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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过往的疑问

寒夜,冷得月藏星隐。

但,山门檐下的几盏大红灯笼,依旧无知无觉般散发着橙红色光芒,轻晃着将光透过飘洒的雪粒,泼在已经有了些许积雪的地面上。

随着夜风,伴着山脚下闷闷的鞭炮声,将影子斜斜拉长,爬上青石阶,爬进此刻有些剑拔弩张的屋内。

青铜长明灯在供桌上静静燃着,灯芯爆出的声响更让人烦躁了几分,至少苏星辰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开口也没了好气:“你就必须去吗?”

“陛下下了旨意,我自然必须得去。”吴王背着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背对他的苏星辰。

苏星辰没有回头,不满地轻哼一声:“你什么时候在乎过他?”

吴王轻笑了声,语气温和得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可胡说。”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上什么战场,更何况你当年也就是当过个地营都督,根本没打过仗,现在南诏气势汹汹,你去了有什么用?”

吴王似乎在这疾言厉色中听出了一丝关怀,语气更是柔和:“念念你不别担心,再说不是还有穆侯爷吗?我不过是去监军,自有要起的作用。”

就是有他才更不放心,苏星辰没有说出口,毕竟那本日志和那些调查她谁也没说,苏星辰见她的一片好意被辜负,更没了没几分好气:“你愿去便去吧。”

吴王见她依旧不肯回头,只能暗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念念,今日是除夕,你要不要与我回府一起守岁。”

苏星辰终于回了头,只是眼里却全是疑惑和不解,“每年除夕不都是如此吗?我在这陪着母亲,你在王府守你的岁。”

“今年也不必有什么改变。”苏星辰冷漠地转回了头,只是目光从面前的牌位上一一扫过,王老六的、灰猴的、还有她母亲的。

吴王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在推门离开的一瞬,心里的话还是说出了口,“若是我,若是我有什么意外……”

“那我就给你准备最好的棺椁。”苏星辰赌气地接话。

风扫着雪粒扑进了大殿里,吹得那莲花灯焰摇了又摇,灯焰伏低,又缓缓挺直,刺得人眼睛生疼,这疼开始蔓延,蔓延到头顶,针扎般……

苏星辰觉得自己是被疼醒的,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又刺痛,仿佛那莲花灯焰依旧在卧佛寺里长明不灭。

“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苏星辰耳边响起。

一个姑娘的身影在苏星辰眼前逐渐清晰了起来,随着她意识的清醒,她终于将人认了出来,是鸿晴儿。

“我早说过,只要烧退了,几针下去人就能醒,你不必担心。”

苏星辰艰难地望了过去,是那个叫曲曲的人,此刻正低头收拾着银针。

她好像是江姨娘身边的人,江姨娘、雪夜、追杀、受伤,苏星辰的记忆彻底恢复,她豁地一下坐了起来,顾不得伤口撕裂的疼痛,“他怎么样了?孟云回怎么样了?”

“你小心着点,伤口刚开始不流血,你再这么折腾就快跟他一样了。”曲曲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苏星辰的心停跳了一瞬,好在曲曲很快把后面的话补全了,“就跟他一样,差点没命了。”

差点没命,那就是还活着。

苏星辰狠狠呼出一口气,刚才瞬间僵直的身体软了下来,在鸿晴儿的搀扶下重新躺下。

“你不用太担心。”鸿晴儿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掖好被角,一边道,“孟公子虽然伤势很重,但现在已经没有没有生命危险了,只不过现在还在昏迷中,且得休养呢。这次多亏了曲曲医术高明。”

“可别夸我。”曲曲语气里带了一丝医者的不满,“你们还是多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吧,从没见过那么疯的人,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地方,旧伤就极重,新伤还一堆,都那样了还强行催动内力,要不是求生意志强,就算是华佗再世,都救不回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可别指着我了。”

“还有,”她清了清嗓子,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对鸿晴儿道:“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曲曲,叫我曲姨,我辈分比你大。”

苏星辰的目光在曲曲身上转了一圈。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曲曲是江姨娘的人,为什么这么用心地救他们?

而且,她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帐幔是轻纱的、家具是红木的、摆设高雅富贵,这明显不是卧佛寺。

鸿晴儿看着她的眼神显然知道她的想法,解释道:“这是姨娘的一处别院,比较安静,所以就让你们先在此处休养了。”

是江姨娘提供的住处,这是个什么意思?苏星辰的脸色微变。

先是恨不得要了孟云回的命,现在又倾力相救,突然转了性子这必然有原因,苏星辰皱了皱眉头。

不过肯定不是看她的面子,她在江姨娘那没那么大的面子,苏星辰很有自知之明,那会是谁?

苏星辰心思一转,一个名字冒了出来,能让江姨娘就范的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吧,但这话她该怎么说,她看向了曲曲,故意套起了话,“多谢江姨娘的伸出的援手了,是她救得我们吗?不知能否帮我给家人报个平安。”

“不必报了。”伴着一个清冷的女声,屋门被推开了,“他人不就在这嘛。”

江姨娘推门而入,而跟在她身后的正是吴王。

苏星辰的目光从他俩身上扫过,带着警惕和狐疑。

孟云回昏迷前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不断地回响,她虽然没办法相信,但是那也让她意识到原来前一世还有太多她不了解的隐秘,就像江姨娘和吴王之间的关系,也许比她以为的还要复杂。

江姨娘挑了挑眉头,对于苏星辰如此直白质询的目光似乎毫不在意,反而转头就带着些怜惜地对着鸿晴儿道:“她醒了,你也可以踏踏实实地休息休息了,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呢,走吧,我送你回去,也留给他们父女说说悄悄话。”

鸿晴儿点点头,又嘱咐了苏星辰几句,然后跟着江姨娘和曲曲离开了,屋内就剩了吴王和苏星辰。

苏星辰刚要开口,却被吴王抢了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来说给你听,你好好休息,不要多张嘴,你身上的伤口太多了,不要乱动,容易撕裂。”

吴王坐到苏星辰身边,眼色温柔怜惜:“那日你和那个叫孟云回的人,是被一个叫穆凌云的小伙子给救的,是他把你们带到了卧佛寺,他一进寺就跟疯了似的大喊叫人救你们,也多亏了这么一闹,才惊动了正在卧佛寺参禅的我,这才来得及安排人及时救你们。”

吴王顿了顿,“我不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得起来,你当时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整个人发着高烧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在说胡话的状态,可是你满嘴里也只有一句话,就是让人先救那个叫孟云回的人。”

话说到这,吴王故意停了下来,眼里带了一丝探究,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苏星辰,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苏星辰没有吭声,她可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她了,随便一个动作,就能让她慌的把所有底盘都合盘拖出。

她太清楚吴王这个老人精,表面上装作只是一副单单好奇孟云回是谁的样子,但一旦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怕不知道要做什么呢?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私下找孟云回说那些话。

上一世吴王一定是知道她虽然主动认回了他,但对他只有怨愤,没有慕濡之情,所以所谓的约定,根本行动虚设。他的话她根本不会听,如果放任不管,她一定会跟着孟云回去北疆。

所以吴王就故意去激孟云回,让孟云回想办法让她留下。

真是心机,苏星辰撇了撇嘴。

如今的苏星辰,倒不会因此怨恨吴王。但她也绝不重蹈覆辙,所以苏星辰干脆闭上了眼睛,仿佛没有察觉到吴王的好奇一样。

吴王败下了阵来,只能继续道:“你当时死死拽着孟云回的胳膊不松开。没办法,我只能依着你,但他伤的太重了,我就想到了曲曲,曲曲的医术比我府上的大夫还要高明几分。可是,小斐却执意不干。于是我和她做了一个交易,我帮她一个忙,她就让曲曲救你和孟云回。”

苏星辰立刻睁开了眼,看向了吴王,她没说话,但是眼神却很明显问出了一个问题,你答应帮她什么忙了?

吴王偏偏避而不谈,反而继续缓缓地说着其他:“小斐给我讲了所有的事情,包括她想杀了孟云回,不过孟云回确实不应该设计鸿晴儿,鸿晴儿是小斐的命根子,就好像你于我而言一样。”

“那你不问问孟云回为什么要设计鸿晴儿吗?”苏星辰很好奇江姨娘到底把话能说到什么程度?是说九藏一,还是将他们重生的事情都告诉吴王?

直觉告诉她,江姨娘不会说。

但她又有些怕自己猜错了,因为连她自己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吴王关于上一世的事情,尤其是孟云回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发觉或许上一世她还有太多事情不知道。

什么叫吴王是他的杀父仇人?什么叫他以为吴王是幕后人?

她不相信孟云回会信口开河,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口红木棺材,那是她刚才做的梦之后发生的事。那个梦是她上一世的回忆,那也是她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吴王。

当时,正是京都之难一年以后,嘉熙帝已病入膏肓,太子开始监国,南诏趁着大燕国力虚弱突然大举进攻。吴王最终还是不听她的劝阻,作为监军,和孟云回一起出征了。

其实那一战的结果比他们预想的都好,打了几场大仗,双方就议和了,至少百姓没怎么遭罪,可……

可得胜归来的只有孟云回一个人,而吴王躺在了棺椁之中。

最终,她是真的给他准备了最好的棺椁,也是真的一语成谶了,她除夕要守的长明灯又多了一盏……

上一世,或许还有太多的谜团,苏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弄明白的还有很多,她望向吴王,等着吴王的答案。

可没想到吴王只是淡淡一笑,语气甚至有些萧索:“小斐没有说,我也不在乎。念念,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和欲望。我并不关心那些,我只关心我在乎的人。就比如我必须要救你们,而小斐需要的正好是我愿意做的事。所以我不问为什么。”

苏星辰沉默片刻,“所以她想要的是什么?”

“帮鸿晴儿夺回鸿家军。”

苏星辰又沉默了,连嘉熙帝以一个皇帝之尊想要收回鸿家军的兵权都未能如愿,吴王却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为什么答应?你明明可以讨价还价。”苏星辰了解吴王,这个人骨子里傲的很,他的承诺比她靠谱多了。

“因为我答应过江灵,要照顾好小斐和晴儿。”吴王眼里带着回忆,“那晚你也听到了那些过往。”

他顿了顿,趁机解释道:“念念,我这辈子亏欠的人有很多,你母亲是,江灵也是。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传言我和鸿翼舟抢女人,因为当时我确实是有意请旨娶小斐,我是为了把她们俩人接到身边来照顾,毕竟鸿翼舟是什么样的心性你也知道,江灵临终前只希望小斐和晴儿能开怀的活着。”

“但,当时小斐拒绝了,还让我离她们俩远点。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恨我,她留在鸿翼舟身边是为了照顾晴儿。但现在看她还是不甘心,既如此,我便帮她一把。”吴王的表情轻松,仿佛这个帮一把就如举手之劳般。

“如此容易吗?那为什么你当初那么轻易的放弃了盟友?甚至在江灵不惜以死布局安排那些江家军后路的时候冷眼旁观,任由鸿翼舟窃取了所有属于江灵的一切?让她的一切都被掩埋,连名字都只能是作为鸿翼舟的妻子而存在?”

苏星辰眼神灼灼,问的直白,那日密室里的那场谈话,让她知道了很多未曾知晓的真相,也让她徒增了更多的疑问。

“是你当时争位失败也身不由己吗?”这几乎是苏星辰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吴王垂下了眼眸,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半响他终于抬眼,直视着苏星辰,脸上无悲无喜,眼里静水无波:“我这一生做过很多次选择,也直接或间接伤害过很多人,但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那么做。”

苏星辰没有吭声,只是也一样盯着吴王不松眼,像是一种对抗,一种疑问,一种要求一个答案的的坚持。

最终,还是吴王败下阵来,他移开了目光,他的内心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但他依旧没有给出苏星辰想要的答案,只是语带萧瑟:“念念,你要知道,没有选择不需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他的答案,又那么不说人话。

苏星辰盯着吴王的眼神复杂又气恼,她跟在他身边十年,曾以为已经有些了解他,甚至上一世的生离死别更是让她后悔曾经所有的冷漠,可没想到转头来他依然藏着这么多的秘密。

“你把黑玉指环还我。”苏星辰带着愤慨,“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吴王却笑了,眼里带了些狡猾的光芒,“那得看你什么时候肯认我这个父亲了?这是我送你母亲的定情信物,所以所属权归我所有,等你什么时候肯认我了,我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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