者说昏迷比较合适,——不过这几天,他的记忆时断时续,总是毫无预兆地入梦和惊醒,江临已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竟也有些习惯了。
他还算淡定地接受了自己缩水成小孩的噩梦,不太熟练地翻身坐起来。四肢柔软无力,陌生得简直像是刚长出来的。
江临艰难地扭动脖子环顾四周,震惊地发现自己正坐在某个移动的物体上,沿着一条“蛛丝”泛舟而上。
那蛛网从天穹延展至大地,原来是一条条交织的水道,宛如密集版本的桂城运河。
而他的正前方,始作俑者猫此时正一脚踩在船头,一爪高举某个类似长柄捞网的东西,以一种闰土扎猹的姿态严阵以待。
江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大猫咪摆出这副架势算得上是威风凛凛,——如果忽略箍在它身上的、已然变形成露脐装的蓝色体恤衫的话。
况且,都穿得这么休闲了,就非得戴那条白色小领结吗?
聒噪的克莱因蓝晃得江临眼睛疼。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视线下移,定住,瞳孔震颤。
大猫咪踩着的分明是一颗庞大的狗头!
从轮廓来看,像是拉布拉多的脑袋,非常方正,头顶平整如刀削,正好方便大猫咪行动。
品种猫狗其实看起来都差不多,只是如此难得的方脑袋,江临总觉得莫名眼熟。
他下意识摸了摸屁股底下的皮草。
温热,有起伏,毛发硬得有些硌人,皮肤底下似有脉搏奔流。
一艘活的船。
江临扭身朝船身尾部望去,不出意外地看见一条强而有力的棍状尾巴正高速旋转,完美地充当着螺旋桨,驱使狗狗船平稳有力地向前飞驰。
显然,他们正坐在一头真实的巨狗上。
江临轻轻呼气,冷静地赞美自己做梦时蓬勃的想象力。
巨狗船无遮无挡,他的视线可以像风筝一样放飞。目之所及全是蜿蜒的水道,漫漫汤汤,无穷无尽。水道之间,浓雾弥漫,一片虚无,不可观测。
理应灯火通明的城市此时正深陷黑暗,只漏出零星几点灯火,如同一头蛰伏于幽冥的巨兽。
时不时有水道幽幽亮起,在浓夜中耀眼得宛如绿灯通行的讯号。
而他们就行驶在某条亮了灯的河上。
狗之大,一河装不下。
随着狗头破浪前行,河水翻涌,浪潮耸立,如高墙朝两侧的虚无推去,倏然消散。
原来小猫咪每天都得蹚水激泳去打工,简直算得上是台风天打卡的劳模咪。
面对如此复杂的通勤地形,一只小猫咪无论是坚持御尾飞行还是猫刨突刺显然都不合适,一艘狗狗船就是刚需了。
仔细想想也很合理,毕竟狸花猫李华出行时都有共享大蠊,器宇不凡的魔法猫猫脏脏当然可以驯服一头巨狗作为坐骑。
说起来,脏脏这是在钓鱼?自备工作餐吗?
江临的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念头。
他努力抻长脖颈,试图看清水下的情形。
出乎意料地,河水透彻澄净,像一块流动的会发光玻璃。
玻璃之下,隐约可见另一片星穹,幽邃不可见底。
他所处的世界悬浮其中,像是夹在三明治里的鸡排。
江临正琢磨鸡排是奥尔良口味的还是香辣的,忽听前头传来一阵水花声。他循声看去,只见大猫咪弓腰操网,毛肚皮一挺,就势往后用力甩杆。
一时间水柱四溅,瓢泼而来。江临下意识紧闭双眼,却什么也没有。
他诧异睁眼。原来那些水滴并无实体,落在身上像光团一般融化,了无痕迹。
再看大猫咪,正扛着捞网,昂首挺胸地朝着人类走来,身后那条长长的大尾巴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
大猫咪走近了,胡须高高翘起,显然心情很不错。
它冲着江临喵道:“你醒啦。”
江临现在变成小小一坨,从他的角度往上仰视,黑乎乎的大猫咪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盖下来,五官和暗夜模糊成一团,极具压迫力。
偏偏它还维持着某种健美先生的变扭姿势,拧转身体睥睨前方,半天一动不动。
小江临缩在阴影里。他捏紧手指,局促地保持微笑,等着等着,眼里的情绪由不安转为不解。
大猫咪摆好姿势等了半天,却见小小的人类只是傻乎乎地盯着自己,不耐烦地喵了起来:“不是说要给吾拍照吗?”
啊?
小江临傻眼。
哦哦。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心里不免嘀咕,我现在这身板估计连站都站不稳,还得给臭美的小猫咪拍艺术照,压榨童工啊。
小江临身上光溜溜的,显然没带手机。不过做梦嘛,意念一转,自然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凭空将手机塞进他的怀里。
江临不想在意这些细节。唯一令他不满的是,既然都做梦了,梦里的自己居然还在用他那屏幕裂开、性能全无的破手机。
敲亮屏幕一瞧,红彤彤的状态栏显示只剩下最后一格电量。
抱着手机,小江临只觉得手机前所未有地大,也前所未有地笨重,压得他几乎抬不起胳膊。
尚不能自如抓握的手指笨拙地划开相机,根本无法调整镜头,只能敷衍地随便抓拍两下。
一颗毛茸茸的猫猫头凑过来看成品。
江临翻开相册。
沉默在一人一猫之间蔓延。
黑魆魆的画面里浮现出一个更加黑魆魆的猫体轮廓,配合着一抹诡异的蓝,好像什么未解锁神秘人物数值卡。
小江临心虚地别开视线。
幸而大猫咪并非挑剔的雇主。短暂的失望过后,它很快将工作照抛诸脑后,不客气地一屁股挤到江临身旁,开始整理捞网。
小江临身体一歪,柔软地倒在狗背上。他犹豫片刻,干脆放弃挣扎,就势躺平,侧过脑袋眯眼观察大猫咪的动作。
大猫咪两爪飞舞,正在认真地掏网兜。
江临瞪眼。
所谓捞网,不正是他那坏了的晾衣杆,一头拿鞋带绑着一只豁了口的旧洗衣网。
画面心酸得令他目不忍睹。
大猫咪拿着如此粗糙的工具,好比姜太公直钩钓鱼,能有收获纯属本猫技术好。
此时,那简陋的猫制网兜正鼓鼓囊囊、摇摇晃晃,透出奇妙的幽光,好像正兜着一捧月光。
黑乎乎的猫爪子朝兜里掏啊掏,捏出一只扭动的光团子。
江临瞬间睁大眼睛。
那是一团非常特殊的光体,似绿非绿,似蓝非蓝,半透明的半流体啫喱质地,很接近人类刻板印象中的幽灵。
明明是无头无脚的光团子,却莫名让江临幻视出某个拼命挣揣、厉声尖叫的灵魂。
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光团子像是电池耗尽的玩具,彻底瘫软在猫爪上,周身的神秘幽光也随之黯淡,转为一种灰扑扑的色泽。
正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一片光雨从水面一跃而起,飞速擦过狗狗船身。
五彩斑斓的幽灵光团成群结队,如同滑翔的飞鱼群掠过他们头顶,无知无觉地朝着虚无撞了上去。
打头的鱼群轰然炸裂,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后头侥幸逃脱的光团慌忙四窜,有意识般纷纷跳入水中,瞬间消失无踪。
其中,一只青色团子慌不择路,不幸卷入飞转的狗尾巴螺旋桨,被一把拍飞,咚的一下砸在江临脚边。
江临人变得小小的,好奇心倒是大了不少。
他维持着坐立的姿势,一耸一耸地驱使屁股往前蹦了两步,伸出手指要去戳那团子。
一只猫爪挡了过来。
江临还来不及抗议,就见那团子尖叫一声疯狂蠕动,拉扯出一张痛苦狰狞的男人的脸。
哪怕浸泡在青色的光里,那张脸仍旧透出几分紫黑,绝非正常人类应有的肤色。
江临的脑海中冒出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寒毛倒竖。
“是鬼哦。”
大猫咪就这样直白地肯定了江临的猜测。
江临直勾勾地瞪向大猫咪。
你这浓眉大眼的小猫咪怎么能用这么可爱的嘴努子说出如此恐怖的真相。
他嘴唇翕动,想要调侃两句,结果一咧嘴就是一声号哭。
大猫咪脑袋后缩,耳朵高高别起,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而江临同样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惊到了。
他竟然在哭。
他竟然会哭。
这么想着,哭声戛然而止,江临愣怔原地。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流过眼泪,起码成年后,他就不曾再哭泣,更不会撒泼打滚。
哭什么哭,哭一哭就能解决问题吗?
然而刚才,他害怕到手足无措,居然本能地嚎啕大哭。
难不成身体缩小以后,灵魂也会跟着变幼稚吗?柯南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临扭头睖了一眼大猫咪。
大猫咪目光游移,显得有几分心虚。
它伸出厚实的肉爪子,一把将小小的人类捞进怀里,不甚熟练地拍了拍,喉咙里发出富有节奏的咕噜咕噜。
江临只觉得自己四脚腾空又坠落,心高高提起,脸重重着地,紧接着就陷入一片柔软的棉花里。
以棉花来形容毛肚皮其实不够准确。大猫咪的怀抱是一种温暖的、有弹性的、有生命力的独立空间,能将小小的他整个包裹。
江临很想抗议,表明自己的内里并不是一个爱哭爱博关注的小屁孩,不需要这样被安抚。
可是,大猫咪的怀抱实在太舒服了。
他忽地想起,在他还很小的时候,自己特别喜欢看云。
夏日的午后,湛蓝的天空堆积起厚实的云朵城堡,云卷云舒,不断变幻形态。
有一次,云朵城堡悄悄变成一颗巨大的、漂亮的猫猫头,在重重叠叠的云幕里朝着人间探头探脑。小江临欣喜不已,摇着小手和它打招呼。猫猫头抖抖耳朵,像是在回应。
多么绵软、洁白的猫猫头云朵,看起来舒服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躺进去睡一觉。
在他的想象里,躺在云朵城堡就应是此刻的感觉。
轰隆轰隆。
“云层”深处传来阵阵闷雷。
耳朵紧贴毛肚皮,江临忍不住抿嘴偷笑。他将大猫咪此刻的咕噜声翻译成“胡噜毛,吓不着”。
大猫咪拍打他背部的爪法有些粗鲁,搂住他的力度也不够温柔,整套安慰流程因不熟练而显得生硬,就好像它临时翻开了一本名为《小猫咪如何安抚人类》的指导手册在照本宣科。
可是,人类就这样被轻易安抚了。他忽然就不再害怕,也不再为自己的哭泣而羞恼。
小小的身躯本就容纳不了太大的羞耻心。
江临展开细瘦的四肢,试图用力去回抱他的猫。
既然撒娇对象是小猫咪,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谁能像他这般幸运,能够将自己整个埋在比他大了好几倍的猫咪的肚皮里。
那样软绵,那样暖和,他的身体悬浮,从头到脚都被妥善兜住,好似浑身的骨头都在融化,甚至感知不到自身的存在。
他在毛毛的海洋里飞翔。
他在云端陷落,却深信自己无比安全。
那是一种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美妙体验。
只可惜,江临愿意沉溺,大猫咪能够维系慈爱猫设的时间却极短。
小江临的鼻头被猫毛戳得发痒,就在他忍不住要打喷嚏的瞬间,大猫咪迅速抖搂着将他拎远了,仿佛小小的人类是只大号跳蚤似的。
江临不满地瘪瘪嘴,到底没有再哭闹。他的不安已经平复,孩童的好奇心终于重占上风。
小小的人类颤巍巍地上前两步,一手不忘捏住大猫咪的猫腩部位壮胆,同时踮起脚尖去瞅那团鬼东西。
不同于之前大猫咪打捞到的团子的那种灵动的幽绿,那东西散发的青绿色光芒中夹杂着丝丝死气,令人想到一片树叶由绿到极致转向枯黄的瞬间。
突然,青绿光团熄灭,坍塌成的一团灰黑的果冻泥。那张吓哭小江临的脸也不见了。
鬼也会褪色吗?江临在心里嘀咕。质保期未免也太短了吧。
就和小猫咪的爱一样。
像是能感知到小小人类的腹诽,大猫咪非常大度地开口解释起来。
“‘鬼’是方便你们人类理解的换算概念。准确来说,那些是‘混灵’。”
小江临的眼神由好奇转为狐疑。
什么混灵,听起来就像42号混凝土一样抽象,感觉是三流作者为了糊弄剧情临时生造的词。
见小人类呆呆的,大猫咪思索片刻,微微抬起脑袋。它的双眸锁定虚空中的一点,两只耳朵如天线高高立起,整只猫诡异地定格,仿佛瞬间石化。
小江临困惑地眨眨眼,又挠挠脸,犹豫着伸手去揪它的毛肚皮,先是轻轻的一下,加重力度又是一下。
然而大猫咪毫无反应,连瞳孔都失去光泽,没有一丝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