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奚雨日日待在妖宫,每天和臻殿与妖君处两点一线,偶尔在沈掬星若有似无的暗示中去他殿中坐坐。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沈掬星找各式各样的理由赖在和臻殿,美其名曰“监督”。
总归沈掬星是这妖宫的主人,任奚雨哪敢多言,只当善良的少主大人尽职尽责,心中感激涕零,发誓待身体好后一定要给少主大人买多多的杏子糖。
不知自哪日起,沈掬星坦然接受了“吃糖”这个行为,不再避人躲进房中偷偷吃,亦不会再舍不得吃任奚雨给的糖。因为他意识到,只要糖吃完,她便会买新的给他。
任奚雨给他买糖的行为让沈掬星感受颇佳。
任奚雨日日在书房练画,与初学时相较,竟真进步颇大,将画送去给夫子,夫子在信笺大手一挥回她“天资聪颖”四字。
她很是喜悦,将这张信笺压在饰品底下,打开木匣便能看到。
大约半月有余,女医师应邀入宫为任奚雨复诊。
任奚雨早早便在和臻殿门口等待,天气炎热,她鼻尖沁出汗。楹枝劝道不如回殿内等候,她摆摆手,执意在此处等。
任奚雨承认,自己先前所说能够忍耐不出门实乃天真。若非自己是只锦鲤,她真要怀疑自己头上会长出草来。
楹枝无奈,只得在一旁替她摇着些扇子。
好在任奚雨的身子当真争气,医师为她细细诊治完毕,舒展眉头,笑言她已恢复完全。
她隔衣料在腿上轻掐。
疼的,不是梦。
任奚雨激动地握住医师的手,说:“多谢医师姐姐,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医师点头应是。
这对任奚雨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无论是去邢家、清风楼,还是单纯在城中走走,只要让她吸上几口妖宫外的空气即可。
楹枝将医师送走后,任奚雨迫切地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掬星,顾不上等楹枝归来便往他殿中奔去。
至内殿外,她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话语声传出,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悄悄将脑袋探进门内,却见沈掬星背对她,低着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走近才发觉,小信鸟站在他面前案几上,慌乱扇动翅膀意欲逃离,却眼睁睁看窗户在面前“啪”地闭合。
沈掬星一手按信鸟后颈,另一只手捻灵果,在它面前晃来晃去。
“叫爹。”他吐出两个字。
在看到灵果的一瞬,小信鸟的一切动作同时停滞,眼珠随灵果转动,垂涎三尺。
它只是一只鸟,哪里会说人的语言,纠结半晌,犹豫着“啾”了声。
沈掬星脸上立即挂起笑,将灵果推至信鸟身前:“还算机灵,赏你了。”
脖颈间传来痒意,一缕发丝在脸庞轻拂。
“我不是说过没事不要来烦我?”他向后摆摆手,不耐道。
这侍女实在逾矩,在他说明不许打扰后进来不说,还凑的这般近,莫不是不将他这个少主的威严放在眼中?
任奚雨后退两步,伸出一根手指轻戳他后背,小声道:“可是我有事情找少主大人。”
熟悉的声音让沈掬星呼吸一滞。他颤颤巍巍转身,在看到那张写满疑惑的面庞时,觉得浑身血液都结成冰。
信鸟刚准备对美妙精致的灵果下口,灵果却被他抓在手中,一把扔出窗外。
也不知是怎么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做到既开窗又扔东西。
“少主大人,你……”
话将将出口,便被他火急火燎堵在喉间。
“我不是,我没有!”他尾音打着颤。
任奚雨偏偏这时候起了劲,坚持自己方才所见闻:“我都听见了,少主大人让小信鸟喊你爹。”
说话时,她双手叉腰,挑衅似的。
“可是少主大人与信鸟根本不是同一种族,怎能让它叫少主大人爹爹呢?”
难不成太久不出门,少主大人的脑袋待糊涂了?思及此,她眼中浮上些许不忍。
“我……我就让它叫,怎么了?我养它这么久,叫我一声爹也是应该的!”沈掬星理不直气也壮。
到嘴的灵果飞走,信鸟无力再理这二人,气愤地啾鸣两声,循灵果轨迹殉情而去。
信鸟眼下已经成为方才所做荒唐事的罪证,沈掬星不敢拦它,甚至在背后推了一把。
任奚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双眸并不聚焦,虚虚浮于地面某处,不说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沈掬星手握拳抵在唇边,清清嗓子,说:“你不是说有事找我?”
这句话将任奚雨的思绪拉回正轨,顾不上再思考“少主大人”与“鸟”的关系。尚未言语,笑容先攀上眉目。
她快步绕过沈掬星,在他对面坐下。
“医师姐姐说,我身体已经好全,可以出门了!”
每说一字,她身体便会前倾一分。
沈掬星先是一愣,随即用一根手指抵在她额头,将她脑袋按回去。
“不行,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与我一起练剑。”
经历任奚雨被抓一事,沈掬星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无时无刻在任奚雨身边。这次是凭借吊坠找到,若是下次连吊坠都没有呢?
暂且不说帮助他人,起码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能撑到救援来也是好的。
思来想去,修习剑术是当下能应对大多数状况的方法。
“练剑?”任奚雨瞪大眼睛。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要练剑啊。
“嗯,”沈掬星又轻戳她一下,“否则再遇到危险怎么办?”
任奚雨伸出手捂住额头,将他手指隔开,只触碰到她手背。沈掬星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指腹贴在一起,轻轻摩挲,泛起丝丝缕缕的热意。
树大招风,锦鲤妖一族向来习惯隐藏身份安稳度日,是以鲜少有人刻意修炼,讲求顺其自然。
即便如此,也并非百分百没有危险,毕竟这世上最难揣测的是人心,譬如任奚雨此次遭遇。
是以虽心有忐忑,任奚雨还是应下。她不想再体会身处困境时孤立无援的痛苦,也不能次次等别人来救。
她指尖在手背来回刮蹭,是纠结的模样。
“可我没有剑。”
“本少主既说带你学剑,岂会不给你剑用?”
沈掬星起身进入内殿,片刻后绕过屏风,手中拿一栗色木剑匣。
他将剑匣搁在任奚雨面前,说:“打开看看。”
任奚雨手抚上剑匣,调整好呼吸后,轻轻掀开匣盖。
一柄长剑躺在剑匣中,通体银白,光线稍稍扫过便凝结凌冽寒光。
即便是任奚雨这样不懂剑的人,也知此剑绝非凡品。
她握住剑柄,小心翼翼将剑抱进怀中。
剑身映照出她的脸。
这柄剑与沈掬星的极像,剑柄俱刻有缠枝纹,只是她这把更小巧些。
“它好漂亮,是少主大人从何处买来的?”
沈掬星沉默片刻,答:“不是买来的。”
江望舒尚在天云宗时,剑术乃是翘楚,每到宗门大比,想要与之切磋的人总是最多。她离世前留下一对对剑,由修真界最有名的炼器师锻造。
沈掬星学习剑术的第一天,妖君将它们交到他手中。
“这两柄剑是你母亲赠予你的,无论往后剑术造诣如何,都应归你所有。”妖君如是说。
年幼的沈掬星不知它们有多么珍贵,只知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取出其中一柄,当做自己的佩剑,另一柄则被放回剑匣,日复一日封存于寝殿中,从未拿出。
故而在当今世上,除去妖君,没有第三人知道他的剑还有一柄对剑。
……
不是买来的,不就证明这把剑更珍贵了吗?任奚雨记得她曾在话本子上看到别人形容珍宝时所言,叫有市无价。
“这般好的剑,当真要给我用吗?”
“不要便还我。”沈掬星作势去拿。
任奚雨向后仰,躲开他的手,把剑死死攥在手中,嘴里飞速喊着自己没说不要。
一抹笑自沈掬星眼中闪过,趁任奚雨注意力尚在剑上,他连忙敛去,故作不在意:“想要你就拿着,本少主宝贝多的是,不缺这一柄剑。”
忽的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但是不许给别人。”
“自然,少主大人送我的东西我是不会给别人的!”她信誓旦旦,一只手立在脸旁,作发誓状。
“嗯,之前拿我的天月兰送人的是别人。”
“……”
任奚雨红了脸,颇有心虚。先前她搬走两盆天月兰给邢妍邢妙,沈掬星从未提起过,她还当他不知道,原来只是懒的和她计较。
她干巴巴地“哈哈”笑两声,讨好道:“少主大人如此厉害,见过的珍宝数都数不清,怎会在意这两盆天月兰呢?”
沈掬星最是嘴硬心软,说好话这一方法百试不厌,倘若听完他还是生气,只能证明话说的不够。
果然,沈掬星双臂抱在胸前,仰起头哼了声:“那是自然,两盆花在本少主这里算不上什么。”
任奚雨松口气,总算敢将剑放在桌案上。抱剑抱得太用力,她手心压出几道缠枝纹,红润做底色,却显几分绮丽。
“我会与少主大人一起学剑的,但前提是少主大人必须同意我在练完剑后可以出门。”
沈掬星并未直接开口,指尖微勾,将玉佩转上一圈又一圈。
换做以前,任奚雨此时摆手说不用了,然她好不容易恢复身体,再体验一段时间的封闭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她不能退步。
大不了就逃回家里,不练剑了!
沈掬星转动玉佩的手停下。
“可以,只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去哪里、去见什么人必须和我如实汇报。”
他是妖族少主,想知道谁的消息都轻而易举,方才考虑这般久,竟只提出这么个简单的问题。
任奚雨当即一口应下。
她又不傻,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这柄剑可有名字?”她再次抚上面前的剑,感受到阵阵寒凉。
“它叫凝雪。”
“那少主大人的呢?”
沈掬星顿了顿,回答:“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