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任奚雨尚在睡梦中,殿外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起初缓慢,她并不想理,敲门声于是愈发急促。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楹枝在门外,说姑娘还未睡醒,噪声才渐消。
待再次睁开眼,任奚雨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推开门,却见沈掬星坐在院子中,身体随意歪靠在小桌,不知等候多久。
楹枝站在一旁,面上略有为难,见任奚雨出门,立刻迎上来,小声道:“少主卯时初便来了。”
任奚雨打到一半的哈欠顿住,心中略微估算。这一算,她眼睛瞪大,以手掩唇。
他竟在此等她一个时辰。其实若不是中间被吵醒一回,她或许还能睡更久。
楹枝点点头。她有劝沈掬星回去,他偏不走,说他那里无聊的很,既来了稍作等候又何妨。
谁知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对不起,少主大人,我没想到……”
任奚雨慢吞吞蹭到他面前,控制不住又打一个哈欠,似是要将未尽那个补回来。
“没想到我来这么早?”他默默替她补上下半句。
任奚雨接过楹枝递来的帕子,在眼下压了压,听闻他所言,用力点点头。
沈掬星的确来的来早,他来的时辰和臻殿的鸟儿都还没起床,整座院子一丁点动静也无,不知道的还当和臻殿集体进入冬眠。
他站起身,随意甩了甩衣袖。
“行了,练剑第一天,我也不为难你,先去吃饭吧。”
妖君倒是早早便坐在前殿等候,先前他调侃自己是“老年人觉少”。他没料想两个孩子今日竟来这般早,好在清晨吃食简单,下人很快送上来。
想到沈掬星早晨等自己一个时辰,任奚雨不好意思再耽搁太多时间,速度比平日快上许多。她擦净嘴角,眯起眼睛轻抚肚子。
“奚雨今日怎的这般急?待会要出门去?”妖君放下筷子,忍不住问。
她立刻坐直身子,左右晃动脑袋:“是少主大人今日要教我剑法呢!”
将将吃完饭,一晃脑袋,任奚雨顿时感到胃中翻涌。沈掬星腾出一只手,按住她脑袋。
“原是如此,那奚雨可有剑用?我这里有许多好剑,你可以去挑一把来。”
任奚雨摆摆手,拒绝道:“我有剑啦,少主大人昨日给了我一把,叫凝雪。”
话落,妖君脸上神情凝滞。
“你说……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凝雪!”任奚雨不疑有他,双手在胸前比划剑的模样:“凝雪很漂亮,银白色的,握在手中还能感受到凉意。”
言语间难掩雀跃,显而易见,她对沈掬星送的这把剑颇为喜爱。
妖君已许久未听到“凝雪”这个名字。自将两把剑交给沈掬星后,凝雪便再未曾出过剑匣,他还以为凝雪会一直被封存下去。
没想到沈掬星将它给了这小姑娘。
妖君蓦地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也有欣慰。
“不错,凝雪是把好剑,你拿着它好好与掬星学习,往后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说。
*
回到和臻殿,任奚雨迫不及待拿出剑匣,将凝雪抱在怀中,小跑至沈掬星面前。
“我准备好了,我们何时开始练剑?”
沈掬星径直到屋内坐下,接过楹枝泡好的茶水:“不急,刚吃完饭练剑你这小身板吃不消。”
水面荡开几道褶皱。
“好吧。”她只好跟在他身后坐下。
她趴在桌案上,一手握剑,一手垫在脸下。每过几息,她便抬起头,问:“现在可以了吗?”
问到第十遍,沈掬星终于放下茶杯,手扶在额角,无奈道:“可以。”
再不可以,他的脑袋就要被她的声音填满了。他偏头看向小步跟在身后的人,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妖宫中有一处演武场,平日鲜少人踏足,楹枝提前带人里外清扫过一遍,便不怕任奚雨练剑时被石子一类绊倒。
沈掬星先前喜欢去的城东演武场更适合习剑,地方大,也能够找到人切磋。但平心而论,那里人太多,尤其是男人,他并不想给其他人看到任奚雨。
沈掬星拿过凝雪,递到楹枝手中保管。
“习剑,首先便是底盘要稳。”
话落,他示范地做扎出一个标准的马步,示意任奚雨学。
任奚雨按照他的样子蹲下,感受片刻,望向他眨眨眼,道:“怎么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你的动作不标准。”
这句话淡淡砸到耳边,令她当即失去所有力气,向前两步稳住身子。
“哈哈……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自己是天才呢。
沈掬星揉揉眼角,长叹一口气。
“腰背挺直,收下颌,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屈膝往下坐。”
“膝盖要与脚尖对准,”他指指任奚雨的肩膀,“肩膀下沉,不要耸肩。”
任奚雨依言一点点完善动作,起初并不觉得扎马步有什么大不了,渐渐的,酸胀感自大腿漫开,直至传到整条腿,好似被千斤万斤重物压住。呼吸愈发粗重,她咬紧齿关稳住身形,鼻尖汗珠在光照下泛起晶莹。
楹枝握剑的手渐渐收紧,心中焦急无比,然任奚雨与沈掬星皆未说话,她只能挪得离任奚雨近些,若是一会撑不住她也好快些过去照料。
好在任奚雨了解自己的身体,在到达极限前站直身子。她下意识扶住距自己最近的沈掬星,垂头喘气,不忘向他解释是她坚持不住了。
沈掬星偏开头:“虽与我比还差得远,不过你坚持这么久也算不错。”
楹枝一直将帕子攥在手中,仍未敌得过沈掬星,手才向外递,他的锦帕已至任奚雨面前。她默默将帕子塞进怀里。
“谢谢少主大人。”任奚雨冲他笑。
“嗯,”沈掬星退开几步,“这两日都先以扎马步为基础,之后剑招才好学。”
演武场亦设有桌椅,坐下休憩片刻后,任奚雨主动站到场地中扎马步。沈掬星本欲在她身旁看,腿已抬起,被她制止。
“少主大人就坐下吧,我会好好练习的。”
沈掬星说他是为纠正动作,她便将位置选在距他近的地方,说这样坐着也能监督。
也罢,反正站着也累。沈掬星翘起二郎腿,冲侍人招招手。任奚雨注意力一直在自己的双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很快,几名侍人排队而入,将手中瓷盘依次放在桌上。盘中各式颜色,不是点心又是什么?
沈掬星拿起点心,故意当着她的面塞进嘴里。先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喜甜食的人,此刻看不出半点厌恶。触及任奚雨的目光,他恶劣地勾起唇角,颇像是挑衅。
任奚雨气愤地扭过头,偏偏看不到他,声音却仍清晰地飘到耳边。
“小锦鲤大人可要好好练,这些点心不吃就坏了,我先解决掉。”
沈掬星慢吞吞将点心递至嘴边,将将挨到嘴唇,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紧接着传来一道瓷器摩擦声。他看向将点心盘拖拽到自己面前的任奚雨,挑了挑眉,调侃道:“怎么,不练了?”
任奚雨咬下一块点心,待咽下,才回答:“现在是休息时间。”
尽管距上一次休息不过一刻钟。
“行了,我又不跟你抢,你这般别人还当妖宫连块点心都不给你吃。”他双手抱在后脑勺,大喇喇向后一倚。任奚雨瞳仁轻轻转了转,显然不相信他这一番说辞。
点心的确是为她要的,只是端上来那刻,看到任奚雨那副讶然的模样,沈掬星忽然生出逗弄她的心思。倒也不算冤枉,毕竟他的行为实在教人牙根子痒。
……
一盘点心尚未吃完,一名侍女绕进演武场,将一封信递给任奚雨,言此为方才信鸟送至和臻殿,担心有急事,是以赶忙送来。
任奚雨擦干净手,拆开信笺。
信是俞烨送来的,内容不算少,大致意思是俞烨明日要去祖母家拜访,前些日子找不到任奚雨时他曾去祖母家附近找,祖母知道这件事后很担忧,如今她回来,便问问是否要与他一道去。
担心她心中有负担,俞烨在信的末尾又写道若没有空闲等以后也无妨。
任奚雨心中略作思忖,接过侍女手中纸笔,与他约定时间。
幼时尚在妖族居住时,俞家祖母对她十分关照,她也随之唤一声祖母。她失踪之事既已被祖母所知,祖母必然焦急。况且许多年未回去,于情于理也该去看看。
脑袋自案几抬起,视线猝不及防与沈掬星相撞。两相沉默间,沈掬星率先移开目光,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最后干脆背在身后,眼神在空中乱瞟,最终慢吞吞落在她手中信笺,清清嗓子,不自在地问:“谁的信?”
“是俞烨哥哥。”
沈掬星蹙起眉,指尖在桌面没有规律地敲。
“我与阿烨是好友,他有什么事要单独找你?”
这个问题他自然想不明白,因为尽管“俞烨哥哥”四个字已经响彻耳畔,他仍没有意识到,任奚雨与俞烨相识的时间远久于他。
“俞烨哥哥邀我明日一起去祖母家。”
“……哦,祖母都叫上了。”
任奚雨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怪腔怪调。
“可我从小就这么叫祖母呀,少主大人你怎么了?”
“……”
沈掬星攥紧拳头,闭目深深呼出一口气。
呵,忘记他们两个才是青梅竹马了,而他只是个没名没分的无关紧要的人。
哦忘了,他有名分,是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