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掬星倚靠屏风,寒霜握在手中,被他一下又一下擦着。手上动作不停,心思却并未放在其中,时不时抬头,看向前方背影。
任奚雨正忙于收拾东西,昨日与俞烨约定好后,她便出门买了些送给祖母的东西。
听见慢吞吞的摩擦声,她分出一缕心神瞥他一眼:“少主大人没事做便去外边玩吧。”
这句话与她平日语气并无不同,不含半点责怪,偏偏不知哪个字惹得沈掬星不快,他将擦剑的帕子向地上用力一摔。
“好啊,你今日要和俞烨一起出去玩,就连面都不让我露了!你就这般嫌厌我!”
寒霜被他重重收回剑鞘,发出不满的嗡鸣。
这顶帽子忽然扣在头上,惊得任奚雨身子一颤,手中物件随之掉在桌上。她捡起孤零零躺在地面的帕子,叠整齐后摆在案上。
“我没有怪少主大人的意思,只是觉得看我在这里收拾东西太无聊,少主大人可以找些有趣的事做呀。”
沈掬星只“哼”了声,并不说话。
任奚雨心中大概明白,这段时间两人总是待在一起,便是与楹枝相比共处时间也不差多少,而眼下她忽然要与其他人出门,却将他独自扔在家里。
然沈掬星与俞烨祖母并不相识,她也并非为玩乐而去,即便有心,带上沈掬星亦实在不合适,总不能让他站在旁边听她们欢声笑语。
她双手抓住沈掬星的手臂,左右晃晃,示意他不要生气。
“我最喜欢和少主大人一起玩了,少主大人你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回来再陪你去玩好不好呀?”
沈掬星眉目稍稍松懈,并未推开她。
“我一点也不在意,你快点去收拾东西吧,一会阿烨就等急了。”
任奚雨知道,他如此便是消气了,飞快将剩下一些要装的东西清点好,在储物袋中摆整齐。
沈掬星只将她送到和臻殿外,便赌气般停下脚步,别过头故意不看她。
“少主大人再见,我先走啦。”
没等到回应,任奚雨便小鸟一般雀跃飞走。
“骗子。”沈掬星心道。
说什么最喜欢和他玩,走的时候却头也不回一下。
*
俞烨祖母家在城南,那里距闹市稍远,家家户户是独立的院落,更像是一片小村庄。居住在此处的,多是喜爱清净之人。
得知他们要来,俞家祖母早早等在家门口。远远的,任奚雨瞧见她在院外踱步。
“祖母!”任奚雨用力招招手,而后小跑过去。
俞祖母眼眶微微泛红,掌心相贴握住她的手,颤着声音道:“小雨终于回来了。”
布满褶皱的双手抚过任奚雨的脸,又依次抚过肩膀、手臂。
“这么多年未见,小雨长成大姑娘了,”她边说边在腿边比划,“搬走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呢,就这么高。”
“从前我便同你娘讲,小雨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果然成了漂亮姑娘。”
俞祖母这一通夸赞让任奚雨觉得,自己马上要与和臻殿开的最盛的那盆天月兰一般无二。
俞烨走过来,笑道:“祖母,你就只顾着小雨妹妹,不管您的亲孙子?”
俞祖母将他的手挥至一边:“去,别妨碍我与小雨说话。”
俞烨无奈地扶了扶额角。任奚雨没忍住,掩唇在一旁“咯咯”直笑。
她挽着俞祖母手腕进到屋内,俞祖母将身边最近的位置留给她,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从前的事。
“小雨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与阿烨一起玩捉迷藏,你……”
话才说半句,被俞烨开口打断。他两耳通红,难为情道:“祖母,这件事就别说了吧。”
俞祖母哈哈大笑,言这有什么说不得。
闻言,任奚雨隐约想起他们所言为何事。
年少尚未搬家时,某日她与俞烨一起玩捉迷藏,一人藏一人找,轮流交换角色。轮到任奚雨藏时,她一心想要赢,藏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中。
一般人哪能想到藏在柴火垛里,俞烨找了半个时辰也未寻到她,急得焦头烂额。经过那垛柴火,恰巧有一根树枝掉落,他捡起欲放回去,才透过缝隙看见任奚雨头上的发夹。
俞烨小心翼翼扒开柴火,却见任奚雨紧闭双目,无论他如何喊也没有动作。
泪水当即从眼眶中滚落,他抱起任奚雨疯跑,跑了一路,泪也淌了一路。
两家大人听到动静急匆匆跑出来,便见他将小姑娘紧紧抱在怀中,泪眼婆娑,不知为何两个孩子出去玩一趟就变成这副模样。
“小雨妹妹她是不是被柴火压死了?祖母你们快救救她!”
俞烨的哭声太大,大到将任奚雨吵醒。她揉揉眼眶,抱住俞烨:“俞烨哥哥你终于找到我了,我等了你好久呢,在里面都等困了。”
睡意尚未散去,任奚雨拽紧面前的衣裳打哈欠。一时间无人说话,她竭力睁开眼,瞧见俞烨怔怔盯着自己。
任奚雨从未见过俞烨哭,但面前的俞烨,脸上衣服上皆是泪痕,活像刚被人欺负过一顿。
“俞烨哥哥谁欺负你了呀?”
她小脸紧皱,头顶几根散乱的发丝随动作轻颤,声音却格外有力。
小俞烨向来被外人称赞大方知礼,想到自己一路上边哭边喊的模样,他脸颊红透,连将任奚雨放下都忘记,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同时又庆幸妹妹没有死。倘若妹妹真的死去,恐怕他余生都要活在痛苦之中。
任父任母与俞祖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后,笑声比俞烨那时的哭声还要大许多,尤其俞祖母,后来没少拿这件事调侃他。
……
多日未见,俞祖母心中有许多想说的,又拉着两人话了些家常,恰好至晌午,于是将他们留下一起用午饭。
俞祖母素喜清静,身边只留一名跟随她多年的侍女,平日做饭养花等皆亲力亲为,认为如是可以强身健体。
她将屋子留给任奚雨和俞烨,让她们说说话,自己则领着侍女去做饭。
趁空闲,任奚雨将买给祖母的东西拿出来,一一向俞烨展示。
“俞烨哥哥你看,这副护膝可软了,掌柜的说用了最柔软的丝线。还有这枚香包,驱虫安神,放在祖母枕边正合适。”
她神情、动作皆充盈笑意,俞烨能看出来,每个都是她用心挑选,没有一样是为凑数。
他点点头,帮她一起把这些物件归置好:“嗯,都很不错,小雨妹妹眼光很好。”
平时吃饭,俞祖母只做两道菜足矣,今日她高兴,不多时桌案便摆上好几道菜,俱是任奚雨她们幼时爱吃的。
待俞祖母动筷,任奚雨才夹起一块糖醋肉,吃到口中,立刻眯起眼睛,笑着夸赞这糖醋肉比小时候还要好吃。
俞祖母被哄的心花怒放,将盘子推得离她更近些:“好吃便多吃点,还有许多呢,不够我再去做些。”
任奚雨连忙摆手,说这些已经足够。
*
任家从前的院子与俞祖母家紧挨,离开前,任奚雨打算回去看看。
搬走时,家中的贵重物件均已捎带,于是未锁院门,若是有人遇到困难,这间屋子也可暂时遮风挡雨。
院中杂草丛生,又高又葱郁,直直将道路遮蔽,房屋横木间亦结有蛛网,想来在一家人走后应是无人来此。
这样也好,她想,至少证明没有人遭遇劫难,大家都有在好好生活。
任奚雨从杂草中蹚过,在主屋与院墙的夹角处发现一棵小树,枝干尚不算粗壮。凑近看,枝叶间藏有一簇青绿色小果,果皮布满细密斑点。
她左思右想,也不记得院中何时种了这么一颗树。任母喜爱花,院子中一向只开鲜妍的花朵,从未有人种过会结果子的树。
一双手自她脸旁经过,捻住其中一颗果实,指尖细细摩挲。
“是山楂。”
任奚雨恍然反应过来为何方才总觉得这果子眼熟。
“可为什么院子中会有山楂树呢?我记得家中从未种过。”
俞烨唇边漾起笑意,捏住山楂的手松开,转而落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
“你忘记了吗?从前你最喜欢蹲在这里吃糖葫芦,还将籽都吐在这里。”
任奚雨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极了。
任奚雨喜爱吃糖葫芦,小时候便央任母在院子中种山楂树。任母知道假若真的种下,结果后肯定日日有做不完的糖葫芦,故而坚决拒绝了这一提议。
为防止任奚雨有异议,她给出的理由是家中的土壤不适合种山楂。
任奚雨不知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但从那日起,她便赌气地将糖葫芦中的山楂籽全吐在院子里。
没想到,那些山楂籽中,竟当真有一颗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成小树,还结了果实。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树干,动作轻柔地好似在对待一个小孩子。
“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哦,以后用你的果子给我做糖葫芦吃。”她小声道。
光线斜斜落下,描摹出她侧脸轮廓,在鼻梁镀上一层柔和浅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稀碎影子,一眨眼,便似蝴蝶颤翅。
人与星辰相似,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只是日与日之间变化太过细微,难以察觉。
没找到任奚雨时,俞烨一直很担心,担心再见到面,她已经不是幼时那个天真的小雨妹妹,或许为生活,她已谙于权衡。
可所有人都变了,唯独任奚雨没有。
她仍与童稚时一样纯粹真挚,一双眼眸澄澈,像不染尘俗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