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街上行走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路两旁不少卖花枝的摊贩,空气中都漫着清香。
此时斜阳西落,春江楼也热闹起来。
几个志同道合的学子聚在一桌,点上一壶茶水,开始谈古论今;商贾约了合作伙伴,互相谦笑着进了包厢;身着华服的公子哥和狐朋狗友喝着酒,说着待会要去哪儿潇洒。
二楼包厢,一个长相精致的少年趴在窗台上,一脸愁容地看着远方。
“唉……”
瞧着他五官都挤在一起,皱皱巴巴的模样,云筝忍着笑问道:“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呢?”
楚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云筝看着桌上已经完成的课业,不知道小侯爷在愁什么。
其实小侯爷也不知道自己在愁什么,就是心里闷闷的一直不开心,好像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难受。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偏偏他还不知道如何发泄,更不知道从何而来。
“真奇怪。”楚熙按上心口,小声地自言自语。
云筝将桌子上的笔墨都收起来,突然想到什么:“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易公子的事还没处理好吗?”
楚熙满腔的情绪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大声附和:“就是,明明说几日就能解决,这都过去半个月了!!”
见他这样,云筝反应过来,笑着道:“侯爷,您是不是想易公子了?”
这话一出,楚熙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坐回到椅子上,眼神闪烁:“才没有,谁想他了!”
云筝伺候了他这么多年,当然看得出他在口是心非,熟练地哄道:“好好好,您没有,是奴婢瞎说的。”
小侯爷不像小时候那般好哄了,他当即明白云筝是在敷衍自己。
楚熙清清嗓子,指了指软榻上被清洗干净的绛紫色披风:“我真的没有想他,我就是想把披风还给他而已。”
云筝:“……”
她想告诉自家主子,有一个成语叫欲盖弥彰。
纵使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云筝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楚熙扬了扬下巴:“当然!”
虽然表面上好像蒙混过关了,但是小侯爷心事被戳穿的羞耻感一时之间没这么好消下去,正当他想找些什么事让云筝忘了这茬时,一道耳熟的声音从隔壁包厢传来——
“……我家小厮前几日出去采买正好碰到了,被抬出来的人都是血淋淋的,几乎都没有人形了!”
“真是太残忍了,这些年从摄政王府抬去乱葬岗的,怎么说都有几十上百了吧!”
“其实最近朝中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道声音压得极低,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吊足了其他人的胃口:
“张公子您快接着说啊!”
“对啊,哪有话说到一半就停住的!”
等众人都忍不住纷纷开口催促,张公子才施施然继续道:“前几日陛下突然罢朝,是因为七皇子突然得急症暴毙了。”
“什么!”
“啊!”
“小点声小点声!”张公子拍拍桌子:“这可是皇室秘辛,传出去可是要砍头的,我可是拿你们当朋友才说的!”
“是是是,谁不知道您父亲在朝中深受重用,不然您也不会去国子监读书啊,那地方可是只有世家子弟才能进的!”
“谁说不是呢,户部尚书的位置空了这么久,侍郎大人想必很快就要升职了吧!”
张公子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八字还没一撇呢,都别瞎传!”
他表面上制止,实际恨不得他们再多说几句。
果然,他的这些狐朋狗友不负所望:“哪里没一撇,分明两撇都写完了!”
“就是,您以后可就是尚书家的公子了,前途无量啊!”
张公子脸上的笑几乎控制不住:“哪里哪里。”
狐朋狗友们见状赶紧追问:“所以,七皇子到底是怎么……”
张公子:“具体我也不清楚,头天晚上还好好的。”
“皇子身亡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呢?”
张公子看了眼说这话的人:“陛下亲自下旨秘密发丧,谁敢多说一句?不过我听说,应该和摄政王有点关系。”
提到这三个字,众人心中都泛起凉意,仿佛又进到了数九寒天。
过了许久,有人才唯唯诺诺地道:“不是吧,那可是皇子,他也敢动手?”
有人小声反驳:“那可是位真煞神,他想要杀人,还看对方什么身份吗?”
“陛下子嗣单薄,就太子和七皇子两个长成的,他就不怕陛下治罪吗?”
“你可别忘了,我朝尽乎所有的军权都在那位手上,这大雍的江山姓萧,但具体是哪个萧可就不一定了!”
张公子闻言冷哼一声:“暴戾恣睢,残暴不仁,这样的人还妄图——”
“砰!!”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包厢的门就被踹开了,张公子怒气冲冲地站起身,看清踹门的人是谁后,只能将满腔怒火压在喉咙。
楚熙上下打量他一眼,还真是冤家路窄:“本侯爷当是谁,说话这般大胆,原来是张公子啊!”
“听说你前些日子坠马,把腿摔断了?”楚熙看了看张公子侍从手里的拐杖:“伤还没好就急着出来玩,张公子也不怕把另一条腿也摔断了,到时候可就只能被下人扶着走了。”
见楚熙大摇大摆地进来,被戳中伤口的张公子目眦欲裂:“你!”
那次坠马他摔得太重,大夫用尽所有方法保住了他的命,只是这腿恐怕要瘸一辈子了。
可若不是因为得知差点将他打破相的小侯爷得到的处罚只是禁足一月,他又怎么会心情不好去郊外跑马?
所以他腿瘸、再也不能科考,都是因为面前的这位小侯爷!!
楚熙不知道他竟然把这桩罪名按在了自己头上,好心警告道:“妄论皇室,这可是重罪,本侯爷劝你可要谨言慎行,免得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公子冷笑一声:“真没想到,有一天小侯爷竟然会劝别人谨言慎行。”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楚熙翻了个白眼,转身想走。
“站住!”
楚熙当即冷下脸来:“张恩岳,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本侯爷说话!”
小侯爷自小便深受皇恩,打了皇子也能全身而退,建安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
张恩岳:“你不过就是仗着陛下的宠爱和太子殿下的婚约,一个草包纨绔,有什么好嚣张的?”
楚熙冷声道:“本侯爷从始至终,依仗的都是镇国侯府,本侯的祖辈拼死杀敌,为大雍守了数年边关,还不够换本侯一世嚣张?”
“同样,摄政王殿下十岁就上了战场,十二岁领兵挂帅执掌三军,请问在座诸位这个年龄时在做什么?”
张恩岳哑口无言,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在认出小侯爷后就窝在各自的椅子上装死。
楚熙继续道:“若是没有摄政王的残暴不仁,恐怕你早就成蛮夷的阶下囚,身首异处了,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用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抹黑他,真是不要脸!”
小侯爷凶名在外,没一个人敢看他的热闹,各包厢的门都关得紧紧的,生怕被小侯爷的怒火波及。
拐角楼梯上,一个身着浅紫长袍的男人不知站了多久。
张恩岳怒上心头,失了理智张口便骂:“你他——”
云筝上前一步,开口打断他:“张公子慎言,小侯爷是超品侯爵,即便是您的父亲,户部的张侍郎来了,都得向我们侯爷行礼问安,以下犯上可是要受廷杖的。”
张恩岳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脸色通红。
“行了云筝,咱们走。”
楚熙也不想跟他计较,转身回了包厢。
张恩岳呼吸困难跌坐在椅子上,跟着他身侧的小厮上前战战兢兢问道:
“公子,您没事吧?”
张恩岳看着大开的门,仿佛楚熙还站在那儿,眼中满是阴狠,声音里也仿佛浸满毒液:“走,咱们去太子府!”
回到包厢的小侯爷又喂了自己几口糕点,眼见日落西山天色渐晚,他想见的人还没来。
楚熙看着软榻上的披风:“看来今天又等不到了,云筝,咱们回府吧。”
小侯爷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云筝点头:“是。”
楚熙垂头丧气地打开包厢门,脚还没迈出去就撞进了男人怀里,闻到熟悉的味道,楚熙瞬间抬起头,眼里都是惊喜:“你来了!”
“这么多天不见,这么还是冒冒失失的?”萧亦寒放下准备要敲门的手,揽住少年的腰,将人带回包厢。
听男人说到这么多天不见,楚熙顿时沉下脸来,一把挥开男人揽着他的手,独自走到软榻上坐下:“不是说几天就能把事处理好吗,你自己数数,都过去多少天了?!”
这个场面,就像是妻子在质问晚归的丈夫,偏偏小侯爷未曾察觉,问得理直气壮。
听得王成冷汗直流,这个世界上,敢这么和他们家侯爷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位小侯爷了。
萧亦寒也是一愣,随即便笑着解释道:“抱歉,那事有些棘手,失策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小侯爷本来也没生气,便软下声音问道:“那现在事情都解决了吗?”
“当然。”
七皇子的棺椁都进皇陵了,当然解决了,萧亦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小侯爷嘟起嘴:“遇到棘手的事也不找我帮忙,你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
“绝对没有!”摄政王斩钉截铁道。
小侯爷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萧亦寒见状,凑到他身旁坐下:
“你方才是不是同隔壁包厢的人起了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