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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风雪汹汹

映入苏星辰眼帘的是,几乎是一个雪人。

靠着树干的孟云回一动不动,任由风卷着雪花,松散的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发上,一片贴着一片,细密的覆满了他的全身,似乎将他埋葬了一般。

只有那双刚拉过树枝的手,不停脱力的颤抖着,手心的皮肤被割的七零八落,红的像在流血。

雪白的狐裘上方的那张脸,苍白的近乎透明色,唇色乌青,连嘴角都没有力气扯起来,可那双眼睛却在看见苏星辰的瞬间亮了起来,像这冬夜里唯一的篝火,烧的苏星辰的眼圈发烫发红。

“你疯了吗?”苏星辰的声音也在颤抖,就像她此刻的心脏,恨不得砰砰跳出来给他一拳,可最终也不过是哽咽的一句,“真不想活了吗?”

孟云回笑了,唇角拼尽全力向上牵了牵,就像那簇篝火终于扛不住这无尽的寒潮,剩下的最后一点余烬,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可最终也逃不开风催雪欺的结局,嘴角还是没有抬起,反而皱了又皱,一口污血喷了出来,喷在雪白的狐裘上,骤然绽开一朵暗红色的梅花。

苏星辰的脸白了又白,二话不说,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孟云回体温冷的扎人,脉搏微弱,强行催动的内力正在疯狂反噬着他的身体。

苏星辰一声不吭,就开始翻找各种药丸,哪怕那些药瓶上写的是什么“止血散”、“百毒解”、“回春丹”…,但凡她觉得能起一点作用的,她都想试着喂给孟云回。

他伤的太重了,必须要及时治疗,哪怕只是缓解一下,也好。

她的指尖轻轻的抖动着,不知道冻的还是急的,甚至连药瓶都拿不稳了,也或者是她这庸医的架势太惊人,连药丸都偷偷滚落在雪地上,不情愿地藏到了积雪里,任由她怎么翻找都不出现。

她气急了,伸手就想从雪地里把不听话的药丸挖出来,一只同样颤抖的手轻轻的握住了她,带着被树枝划破的道道伤痕,带着木刺的碎茬,刺痛了她躁动的心,但冰凉的触感也让她莫名静了一下。

“呦呦,别……”孟云回说的有气无力,但却带着莫名的笑意,“吐口血而已,其实……”

“闭嘴,上来。”苏星辰的语调依旧颤抖,但是声音很大,她狠狠呼出一口气,转身一蹲,两手一抬,一把就背起了孟云回,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到卧佛寺,只有那有足够的药和大夫。

风在萧萧,雪亦呼号,这晚的月亮躲在云里,就是不肯露面,就像那藏在远处的卧佛寺,怎么也走不到。

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踟蹰的身影在雪中缓行。

身前是三寸深的积雪,每一步都陷落的无声无息。

身后是被风雪填埋的脚印,不过几个呼吸就仿佛从未留下过痕迹。

大自然的威力就在于,从不在乎任何渺小的爱恨,也从不在乎任何微弱的挣扎。

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在诉说着放弃,但依然有颗跳动的心在这冰封的世界里,固执的想要点燃一盏不灭的星火。

苏星辰不仅自己不放弃,她也执拗地不允许孟云回放弃。

“别闭眼,别睡过去,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可她就是忍着不肯让它们落下,忍得声音都有了许多湿意,但语气依旧带着倔强,就像她偏不给这该死的风雪展示一点怯懦,她不信他们会死在这里。

可孟云回趴在苏星辰的背上,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苏星辰明明离他那么近,可她的声音却仿佛是从极远处传来,嘈杂的、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幕般,模糊而遥远的仿佛是上一世。

他甚至都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但混沌的大脑却极为清晰地回想起柳如丝那日的感叹,她遗憾不曾在小月死之前,对她说一声原谅、说一声不怨,因为她以为她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

孟云回突然间感到一阵庆幸,庆幸他之前的那句解释,他和鸿晴儿不是真夫妻,如果他真的要死了,这也算少了一点遗憾吧。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个小小遗憾,那就是不想呦呦误会他太多,哪怕他早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哪怕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苏星辰好。

可为什么,真到了要死的这一刻,还是有些委屈呢?

也许是他还是有些小小的自私,想为自己辩解那么一两句。

也或许当人之将死,就会突然变得勇敢许多。当人面对死亡,脆弱的情感就会不管不顾地冲破理智的牢笼。

在这几乎不清醒的时刻,很多话也就能轻易的说出口了,“呦呦,对不起啊,我当年在北疆不是不想回信的。”

苏星辰的手微微一颤,语气似乎很平和,“你不是说,没收到吗?”

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时候,她给刚到北疆的队长写信,刚开始队长还能回几封,后来她写两三封,队长才回一封,内容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再后来干脆连回都不回了。

京都之战后,穆凌云成了穆侯爷,她也曾满心欢喜的问过他,他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曾收到。

没有一句解释,只有淡漠的语气,冰冷的眼神,至今苏星辰都记忆犹新,她就是在那一刻才开始意识到,她的队长好像不见了。

好在这次,孟云回终于肯说,不仅说,还说的满腹委屈,声音低沉地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我都留着呢,每一封,可你后来就再也不给我写信了,我只能一遍遍的看以前的信,北疆风寒日燥,信纸保存不下来,我就一遍遍誊抄,抄到每一个字都背的下来。”

“那为什么不给我回信?”苏星辰的声音轻轻地,像雪花飘落。

“吴王是坏人,流放前他找过我。”孟云回的声音低了又低,“他说一个男人是不该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受苦的,尤其是这个女人还为了救他,做了那么多事。”

“我知道,他是想说我配不上你。我成了流放犯,而你成了郡主。但其实他不说我也不可能让你跟着我去北疆受苦。”

“我怎么可能不为了你好。那么小小的一个你,遭了那么多罪,身上伤疤多的,洗澡嬷嬷都心疼,现在有了机会当然要留在京都享福。”孟云回的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

苏星辰脑子嗡的一声,无数陈旧的记忆都翻涌而出。

当年她为了救深陷囹圄的队长,主动找上吴王认父,吴王知道她的恨意,所以条件是她必须留在他身边十年。

她虽然答应了,但并不打算信守承诺,后来是队长说什么都让她一定要留在地营,替他守着地营,守着他们的家,等他回来。

队长说,师傅不在了,他也走了,地营的兄弟他放心不下,只能拜托她替他照顾了。

这一照顾就照顾了十年,起初是为了队长,后来是为了整个地营的兄弟们,她一直被牵绊着去不了北疆,队长又不给她回信,她只能暗暗打探队长的近况,而传来的消息一直都说队长安好、又立新功,其余的什么都不说。

所以当队长带着鸿家军回京救驾时,她才发现她的队长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

这就是他所谓的为她好吧,瞒着她,哄着她,苏星辰的眼角又红了,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可此刻极为虚弱的孟云回显然察觉不到,他的脑袋越发昏沉,可记忆似乎越发的清晰,“那时的我不信命,我不信一次流放就能把我打到,更不信他吴王一句话就能定我的终身。我计划的好好地,我去了就努力立战功,只要个三两年,我就一定能披金带甲当个大将军出现在你面前,那时候谁能说我不配?”

“我不在乎的。”苏星辰咬着嘴唇嘟囔着。

可是孟云回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但你知道吗?呦呦,原来人真的会那么无力,连拼命挣扎都显得那么好笑。而人也真的可以那么坏,都坏,每一个都坏,吴王更是坏人。”

苏星辰忍不住为吴王辩解:“他这人就是傲点,也不是真瞧不上你,只是想给我最好的。”

“你说如果他不是我的杀父仇人该多好?”孟云回似乎已经听不到苏星辰在说什么了,自顾自的一句话让苏星辰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而且,上一世我还以为他就是幕后黑手。”孟云回继续着他石破天惊的发言。

“可是,这不对……”苏星辰背着他的手紧了又紧,她张着嘴想要找出这疯狂发言的逻辑漏洞,

孟云回的呼吸已浅如游丝,“呦呦,我不想你牵扯到这些事情里面。可你偏偏揪着我不放,我只能想尽办法让你脱离这些事。”

“所以你就诬陷我,想让陛下给我免了?”苏星辰抿了抿唇,一直就是这样,就会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能替所有人扛下所有事。

“斐姨说过,过程不重要,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目的才重要。”孟云回说的断断续续,“何况,你还变得那么耀眼、那么好,北戎围皇宫,你宁可……,也不……,用自己做诱饵,星星飞上了天,星星……配不上了,星星那么好、耀眼……”

孟云回的话开始没了逻辑,声音时高时低,就像风中残烛,微弱的火焰仿佛随时要覆灭。

苏星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股恐慌席卷了全身,就好像这寒潮顺着脊椎爬到了她心里,一口咬的她心口发慌,连呼吸都要凝滞了。

“孟云回,你给我醒醒,清醒过来。” 苏星辰大声命令着,甚至试图恐吓着:“我命令你不许昏迷,你要是不醒,我就,我就……”

她要把孟云回如何?她又能把孟云回如何?苏星辰想不出来,可是她就是要威胁他,带着巨大的恐慌去威胁他。

可惜,就如上一世的穆侯爷一样,这一世的孟云回也是个专门和她对着干的,对她的命令和威胁充耳不闻,只是越发低沉的说着胡话。

“本想饶你一命,你偏偏找死。”

“本将军就杀了你又如何,拖下去……”

“金副将,你别逼我杀了你……”

“鸿大将军果然英明神武,那就下毒吧……”

“斐姨,你别逼我……”

“不要过来,我疼……”

“不要,我磕头,救小黄,求你们救小黄……”

“呦呦,照顾好兄弟们。”

“呦呦,我不是个好队长。”

“师傅,……,呦呦……”

一声低过一声,一声又急促过一声,一声微弱过一声……

终于再没了声音。

“孟云回,你醒醒,你醒醒!”苏星辰再顾不得任何,她将人放下,扑上去死死攥住那冰凉的手,弱得几乎仿佛要消失的脉搏让苏星辰彻底慌了神。

她只知道她浑身都在发抖,心在抖,魂在抖,隔着衣物都几乎要抠进孟云回肉里的手指也在抖,抖得她大脑一片空白,抖得她声音哽咽的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再不醒,我就不理你了,我说真的,真的再也不理你了,你快醒醒啊。”

可惜,孟云回依旧没有睁开眼,任由这雪落在他的唇上、他的脸上、他的睫毛上、他的头发上,一点点封印着所有生机。

“我求你好不好。”眼泪顺着苏星辰的脸颊落下,大颗大颗砸在孟云回的身上,试图融化那冰封的积雪,“算我求你好不好,上一世你已经弄丢多我一次了,这一次不要了,不要再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朔风急卷长空,雪如刀,漫天地坠、扑地的飞。

落落雪积身,一身白羽点缀着苏星辰身上斑驳的血迹,痛哭出的气息更是在睫毛上凝成细霜,折射出细碎星芒,好似天宫遗落的琉璃。

可惜,风雪汹汹,杳杳俱寂,偏偏是那日上飞琼,毕竟向、人间最是情薄。

漫漫寒雪覆天地,白茫茫一片中,只有那唯一的声音在无助的哭诉:“队长,你不要留我一个,好不好,队长……”

直到……

“呦呦。”一个声音坚定的响起。

苏星辰以为她产生了幻觉,可是当她慢慢抬起红肿的眼,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风雪站在了她面前。

是穆凌云。

“队长,救救他……”苏星辰倒下了,和孟云回并肩躺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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