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真是活该。”同一时间的苏星辰也说着同样的话。
“穆侯爷不是运筹帷幄吗,玩弄别人于股掌之中吗?怎么被人逼得都跳冰河了。你那些狠劲、冷酷的手段呢?今儿个都用在自己身上了?”别看苏星辰嘴里不停地放着些恨铁不成钢的狠话,但她扶孟云回的手却格外的轻柔。
孟云回抿着青白色的唇颤了颤,他试图想扯开嘴角笑笑,开个玩笑,只是刚一动,就抑制不住的嘶出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一放松了下来,所有被压抑的痛感就找了回来,还是狐裘的温热让他找回了知觉。
总之就是痛,痛得他眼前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一寸寸割着他的喉咙,他的气管里,一股股腥甜不断地涌上。
他闭紧了嘴巴,忍了又忍,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他不想吓到苏星辰。
只是就算他不说话,苏星辰又怎么会察觉不出他此刻的虚弱,她双手托着孟云回的胳膊,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向下滑,他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是,满身的伤口还敢跳冰河,他到现在还能喘气那都是奇迹。苏星辰越想越气,气的眼睛发红,气的指尖发麻,连扶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可不知为什么,心疼的话就是不肯说出口,嘴里依旧不肯认输般,绕着、犟着、数落着,“你看你设的什么破局,幕后人没引出来不说,安排接应的斐姨反过来要杀了你。三皇子也没如你所愿。”
苏星辰边说边蹲了下来,示意要背着孟云回走,“我猜你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提前给三皇子报信,既让消息传到幕后人那,又想三皇子能借此机会英雄救美,成全他这一次。如果这一世,真能如他所愿,或许他就不会被幕后人利用。”
孟云回却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无力却坚持不肯让她背,闭着嘴不说话,眼里执拗的情绪却明明白白。
苏星辰本想用强,却又怕碰到他浑身的伤口,最终只能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的胳膊架在了她的肩膀上,直接将他整个人托起,向着冰河对岸的密林走去。
冰面光滑,她还扶着一个人,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却走的很慢,很稳。
她继续道:“可是三皇子根本不值得你帮,你都活了一世了,怎么还是看不透?上辈子吃的亏还不够多吗?当年南诏一案,你成了皇子争斗的棋子,落得个什么下场。你的腿都被打成什么样了,也没出卖过三皇子,对三皇子够义气了吧?可他什么时候想过拉你一把?”
苏星辰越说越生气,尤其是她清楚的感知到孟云回的脑袋似乎都没有了立直力气,只能侧着头挨着她,随着他们一走一颠簸,呼出的气息一点一点蹭着她颈侧,微弱又轻忽。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颈窝,也冷的像一片雪花,却偏偏又固执地不肯散去,只是一下一下,凉的她恼火极了,她的语气愈发恶劣:“你倒是说话呀。”
孟云回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却答非所问:“我和晴儿不是真夫妻。”
孟云回的声音很轻,就像他呼出的那口气,化作一缕似有似无的白烟,没于这夜色里,飘散在这风雪中,微不足道。
苏星辰脚下的步伐没有一丝的停顿,就仿佛那句话真的被这场越来越烈的冬风吞没了,她只是拖着他继续向前走。
只是好似过了许久,一声极淡的“嗯”才随着源源不断的雪飘了出来。
那声嗯,似有非无,似乎只有苏星辰自己能听到般,但她颈间的呼气重了一分,连温度似乎都悄然暖了一丝。
其实苏星辰早就有所猜测。
甚至上一世她就有所怀疑,她怀疑孟云回是为了彻底掌控鸿家军,才和鸿晴儿结婚。但直到刚才她注意到,孟云回背鸿晴儿的时候竟然避嫌,她这才确信了这个猜测。毕竟有时候有些下意识的反应才最真实。
苏星辰嘴角不自觉的挑着,她开心的不是曾经的猜测被证实,而是这人终于还是肯解释,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风雪还刮,比刚才还猛烈了些,但心里的那湾温泉却似乎探了头,一股一股的冒着小气泡,苏星辰抿了抿嘴,对自己有些不满,掩饰般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你必须小心三皇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次你还看不清楚吗?往好里说,他是首鼠两端,什么都想要;往坏里说,那可真就……”
苏星辰突然停住了脚步,一双眼睛眯起,瞳孔收缩,视线死死盯着冰河的另一端,语气慢了下来,一字一顿,“是坏透了。”
远处一群人正向这边走来,披着大氅,帽兜压得极低,蒙着面,虽然没有穿夜行服,但刀锋泛着清白色的光,看上去气势汹汹。
苏星辰眉头微蹙,这群人一看怕就来者不善,难不成真是她让她说中了?
她的嘴角的笑意一沉,再顾不得孟云回的意愿了,直接一弯腰,指尖抵住他膝弯,轻轻一托,背起孟云回就往河边的密林处跑。
她这一跑,那群人也跟着加速向着这边追了过来,这下苏星辰彻底确认了对方的敌意,怕真如她所料,是三皇子想要杀人灭口,或者至少也冲着孟云回来的。
真行,重活一世不过短短数月,就给自己惹了这么多仇家。
苏星辰心里埋怨着,但脚下拼了命的加速,此刻她只想争分夺秒的跑。
但她也很清楚,以他们俩此刻身上的伤,根本跑不远。所以她想要的也不过是先把孟云回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周旋。
终于,当脚下再一次稳稳的踩在大地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响声时,她找到了一棵厚雪积覆的灰褐色大树,树皮纵裂斑驳的仿佛枯槁了一般,但好在树根盘结处有个半人高的天然凹陷,最方便遮蔽风雪和身形。
就是这了。
她快速的将孟云回放下,这才发现此刻的孟云回额头全是冰凉的虚汗,青白的脸颊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带着双眼都泛着浑浊的血丝,可哪怕到了这种程度,他的手仍努力攥着她的手腕处,执拗的担心着什么。
苏星辰抿了抿嘴唇,嘴角故意扬起一抹笑意,将话说的轻快又揶揄:“就这么不舍得我,想跟我同生共死啊,不怕你妻子生气?”
这是故意记仇,将他刚才激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但孟云回也很清楚,苏星辰是在让他安心。
他的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却只溢出些许不成调的嘶哑气音:“你……”
你千万小心,我不能将你护在身后了,你一定……,孟云回想说的太多,却只能换来风雪中一口口呼出的白气,急促又费力。
好在苏星辰都懂。
她望着孟云回不肯松开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又覆了上去。
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气息,好像是这寒夜里唯一的热源,让孟云回刚才在冰河里差点冻死的心跳平添了一分暖意。
苏星辰轻轻又微颤的摩挲了一下孟云回冰凉的手背,然后五指默默张开,滑动着与他的手背交叠,五指在他的指缝间缓缓收拢、裹住。
交错的五指相扣,微微地用力,什么都没说,又似乎说了太多。
苏星辰握着他的手,轻轻一翻,松开了他一直不肯放下的她的手腕,妥帖的放回他的胸口处,又将他散乱的披风细细拢紧,再没说一句话。
她转身向冰河走去,迎向那群飞奔而来的身影。
孟云回望着苏星辰的背影在风雪中越走越小,手一动不动的放在胸口处,似乎仍能感受到刚才她手腕残留的温度和跳动的脉搏,那脉搏和他此刻的心跳混在一起,一下、两下、三下,仿佛是这漫天风雪里,唯一的声音。
与他不同的是,此刻苏星辰耳朵里却灌满了风雪的嘶鸣,如同她沸腾的血液和高昂的战意。
对面来人的数量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二十几人裹挟着风雪,前后有序,呈扇形散开,像一柄利刃向她直扑而来。
她缓缓提起了刀,扔了一颗关东糖含在嘴里。
如果这场生死相搏注定要发生,那她选择主动出击,毕竟拖得时间越久对她越不利,她能很清楚的跟受到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再次透着湿意,刚才在马车里换的新衣裳已经被渗出的血浸染了。
刀鸣刺破风雪,苏星辰的身形在冰面上辗转腾挪,长刀挽出层层刀花,风雪绕着她的衣袂翻飞,她灵活的游走在一片利刃之中,不见半分慌乱,腾、转、劈、刺,招招直逼敌人要害。
风吹了又吹,刀光映着飘雪,利落又张扬,号称女罗刹的苏都督从来不是浪得虚名,上一世她的名号能在外族中止小儿啼哭,靠的从来不是她是谁的女儿,十年间,她能让所有地营的兄弟们认同、服气,也不是依赖队长积攒的人脉。
她就是她,苏星辰,从所有童年的悲惨中、从无数困苦中、一遍遍打碎、一遍遍锻造,才成了如今的她。
风卷着雪花,缠斗依旧在继续。
三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已经炸开在她的肩胛、侧腰与小臂,再加上不少浅伤,苏星辰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身体滴落,掉在地上,洇开一朵朵血色的小花,在积雪的冰面上格外的显眼。
不过对方也并不好过,不过半柱香,冰面上就已经躺下了十几人,刀刃歪斜,衣甲浸血,剩下的人眼里也全是惊惧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