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医师说任奚雨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沈掬星便不允许她再出门。
任奚雨本就并非不出去玩便无法过活的性子,且恰好可以用这段时间继续练习绘画,于是爽快点了头。
沈掬星扬言道自己也不会出门,以防她心中不平衡。
任奚雨不知他从哪里看出她不情愿,但少主大人这般“自说自话”已经好些时日,她摸清他性子,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与之掰扯,随他去便能解决一切问题。
她用力点好几下脑袋,说:“嗯嗯,少主大人当真善良极了。”
沈掬星对此颇为受用,若非现在是人形,恐怕尾巴早翘到天上去,当然,他的嘴角此刻亦不遑多让。
自己得以被找到凭借的是她送的吊坠,便知晓邢妍与邢妙心中定然也格外焦急,安顿下来后任奚雨飞快给她们递去消息。
信笺上并未多言,只说自己已经回到妖宫,并无大碍。送出前,又在结尾附上有空再将吊坠还与她们。
信鸟抖动翅羽,扑棱棱飞出窗外,窗沿的风铃吓得猛然颤起身子。
这种信鸟是妖族独有,在妖族地界中速度格外快,使用又不消耗妖力,家家户户几乎皆豢养一只。妖宫这只体型小巧,羽毛也光亮,任奚雨很是喜爱它,常常喂它吃食。
大抵是这般缘由,信鸟送她的信总是比别人快些。
信鸟很快归来,将新的信笺衔至她手中。任奚雨抚了抚它发顶那支翠色冠羽,将一撮火麻仁放在它脚边。
信鸟得到奖赏,欢快地“啾啾”叫起来。
沈掬星趴在窗边,暗暗翻个白眼,腹诽道:“真是有奶便是娘。”
自任奚雨来到妖宫后,信鸟每次去他那都晃晃悠悠,多么不情愿似的,他还当这鸟身子不行了。眼下看它这副谄媚的模样,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以前没发现,这只鸟竟还是个势利眼。
任奚雨展开信件,上面写邢妍、邢妙仍旧放心不下她,打算明日来妖宫中探望。
她将信件卷起,放入木匣,欢快地哼了几句小调。
信上就那么些字,沈掬星早将其看的一清二楚。他抱臂轻哼,不满道:“知道她们要来你就这般开心,怎的不见你对我这样。”
细细听来,竟有些嗔怪的意味。
任奚雨拿出几个糖果,将外皮剥开,才递到他手中。
“见到少主大人我自然非常高兴,但是我们几乎日日都在一起呀,好几日没见到妍妍和妙妙,所以她们要来我也很开心。”
糖果塞进口中,不是杏子味,但也尚可。
“最好是如此。”吃人嘴短,沈掬星没再多言,不想显得自己很没有容人气量。
……
翌日。
在妖君那里吃过早饭,沈掬星口上说要监督任奚雨,非要随她一同回和臻殿。
不知邢妍她们何时来,任奚雨打算先练画,便让楹枝为他搬来一小凳,安置在桌旁。
当初知道任奚雨在学习绘画后,沈掬星遣人在将和臻殿偏殿收拾出来,按照他的书房布置,给她画画用。
沈掬星一手支在案上,托起下巴,看她画画。
任奚雨尚且处于初学状态,想尽量画好,一笔一划格外缓慢。
楹枝带着刚沏好的茶水进来,为二人各自斟一杯,而后挽起袖子为任奚雨磨墨。
沈掬星正因无事可做觉得无聊,见此立刻站起身,大声道:“我来磨!”
楹枝本欲说她来即可,见他摩拳擦掌的模样,心上叹口气,将砚台挪至他面前。
沈掬星心满意足,喜滋滋地坐下磨墨。
尚未磨出多少,侍人进来,禀报有客人。任奚雨注意力还在纸上,顾不上抬头,匆匆说快让她们进来。
侍人将人带进来,却久久听不见话音。
任奚雨心上诧异,将笔搁下。
一行人站在门口,将光挡的严严实实。显然,来人不只邢妍与邢妙。
沈掬星侧身去看,捻着墨条的手猝然停滞在半空中。墨汁自墨条滑落,滴在砚台,泛起极小的涟漪。
邢宿“唰——”地展开扇子挡住脸,在扇子后“哇哦”一声。
他这浮夸的做派让邢妍与邢妙悄悄垂下头。
原本的确只有邢妍和邢妙两姐妹要来,给任奚雨写完信后,她们告诉邢宿要去妖宫,邢宿当即一敲扇子,把赵风唯和俞烨喊上,说连带去看望沈掬星。
她们不知沈掬星有哪门子需要探望的,但邢宿说,大人的事两个小孩子不能置喙,于是到出门时,原定的两个人变作五个人。
沈掬星默默将墨条放下,轻咳两声,辩解道:“任奚雨她受伤了,我体谅同伴,帮她磨个墨。”
一旁的楹枝努力将脑袋压低,不敢拆穿少主的嘴硬。
她暗自腹诽:“嗯嗯嗯,都是我让少主磨的。”
有这么多客人来,任奚雨也不好让他们都挤在书房中看她画画,赶忙将人领到主殿去。
沈掬星自觉在任奚雨最近的位置坐下,时不时撩动额发,或抚摸额头。
两人坐在一起,其余人便轻而易举发现他们额间相同的印记。
赵风唯挑眉,抱起双臂:“呦,你们二人怎的额间都有这印记,难不成是什么新兴风尚?”
“竟被你发现了。”
沈掬星实在不适合演戏,看起来叫人牙痒痒的。
赵风唯心中白他一眼。
你在那又指又点的,不就是想让我们看见?
炫耀是炫耀,真要说出口,沈掬星反而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解释,何况任奚雨是锦鲤族一事俞烨他们并不知晓。
任奚雨略加思索便知他顾虑什么。
几人是沈掬星好友,其中一人又是好友的兄长,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她认为他们是值得信任之人。是以在几人惊讶的注视下,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锦鲤妖。
邢妍、邢妙以及沈掬星则因早已知情,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默默饮茶。
邢宿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子。折扇反应不及磕在桌沿,他赶忙抬高手臂,下意识轻抚扇柄被磕碰的部位。
“原来你们三人一直知道!”
邢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中却觉喜悦,毕竟这证明自己在好友心中地位极高!
俞烨与任奚雨从小便相识,亦不知此事,却能理解。他拍了拍邢宿的肩膀,示意他淡定。
“毕竟这一身份太过引人注目,藏着些确是上策。”
任奚雨用力点头。她双臂放在桌案上,手指轻轻绞动:“实不相瞒,我前几日被抓走,就是因为我的真实身份,他们想要鲤祝。”
“这白家老头胆子倒是大,因为捕风捉影的传言就敢私自囚人。”
赵风唯面前茶盏已空,楹枝又为他添上一杯。新收的龙井,喝不出一丝涩意,格外合他口味。
锦鲤一族自出生便享受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幸运,一生顺风顺水,说是天道宠儿也不为过。而鲤祝的作用,与让普通人变成锦鲤妖无异。
锦鲤族人丁稀薄,每只锦鲤妖仅有一枚鲤祝,自然受众多人觊觎。
任奚雨将被白家抓走后的一系列事情讲与他们,包括沈掬星如何找到她以及送她生辰礼。
“自我回到妖族后,少主大人帮助我许多,所以我便把鲤祝送给了少主大人。”
如此一来,其他人也休想再因鲤祝抓她。
听及此处,邢宿笑起来,充沈掬星暧昧地挤挤眼睛,调侃道:“看来我们少主大人昨日的礼物非常成功啊。”
沈掬星从开始一直端着的神情终于寸寸皲裂。他耳尖红透,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怎么知道是他做的。
邢宿真想掰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分明从前精明的要死,怎么现在呆头呆脑的?
“天灯上写的全是任姑娘的名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放的。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敬爱的少主为博美人一笑放了满城的天灯。”
妖族没有放天灯的习惯,昨日又并非节日,漫天的天灯颇惹人瞩目,几乎居住在主城中的人全都跑出来看。
亏的沈掬星还自认为将小心思藏的很好,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从前不近女色的少主喜欢上一名姑娘,并且看这架势,好似还喜欢的不得了。
沈掬星已经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小心翼翼偏过一点头,悄悄看任奚雨作何反应。
任奚雨不觉有异,心中回忆昨日所见盛大的景象,忍不住笑起来。
沈掬星当她是因为那句“博美人一笑”喜悦,心跳顿时喧若擂鼓,心中隐隐升起期盼。
她这般高兴,一定也对他有点喜欢吧!
他默默在心中数数,数到五,任奚雨终于说话了。
“是呀是呀,因我提过两句少主大人就放了天灯,少主大人真是善良!”她双手握成拳,抵在下巴。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便是邢妍与邢妙都被自己好友这一番话震慑,愣在原地。许久,赵风唯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凑近沈掬星,小声道:“看来我们伟大的少主大人任重而道远啊。”
沈掬星无力地瘫倒在椅背。
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听到“善良”这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