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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旅舍羁踪,残墨贻嘲

寒雨霏霏,车马抵达日暮城时早已入夜。

夜色漫涌,夜风浸着清寒四下流转,周遭荒寂,不见行人踪迹。骏马骤然勒缰驻足,铁蹄顿地,声响宛若锈铁相互摩擦,尖涩刺耳,在空旷野地久久回荡。

几人抵达日暮城内就随意寻了个客栈歇下了。那客栈不过是间不起眼的小屋子,就算是被人发现文泠一行数人到此借宿也掀不起什么浪,这倒是很合几人的心意。但客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的倒也舒坦,加上赶了一整天的路,几人一到客栈便倦意沉沉,寻了几间房睡下了。

当然,除了文泠和千屹两人,从房间走到回廊,再从回廊走到大堂。前者来回游荡只为甩掉后者,后者寸步不离跟着前者在客栈里头转悠了五六圈。前者是察觉到重重疑点,加上自己早不如几年前般年轻气盛,长夜难眠已是常态,后者则纯粹是为了守住前者。

终于在第六次踏上南面的回廊时,两人都停了下来。文泠一见客栈处处装潢破败,却唯独南面回廊边的茶室、画室这些地方颇有韵味,便知这客栈掌柜即便家资微薄,确也有几分闲情逸致雅好诗书。

“哎呦,这店主兜比脸干净,还在这儿演什么风雅派头。”千屹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道。

文泠用尽了毕生修养才勉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念头,只得心说:这人最大的本事估计就是欠。

他用力一甩素色长袖,毫无等待千屹之意,径直走向画室。

文泠常年是一身素衣的装扮,来到民间调查案情也不必乔装打扮。他置于雕梁画栋、金玉交织的深宫之中,恰似一缕不染尘嚣的清流,与众位锦衣华服的贵人截然不同。可流落乡野民间,却又和青山流水相融相合,周身自透出几分隐逸高士的气韵。

不出所料,千屹直直跟了上来。文泠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就莫名烦躁,眉头紧蹙,但偏偏千屹只是跟着他,又没做什么特别对不起他的事,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对他这种缠人的做法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徒劳地加快脚步,然后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画室倒是很漂亮,满室繁花团团簇簇,馥郁香气悠悠漫溢开来,砚台与墨块摆放得齐齐整整,墨汁已经细细研磨妥当,连文泠这 种很少画画的人都忍不住拿起画笔,铺开了宣纸。

千屹在一旁背手静静看着,少有的没有多嘴。

文泠望见木案上供着一盘秋菊,顿时兴起了作画的念头,当即抬手落墨。起笔便是浓重墨色,落笔洒脱恣意,线条飞扬舒展。而后换作细毫淡墨,笔触纤巧柔和,点点勾勒出细腻秀雅的姿态。如此反复,不久便勾勒出一幅图画。

只是这画……

怎么看着有些怪?

那幅画上的菊花早就不是菊花了。花瓣肥的肥,瘦的瘦,长短没个准头——有几瓣卷成一团墨疙瘩,又有几瓣直挺挺地戳着,跟枯刺似的。墨色更是随心所欲,该浓的地方淡得只剩个水印子,不该浓的地方反倒积了黑黑一滩,洇得四周毛毛糙糙。花心画得勉强,说圆不圆,说方不方,旁边还拖出一道累赘的尾巴。叶子也四处散着,大的大,小的小,有的甚至跟枝子分了家,孤零零悬在半空,叶边锯齿粗粗拉拉,像是被虫子啃过。整幅画的线条搅在一起,该断开的地方黏着,该接上的地方又断了,细看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摸不着头脑的笨拙。

或许是笔的问题?

亦或者是墨的问题?

说不定是纸的问题?

反正这画……怎么看都不像菊花……

那像什么?

文泠一脸茫然,又有些无措。但因为刚刚画的太过专注,他全然忘记了千屹的存在。而此时,千屹一语便解决了文泠的画究竟像什么的问题:“哟,这客栈风水这么好,泠哥哥怎么还要画符驱鬼呀!不过泠哥哥你这符可真像!依我看,这一定是回魂符吧!不过泠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啊,我记得还要在符的结尾写‘急急如律令’的呀!你是不是忘记了……”

千屹还想继续说,结果被文泠的一个幽怨的眼神震慑住了。

准确来说是被萌住了……

话说回来,谁能想到,相貌清冷漂亮,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完美无缺,满腹诗书,落笔成文的文大状元画起画来那叫一个抽象。

千屹轻轻抿了抿嘴,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结果文泠由一开始的迷茫无措,到幽怨,再到难堪中带着一丝愤懑,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千屹一见文泠不理他了,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坐在木桌旁的椅子上,手掌拖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文泠,道:“算啦,不笑你啦!不过呢,我现在倒是有个小问题问问我的小先生,早在我们验尸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文泠本来是不愿理他的,但一听与宁薇一案有关,他就不得不转过了头,极力压下心里的好奇:“什么问题?”

“小先生,你说,这凶手与宁贵妃究竟是什么关系啊?”千屹问。

文泠眉头微微一蹙:“你怎么一天换一个称呼。”而且还都这么奇怪!

“唉,你先回答我嘛,好不好?”千屹微微偏了偏头。

文泠只得先说:“那你是什么想法?”

“若是单看宁贵妃身上那狠厉的一刀和那个姑娘脉管上的刀伤,倒是很像寻仇,但又没有到泄愤的力度。而宁贵妃身上粗糙的那一刀又有些迟疑。”

“所以,”文泠淡淡开口,“凶手有两人,其中一人是主谋,曾与宁贵妃结仇,于是捅了她一刀,还顺手杀了那个小姑娘;而另一人则是他的手下,应他要求杀了宁贵妃,但因为下手不熟练,胆子又小,没杀掉,于是宁贵妃惨遭主谋补刀。多简单。”

“哦,是这样啊,”千屹装作若有所思……,“可是我总感觉没有这么简单欸……可能是宁贵妃的身份特殊,让我比较敏感吧。”

“好了,已经很晚了,去睡觉。”文泠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刚刚他只是随意找了一套还算说得过去的说辞,毕竟他认为这些东西都是他和千洛该操心的,像千屹这种欠揍的小孩子就不要管了。

虽说自己和千洛也没比他大几岁……

“泠哥哥,可是我想跟你睡……”

“不行。”

“啊……可是年暮都可以啊……”

“……”

“有时候文诗雅也可以!”

“……”

“哼,我当年真是看走眼了,想不到你竟是这种人!”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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