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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幸运的人

或许是之前昏睡了太久,此刻刚送走了吴王的苏星辰实在没什么睡意,她侧着头望向窗外,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亮黄色的光影在青砖地面上缓缓铺开,带着冬日独有的冷白色,让暖意里都透出了一丝清冽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个雪夜。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夜的寒意在伤口里还未散尽,苏星辰忽然觉得周身有些冷意,她微微起身伸手就想将被褥向上拉一拉,只是后背刚轻轻一弯,伤口就被牵动的一痛。

她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凉气,硬是把嘴里的轻哼声压了下去,双手撑着床沿,就想强把身子撑了起来。

“你可小心点吧。”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着推门的声音,生气又关切。苏星辰循声望去,只见眉头紧锁的穆凌云从门口处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他放下食盒,走到床边轻轻搀着她起身,张口而出的话却很不客气:“那么多伤口呢,刚醒就乱动,顾一顾自己的性命好吗?疯了吗?不想活了吗?”

苏星辰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头,她记忆中的队长似乎对她从未如此失态过,不过她的挑起的秀眉很快就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涌了上来。

在她眼里,此刻的队长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脑袋上明晃晃的顶着“生气”两个大字,也是,毕竟这一世的队长也不过才二十三岁,比她还小了四岁,什么磨难都未曾经历,不像那人……那般沉稳老练。

她的笑意更浓了,语气带了些安抚的诱哄,“没事的,这点伤算什么?再多的伤我都扛得住。”

苏星辰说的是实话,上一世她更重的伤都受过。

穆凌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说的也是真心话,只不过要疯的或许是他,当他见到她浑身斑驳昏倒在雪地上的那一刻,当她摆出满不在乎的这一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别开头,掩住眼角压不住的红色,刻意放缓了语气:“鸿姑娘说你醒了,我就给你做了些面条,曲曲大夫说了,你昏睡三天了刚醒,只能吃些软烂的,所以我特意用鸡汤煮的时间长一点。”

穆凌云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清亮,但面条的颜色却不是普通面粉的雪白色,而是略带着浅褐色的颜色。

苏星辰的目光落在那面条上,微微一怔,眼尾忍不住的上扬,队长一直记得。

这是玉麦面粉。

玉麦面粉在京都很少见,大多是皇家特供,而且口味也比较独特,很多达官显贵吃不太惯。

但不知为什么,她偏偏很喜欢。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地营校尉,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她吃了一顿御厨做的玉麦鱼鱼,用玉麦面粉做成一个个小金鱼的形状,不过小拇指大小,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奇妙的面香味儿,让她念念不忘了好几日。但这东西是御贡,可不是他们随便能吃到的,后来她也就忘了这个念想。

谁想,队长竟然在她十六岁生辰的当日端出来一碗他亲手用玉麦粉做的长寿面。虽然没有御厨做得好吃,但那是她上辈子吃得最难忘的一顿生辰面。

穆凌云舀了一勺面,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她的嘴前,“先吃点饭,再吃药,不伤身体。”

苏星辰下意识张开嘴,温热的汤面入口,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汤水从喉咙滑入腹中,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彻底烫化了那晚冬夜残留的冰冷寒潮。

“太好吃了,好多年都没有吃到了。”苏星辰一个喟叹,满心都是意足,不知是暖的,还是又找回了那曾经的回忆,反正那充沛的心满意足从心里溢到眼里,溢得差点冒出来,只能眯了眼,弯弯的一湖秋水,任幸福在眼底荡漾。

穆凌云的嘴角紧了紧,垂下眼帘,他是去年生辰给她做的那碗面。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日,呦呦也是这样的模样,这样的表情,心满意足,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那日,他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

她还问他是怎么弄到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他说:“因为我们呦呦是个幸运的人,想吃什么都能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我们呦呦每日都要像生辰这一日一样幸福。”

那不仅是生辰的祝福,也曾是他的承诺。

可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绑着的绷带上扫过,好多年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了又滚,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于他,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而于呦呦,已然是很多年。

那是他不在她身边的好多年,是他不了解的好多年,也是那个哪怕她昏倒了也要死死拽住的好多年吧。

穆凌云的胸口突然酸酸的发堵,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垂下了眼眸,想将眼底的情绪尽数藏进去,可似乎还是有几分莫名的意味泄了出来,染在语气里,脱口而出:“你不是说我的厨艺不好嘛,说队长做饭难吃,好难吃。”

苏星辰嘴里含着半口面停在了那里,她皱了皱眉头,她怎么不记得?

虽说队长做饭难吃是事实吧,也就这面条做的还行,其他的几乎无法下咽,但实在是想不起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穆凌云提了提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好心提醒道:“就是那日你喝醉的时候,说我做的饭不如表哥好吃。”

苏星辰抿了抿嘴,脸上明显有些心虚,她记不起来那日喝醉的事了,但是她太了解自己喝醉以后得状态了,口出些狂言也是很正常的。

“那肯定是醉话,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队长做的面条了。”苏星辰满脸的心虚,讨好地冲着他笑,声音软软糯糯:“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说醉话了。”

不仅如此,她还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拽住穆凌云的衣袖,轻轻的晃来晃去,乖觉极了。

穆凌云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双纤细的手,又抬头望着那张撒着娇装可怜的脸,水润的一双眼睛,一眨一眨,就是盯着他不放,带着一定要让他心软的决心和狡黠。

像每一次她闯了祸一样,似乎什么都没变过。

他酸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些日子里那些纷杂的、在他心里飞来舞去的所有,在这一刻忽然都尘埃落定般安静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又将汤勺继续喂到苏星辰嘴边,“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学、也会努力练,只要你想吃。还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只要你说。”

或许是因为心虚,苏星辰总觉得穆凌云要问她关于那晚的事。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关于上一世、关于重生、关于穆凌云和孟云回,但她又不善于对队长撒谎,所以只能躲开那灼灼的目光,低头假装专心吃面。

一碗面被她吃得见了底,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穆凌云却什么都没再说,也没有再问,只是又将药端了过来,递到她面前。

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苏星辰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充斥涌动,叫嚣着着不肯消散,她也依旧面不改色,干脆利落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这些年她早就不怕这点苦苦的药味了,毕竟这世上比药更苦的东西有太多太多了,而她早就习惯了。

穆凌云微微怔了怔,习惯性要拿出的那颗糖默默收了回来,悄悄握紧在掌心里,他看着苏星辰嘴角弯弯的对着他笑,他知道她在说:队长,你看,我很乖啊,我有乖乖喝药呦。

手心里的糖在他温热的体温下快速融化,黏黏的一片,粘的他手心到处倒是,粘的他握紧的拳头越来越紧,松也松不开,更粘的他喉咙发堵,声音都沉了几分,“不苦吗?”

“不苦呀。”苏星辰觉得队长是心疼她受伤喝药,故意抬高了音调,欢快着声音哄着他,带了点骄傲:“一碗药而已,我长大了。”

“是啊,呦呦长大了,也能…吃苦了。”他应和着苏星辰,嘴上带着笑意,而那个能字被他轻声带过。

是一碗药而已,可你以前总要哄着才肯喝下去,总要可怜巴巴地讨一颗糖才肯咽下去,总说最讨厌嘴里有苦味散不去。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如果长大的代价是要吃苦,那他宁愿呦呦一直不要长大。

穆凌云的嘴里苦苦的,那碗药好像被倒进了他的嘴里、他的心里。

他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甚至连伸手揉揉她的脑袋都不敢,似乎再晚一会,那苦涩的药就要流向他的喉咙里、他的眼睛里。

他猛然起身,别开了脸,声音沙哑,“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快步走向门口,背影仓促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可苏星辰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队长,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她总觉得队长今日怪得很,她受了这么重的伤,队长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婆婆妈妈的训她了,太奇怪了。

穆凌云脚步顿住,背对着她半响,终于转过身来,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只是转瞬又笑了起来,笑容一如往常:“你不是说长大了吗?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很多事情了。”

“只是,呦呦”穆凌云顿了顿,橙黄色的阳光顺着门缝洒了进来,从他推门的手臂开始攀沿,攀上他宽阔的肩头,攀上他英挺的五官,像一支金色的笔,细细描绘着一切,把整个人都晕染的温温柔柔,“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你要知道,队长一直会在。”

穆凌云的笑容很轻,轻的像怕惊碎了什么,就像他藏在心里没说的那句话:“不论是想吃什么,还是想得到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因为我们呦呦是个幸运的人,我要呦呦每一日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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