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躺在地上的人都穿着死士的黑衣。
苏星辰在仔细辨认了所有人的脸以后,几乎停跳的心脏终于重新规律的跳动了起来。但她的身体也随着感知的恢复,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更是只觉一酸,软的双膝跪倒在地上。
“混蛋。”她咬牙切齿又嘟嘟囔囔,也不知是在骂谁,江姨娘、三皇子、孟云回,还是不争气的自己。
但骂归骂,心还是放不下,人还是要救。
她撑着发颤的手肘爬了起来,抓起长刀就向外跑去。没有孟云回的身影,这只代表他可能逃跑了,但并不代表他安全了。
或许真是上天眷顾,夜晚本是最难追踪的时刻,但今夜这满地的积雪倒是为苏星辰提供了极佳的线索。
草屋外,众多凌乱的脚印,伴着殷红的血迹蜿蜒向北,清晰的为苏星辰指明了方向。
所以,当苏星辰沿着脚印与血迹的方向走去,找到那一行人的时候,是在一条冻住了的河道前。
冰面皲裂如蛛网,本该结成冰的河面上赫然漏出一人大小的冰洞。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正趴在冰洞边缘剧烈咳嗽,满身满脸的血污,头发上的冰碴从上往下滴着水。
“你可真行啊。”江姨娘的声音比这冬夜还冷,“一身的伤就敢往这冰水里钻,你也不怕冻死。”
“不被冻死,您就能放过我了吗?”伴着几声呛咳,一个虚弱声音带了几分的调侃,甚至是洒脱的笑意,似乎浑不在意当下的处境般。
这声音她可太熟悉了,苏星辰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嘴角抿得死死的,心脏却蹦得高高的。
这对话听得苏星辰是又气又急,平日里不是谨慎的很,厉害的很吗?凡事周全得滴水不漏,恨不得一环套着一环,怎么此刻就狼狈到如此境地了?
她看着那快被冻成冰棍的人,嘴上虽笑着,但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他青紫色的指尖都要扣不住冰洞的边缘了,脖子上的青筋更是一片绀紫色,把架在那的两把剑衬得寒光烈烈。
苏星辰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还是她的狐裘斗篷温热,热的她眼眶发烫。
江姨娘显然也没料到孟云回还能笑的出来,她顿了顿,道:“那自然是不能的。”
“不过看在你这么想活的份上,可以让你死的痛快点。”她又低头看了眼孟云回依旧没有松开冰面的手,就知道这人直到此刻也不肯放下任何一点逃生的可能,心里倒是有了一丝动容,她曾在匪帮艰难求生,也曾在战场上濒临生死,所以最欣赏这种求生的意志,是块硬骨头。
“真是可惜了,如果你能听话点多好。”江姨娘的声音里真的带了一丝遗憾,但是那点遗憾几乎被淹没在冷酷的语调之中了。她向持剑的两人点了点头,那两人举起了剑,毫不犹豫的砍了下去。
冷光如雪,划破寒夜,两枚飞镖破空而去,打向持剑人的手,随着飞镖而出的自然还有飞奔而来的苏星辰。
苏星辰几乎是在大脑反应出来之前,身体已本能地冲了过去。脑子里那些不成型的想法全抛之脑后了,怎么选择时机、什么寡不敌众、如何在这么多人中杀出重围,如何带着孟云回选择退路余地。
此刻她只剩一个念头:救他。
随着剑锋被打落在地,苏星辰也挡在了孟云回的身前。
长刀横握,雪花纷扬而下,她没有在乎那十几柄严阵以待的寒锋利刃,她只是轻轻回头,将那披风小心翼翼的盖在了孟云回的身上。
孟云回一愣,然后近乎贪婪的盯着苏星辰的脸,哪怕那张脸上面无表情,哪怕那眼睛赌气的不肯看他,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极轻、极缓地弯起一道弧线。
他还真是运气极好呀,狐裘的温暖下,孟云回缓缓松开了那冻得发僵的手指。
这人怎么这么难杀?相比于孟云回的庆幸,江姨娘狠狠皱了皱眉头。
先是一时不察,让这人带伤之下还逃到了河边,还差点水遁成功。现在又让苏星辰赶了过来,这事情倒是有些复杂了。
江姨娘叹了口气,心中却忍不住赞叹,这女娃也真是敏锐。
曲曲回来说起整个过程,她就意识到有些许纰漏,想着抓紧了结了孟云回,没想到苏星辰竟这么快就到了。
但她也不可能放过孟云回,这个人知道的太多,又太不可控了,这并不是她理想中棋子的模样。
按照她的计划,如果她真不能陪晴儿走到最后,那她要安排的棋子必须能干且易于掌控,最好是让他心怀感激或愧疚,这样他就能对晴儿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这样的人选可不好培养,按理说,孟云回倒是个优秀的。
不说之前的种种设局,能瞒过她算计晴儿,能给鸿翼舟的外室下假孕药。就凭刚才她到草屋的时候满地黑衣人的尸体,就足以说明他的狠辣和坚毅。
他还能带着伤从她面前逃走,险些在冰河上反杀她的人,可见还是个极聪明机灵、不肯放弃一丝机会的。
多好的人选呀,可惜,只一点,心性不够赤诚了。江姨娘满心的惋惜。
或许孟云回说的是真的,上辈子她确实选了孟云回做这个棋子,但现在的孟云回却绝对不再适合了,心思太重还自作主张。
想到这,江姨娘垂了垂眼眸,杀意一闪而过,“小姑娘,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如果我一定要管呢。”苏星辰直视着江姨娘的眼睛,一步不退。
江姨娘叹了口气,她倒是真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还多次救过晴儿,只可惜,她语气里带着些轻蔑,“那你拿什么管?就拿你这一人一刀?还是拿你那满身的伤?”
“拿我的命管。”苏星辰声音平静的不像在放狠话,到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江姨娘愣了愣,她带着点狐疑打量了着苏星辰,用命管,这话说出来倒是容易,放狠话谁又不会呢?
可是当她直视着苏星辰的双眼,她突然意识到,这小姑娘说的可能说的是真的,那眼里的沉静,像一泓深潭,正毫不掩饰地映着这夜色里的漫天飞雪。
她持鞭的手向下垂了一寸。
“你不要以为你是吴王的女儿,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吴王可是我的仇敌。”她冷笑着威胁苏星辰。
可苏星辰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我知道吴王是您的仇敌,也知道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他毕竟不是您仇人榜上的第一人,鸿翼舟才是,而且他现在已经狠到连亲生女儿都能下杀手了。”
苏星辰此刻仿佛冷静的很,条理清晰的替江姨娘做着分析,“今日鸿大将军的计划虽然被我和孟云回破坏了,但他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您和他直接对上并不占优势,否则您也不会虚与委蛇这么多年了,这时候您若是再和吴王添了仇怨,处境就更难了。”
江姨娘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但是她知道苏星辰说得对,吴王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很清楚,若是这个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死在了她手上……
“而且,”苏星辰继续道:“此刻鸿晴儿并不在您身边,应该是您怕她的伤势太重,在这耽误了,先安排人护着去了卧佛寺。”
“可您要知道,今夜真算不得太平。前有鸿大将军的伏兵未清,后嘛……”苏星辰故意拖长了语调,“其实今日这伏击,三皇子也早早知道,就不知道他为什么来的这么晚?是想英雄救美、怕得罪鸿大将军,还是坐收渔利?”
“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苏星辰任由雪粒正簌簌落在她肩头,嘴角荡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我若是您,此刻是不会选择为难两个为救鸿晴儿而拼命的人,相反我会守在昏迷中毫无自保之力的鸿晴儿身边,毕竟比起我们,还有太多人对她有所图谋。”
江姨娘指尖微动,手中的鞭子又垂了一寸,鞭梢垂落雪中。
苏星辰心中一动,继续加码:“斐姨,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答应日后帮您做三件事,您今日救先高抬贵手,先放过他。”
江姨娘的眼里难得有了几分动摇,她彻底放下了鞭子,目光从苏星辰稳稳握着刀的手扫到孟云回,又转回了苏星辰身上,“我不在乎吴王,但你确实多次救过晴儿和我,今日我便还你这个人情,答应这个交易,暂且饶他这一次。但这帐以后我会和他再慢慢算。”
“走。”江姨娘行事果决,既已决定,一声令下转身便走。风雪中,奔着卧佛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姐”曲曲的声音带着些犹疑,“您就这么放过那个孟云回了?”
马蹄踏破积雪,江姨娘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这冬夜的温度:“那个小姑娘说得对,今晚最重要的是晴儿的安危,杀了孟云回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有些舍本逐末了。而且,也算是那孟云回命好,那小姑娘的架势摆明了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住孟云回的。若真逼到她鱼死网破,吴王怕是真的会发疯。我们现在确实不能腹背受敌了。”
“不过,”江姨娘嘴角微扬,眸中寒意未散却添了一丝玩味,“就算我今夜放过他,怕是别人也不会放过他。”
江姨娘眼中浮现出三皇子刚才那焦急的神色,若真如那个小姑娘所说,三皇子抱着些首鼠两端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怕是也不会放过孟云回。
江姨娘冷笑一声,“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