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灵人偶原本光滑的表面此刻正如沸腾的岩浆般不断鼓泡，头部滚沸得尤其厉害，几经变形，人脸上的五官愈发清晰。

江临下意识屏住呼吸，继而小小地倒抽一口凉气。

小人偶脑袋上现出的人脸竟是一张熟面孔。

那张脸同样发灰泛青，不似正常人类的肤色，只是双眼闭合，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是王晓。

或许因为那张脸算得上是熟识，又或许是王晓的表情不似之前那个男人那般狰狞可怖，惊诧之余，江临意外地并没有感到太过害怕。

他抬头看向大猫咪：“哒哒？”

大猫咪肯定了他的猜测。

“这是王晓的混灵。”

说着，它张开爪爪，让混灵落入小江临的手心，像展示某种“教学道具”一般自然。

江临下意识耸肩后缩，但到底没有躲开。

王晓生前看起来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普通好人，就算变成鬼大概率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吧。

他拢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灰暗的混灵。

和想象中的有出入，混灵几乎没有重量，也没什么弹性，更像一团没有实感的空气球，是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存在。

它冷得像冰块，接触越久，越能感受到其中渗透出来的彻骨寒凉，就好像一个人一辈子所有的孤寂落寞都凝聚成了这一小团物质。

江临被冻得受不住，险些摔掉混灵，好在大猫咪及时出爪。

他的双手发麻，没有知觉，疑心是被低温烫伤了。只是手心白白净净，一丝痕迹也没有。

小江临抬眼看向大猫咪，口中发出呜呜哒哒的问询声。

大猫咪点头，喵道：“你的手无事。混灵没有重量，也不会有温度，一切感受都只是你的觉察。

普通人类无法通过肉眼观测到混灵的存在，但你可以。”

它很是自得地瞟了一眼人类。

小江临自动将这一眼翻译成“你不愧是被我猫傲天选中的少年”。

“如果你认为混灵应当又轻又冰，那么你感受到的就会是冷冰冰的一团气体。

如果你恐惧它，它就会拥有足以伤害你的能力。

万物之间自有能量流转。你的能量会以某种方式影响混灵的状态。换而言之，你觉察到混灵的那一瞬间，它已然发生变化。

你的所有感观，触觉、嗅觉、听觉，包括眼睛看见的一切，都只是你觉察到的切面。

这个世界于你而言，既是客观存在的，也是主观的。

如果没有你，世界便不复存在。”

小江临微张着嘴，晶莹的口水顺着没长全的乳牙往外滴答。

他怀疑自己的脑子的确缩水了，不然怎么听不懂。

大猫咪喵完一通颇有禅理的话后，并不理会呆滞的小小人类，自顾自继续开小讲堂。

“理论而言，只要给予混灵足够的能量，它们便可恢复生前的灵魂状态，拥有人形，接触实物，甚至有一定程度的神智。吾的确在试图唤醒王晓的混灵……”

江临忽然意识到，若是王晓的混灵能恢复神智，她就能亲口述说案发当晚的情况，一切谜团或许终将揭晓。

没想到大猫咪竟对侦破案件如此热心。

不对，江临的思绪一顿，心道这是我自己的梦啊，大猫咪只是我潜意识的化身，难道真正的热心市民竟是我自己？

江临简直要自我感动了。

结果下一秒，就听大猫咪喵喵道：“这样我们家就能多一个做家务的帮爪了。”

嗯？

江临渐渐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奴隶主猫猫发言，别人都变成鬼魂了你居然还想着让人家帮忙干家务？

“既然生前以键盘为生，它的双爪应当很灵活，干活肯定麻利。”

大猫咪端详着自己那双胖鼓鼓的小圆爪，大概是觉得他的分析很有道理，煞有介事地直点头。

江临张了张嘴，转念又想起自己那脏乱的小窝，羞愧地咽下了剩下的话，只噗出一口口水。

“只可惜吾目前力有未逮。”

大猫咪遗憾喟叹。

江临瞟它。

哦差点忘了设定，资本家主猫猫现在是一只身胖体虚的小猫咪。

“旁的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得先将干活的手捏出来。”

冷酷的猫猫继续喵表周扒皮言论。

太惨了，江??前牛马??临几乎要感同身受地哭出声。

同情的泪水没能流下来，长着一张王晓的脸的混灵团子就这样杵到了他脸上。

大猫咪目光灼灼，以一种会出现在成功学小视频里的慷慨激昂的口吻喵喵道：“你相信相信的力量吗？”

小江临：……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狐疑地斜乜大猫咪，不置一哒。

大猫咪眼睛忽闪忽闪，瞳孔里有亮晶晶的星星高光。

“你来捏吧，试试看，你一定可以的！”

啊？我吗？

江临呆滞。

“混灵不得长时间脱离滋养，我们需趁热打铁。试试看吧，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就算你用尼尔叔叔的口吻哄小孩，魔法这种事情也不是说会就会的吧。

小江临将信将疑，板着一张小脸取过混灵，在手中翻来覆去摆弄。在大猫咪鼓励的目光下，他一手拽住团子的一头，像捏橡皮泥似的尝试往两头拉伸。

这种感觉很奇怪。江临只能眯缝双眼，尽量忽略自己手里的捏捏玩具本质上是一位女士的鬼魂的事实。

玩橡皮泥大概是所有小孩的天赋技能。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却意外地很有力气，只是轻轻一试，那团混灵竟然听话地顺着他的力道抻长了一大截。

小江临惊讶地张圆了嘴。

不知道联网到哪个少儿节目的大猫咪语气夸张地鼓舞喵：“很好，你做得非常棒，简直就是艺术品！”

小江临嘟嘟囔囔，嫌弃大猫咪的浮夸作风，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他两手加大力度，一通猛拽，一只新鲜的类人物品诞生了。

一人一猫两只脑袋凑到一起，眯起眼睛打量混灵团子的新造型，皱眉的小表情出奇一致。

事实证明，小江临的人体结构知识或许比大猫咪强上几分，但也十分有限。

崭新出炉的混灵人偶大约有成年男性小臂长短。手脚倒是不再长短不一了，然而比例依旧很不和谐。四肢、躯干乃至脑袋无一不纤细，细细长长的一条，软趴趴地倒下来，五官挤成一个标准的囧字。

江临越看越觉得眼熟。片刻后，他恍然大悟。

这不正是前段时间挺流行的老鼠干手办吗？

将老鼠干混灵往猫爪子里一塞，小江临缩起脑袋，心虚地将手指拧成麻花。

大猫咪倒是不嫌弃地端详许久，一锤定音喵：“挺好的，有手有脚，暂且如此吧。”

江临斜眼睖它，心想，大猫咪果然是会溺爱孩子的无底线家长。

只是混灵依旧没有意识，江临不太确定是自己用力不当，还是醒来后发现自己突发长手长脚病的混灵正陷入自闭。

突然，虚无之中远远传来一阵古怪的嗡鸣声，动静越来越大，一时之间，地动山摇。

江临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抬头望去。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密密麻麻，像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云。

近了！

江临猛地睁大眼睛。

是共享大蠊军团！

无数大蠊彼此相连，马力开到最大，翅膀扇出残影，呼呼哧哧，轰轰隆隆，骤雨般碾轧而来。

几乎只是眨眼间，视线一暗，巨狗船笼罩在了翅膀的阴影下。

大蠊扑棱着，疯狂搅动风浪，风力之大，几乎将小小的江临掀飞。

大猫咪眼疾爪快地捞起人类，顺势往肩头一甩。可惜它的毛发绵厚柔顺，江临整个人弹了起来，控制不住往下滑。

危急关头，他下意识拽住一小撮猫毛稳住身形。小小的人类使出吃奶的劲头，四肢并用，在没有任何着力点的毛毛山上艰难攀爬，爬两步滑三步。在即将彻底跌离大猫咪身体的瞬间，他爆出一口力气，两腿猛蹬，耸身抱住某处疑似脖颈的部位。

江临急促喘息，紧箍双臂挣扎几下，总算在“永远不可能背单肩包”的毛茸茸身上挂稳了。

而他的头顶，大蠊军团还在迫近，铺天盖地。

江临顶风抬头，眼睛完全睁不开，脑袋似有千斤重。

大蠊军团越压越低，卷动浑浊的气息。

江临下意识地干哕了两下。

装甲大蠊们通体发黑，翅膀轮廓却透出丝丝殷红，好似被浓稠的血液浸泡过一般。一排排油光发亮的钢鞭巨腿张牙舞爪，长须如游蛇般颤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扫到他的脸颊。

江临曾听说，这种黑带红的蟑螂通常是活了很久的蟑螂精。它们体型庞然，大到夸张，以至于首次见识大蠊的北方居民可能会下意识怀疑自己的眼睛或是对方的品种。

暴露在光线下时，这种战斗巨螂不仅不会逃窜，反而会镇定自若地面朝人类，冰冷的复眼直视对方的眼睛。无论人类的动作如何隐蔽克制，甚至往往还来不及有任何举措，它们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潜藏的攻击意图，仿佛能从空气最细微的颤动中捕捉到人类哪怕只是一瞬的念头转换。

秉持“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它们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扑敌方，目标直指人类的面门，并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凶悍异常。

很多人甚至怀疑这种蟑螂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会在人类筹谋暗杀时躲在角落里偷听，并酝酿复仇大计。

若是撞见这种蟑螂，家算是完了，八尺壮汉也会吓得吱哇乱叫连夜搬家。

江临绝望地闭上眼。

蓦地，大蠊军团停止了下沉，毫无预兆。

嗡嗡嗡。

它们悬停在头顶上空，振翅声鼓噪轰鸣，炸得人耳膜发疼。

嗡嗡嗡。

嗡嗡嗡。

巨狗焦躁不安地扭动身躯，口中嘤嘤呜咽。它抬起大脑袋，原本咧开的大嘴耷拉着，舌头收回，就连高速摇摆的尾巴也迟疑地垂落下去。

船静静漂浮，与悬空的大蠊军团微妙地隔空对峙。

一柄由蟑螂铸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小江临只觉得不断有鸡皮疙瘩从皮肤底下涌出来。他往上又耸动几下，整个人如同一张大饼盖在大猫咪的后脑勺上，一只手探出去，死死拽住猫耳朵。

大猫咪不舒服地快速抖动耳朵。

归功于人类幼崽惊人的抓握力，小江临愣是没被甩出去。

大猫咪苦恼地皱起眉头，好脾气地容忍了人类的无礼冒犯，转而眯眼睨向大蠊军团。

只见大蠊们挤挤挨挨，推搡着蠕动队形，最后摩西分海似的让出一条通道，从中跳下来一团……

大橘猫？

不，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