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周六早上。
顾丹若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躺着两条微信消息,都是姜舜华发的。
【姜舜华:丹若姐,我出门了。】
【姜舜华:早饭在餐桌上,包子放在保温袋里,豆浆在杯子里,你醒了记得吃。我去逛街了,大概下午四五点回来。】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餐桌上的早餐。一个保温袋,一杯豆浆,旁边还放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什么,但照片太小看不清楚。
顾丹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回了一条。
【顾丹若:知道了。你好好逛,别惦记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姜舜华大概在坐地铁,或者已经到商场了,在跟宁璐逛街,没空看手机。
顾丹若把手机放下,穿上拖鞋走出主卧。
她走到餐桌前,保温袋还温着,豆浆还是热的。她把包子拿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来,咬了一口,目光落在旁边的便签纸上。
“今天降温了,出门记得穿外套。别又只穿一件卫衣就跑出去。”
顾丹若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好几秒,有些开心。
她把便签纸拿起来折好,放在餐桌旁边的置物架上。
吃完早饭,她把碗和杯子洗了,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来不觉得家里“只有一个人”有什么问题。她一个人住了两年多,早就习惯了这种安静。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没有人管她,没有人跟她抢遥控器,没有人嫌她打游戏太吵。
她喜欢这种自由。
但现在她觉得,这种自由好像少了点什么。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平时这个时候,姜舜华应该坐在沙发那头,拿着手机刷微博,偶尔笑一下,或者跟她吐槽今天的热搜。厨房里会有咖啡机的声音,两个人会一起喝一杯咖啡,然后商量今天吃什么、去哪里。
今天什么都没有。
顾丹若靠在沙发上,把靠垫抱在怀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和姜舜华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别惦记我”,姜舜华没有回。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你们逛——”
打到一半,她又删掉了。
不行,人家在逛街,她发消息过去,姜舜华就要看手机,回消息,宁璐会觉得她不专心。她不能打扰人家。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靠在靠垫上,盯着天花板。
顾丹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可以一整天不看手机,可以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可以一整天一个人待着。她觉得自己很适合一个人生活,不需要社交,不需要陪伴,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但现在,姜舜华才出门一个多小时,她就开始看手机等消息了。
她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十五分,距离姜舜华回来大概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她觉得这六个小时会比一周还长。
她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几眼电视,刷了几下手机,翻了翻茶几上的杂志。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姜舜华现在在干嘛?
十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姜舜华:醒了?吃早餐了吗?】
顾丹若盯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顾丹若:吃了,家里太安静了,不习惯。】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什么叫“不习惯”?听起来好像她很需要姜舜华一样。
姜舜华的消息弹出来。
【姜舜华:你不是一个人住了两年吗?怎么会不习惯?】
顾丹若咬了咬嘴唇。
【顾丹若:那是以前。现在习惯了有你。】
发完之后她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在说什么啊,什么叫“现在习惯了有你”?听起来好黏人,好矫情,一点都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姜舜华:……】
【姜舜华:我下午早点回来。】
顾丹若盯着这行字,嘴角翘得更高了。
【顾丹若:不用。你好好逛,难得跟宁璐出去一次。】
【姜舜华:嗯。那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凑合。】
【顾丹若:知道了,你也是。】
【姜舜华:好。】
十点五十,门铃响了。
顾丹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是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她打开门。
“你好,姜舜华的快递。”快递员把文件袋递过来。
顾丹若接过来,看了一眼。文件袋是牛皮纸的,不大,摸起来里面好像是几本杂志之类的东西,寄件人那一栏写着“xx杂志社”,收件人是姜舜华。
她拿着快递,对快递员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
她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杂志社寄的,大概是姜舜华投稿的那家杂志社吧,她之前说过,稿费到了要请客,说样刊会寄到她家,应该就是这个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姜舜华。
【顾丹若:你的快递到了。杂志社寄的。放茶几上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准备转身走开。但目光落在收件人姓名那一栏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收件人姓名那一栏,在“姜舜华”三个字的后面,用括号写着两个字。
她凑近看了一眼。
“晚灯”。
顾丹若整个人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发给姜舜华的照片,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快递面单上的字,面单上确实写着“姜舜华(晚灯)”。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晚灯?那个她追了三年的作者?
她又看了一眼寄件人——“xx杂志社”。
姜舜华之前说过,她给杂志社投稿了,说稿费到了要请客,说样刊会寄到她家。
她当时没有多想。投稿嘛,很正常,中文系的学生,给杂志社投稿,再正常不过了。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晚灯是姜舜华。姜舜华是晚灯。
那个写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的人,那个写了“心动不是心跳加速,是会疼”的人,是姜舜华。
是那个第一次来她家、看到她手办柜假装没看到的姜舜华。是那个给她煮面、面煮太软了蛋也煎破了的姜舜华。是那个帮她擦头发、手一直在抖的姜舜华。是那个在漫展上陪她打call、帮她拍照的姜舜华。是那个挡在她前面、对关怡岚说“她不想见你”的姜舜华。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姜舜华说:“你说话有时候很像她。”
姜舜华当时愣了一下,问“像谁”,她说“晚灯”。
那根本不是“像”,是“就是”。
姜舜华一定在心里想“因为我就是啊”,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分析晚灯的文字,听她说“她最近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人”。
顾丹若把脸埋进手里。
天哪。
她到底在姜舜华面前说了多少蠢话?
她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面单上的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姜舜华,括号,晚灯。
她想起姜舜华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看到她手办柜里的圆焰手办,什么也没说。想起姜舜华帮她买同人本的时候,说“我帮你买就不奇怪了”。想起姜舜华在日料店说“我也是百合厨”。想起姜舜华在谷子店帮她挑徽章。想起姜舜华在宅舞区陪她打call。
每一件事都有了新的意义。
顾丹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晚灯的小说。
那是两年多前,关怡岚的状态已经很不对劲了。每次从老家回来,她都沉默好几天,不说话,不笑,不看她。顾丹若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又催婚了,又安排了相亲,又说了那些“你什么时候结婚”“女孩子不要太挑”“差不多就行了”之类的话。
她知道,但她不敢问,她怕问了,关怡岚会更难受,会觉得她在逼她,会加速那个她不敢面对的结局。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对待关怡岚,做她爱吃的菜,把家里收拾干净,在她沉默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温柔,足够体贴,关怡岚就不会走。
那种感觉太累了。
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的,不敢说错话,不敢做错事,不敢问“你怎么了”,不敢说“我想你”。怕给她压力,怕她觉得烦,怕她觉得这段感情太沉重。
有一天晚上,关怡岚又沉默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不说话,也不看她。顾丹若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伸手抱她,她想问她怎么了,她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你可以跟我说”,但她不敢,她怕一问,关怡岚就会说出那个她不想听的话——“我们分手吧”。
那天晚上关怡岚睡着之后,顾丹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推文,有人推荐了一本百合小说,说“很甜,很细腻,看了会心情变好”。
她点进去看了。
那是晚灯的第一本书,《她说雨停了》。
她一口气看完了,看到凌晨三点。看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好了一点,那本书讲的是两个女孩子从相识到相爱的故事,没有什么狗血的情节,就是很普通的日常,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吵架了和好,和好了又吵架,很甜,很细腻。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追着晚灯的书看。有时候心情不好,还会把以前看过的翻出来再看一遍。晚灯的文字有一种魔力,能让她安静下来。
那些故事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分手之后的那几个月,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关怡岚。然后她会打开晚灯的小说,看几章,心情平复一点,再试着睡。有时候看完了还是睡不着,就再看一遍。
她从来没有见过晚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多大,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她只知道她写的故事很好看,知道她更新很勤快,知道她每章都会看留言。
她曾经幻想过晚灯是什么样的人。大概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生,谈过几次恋爱,经历过一些事情,所以才能写出那么细腻的文字。她从来没想过,晚灯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女生,社恐,不会聊天,煮面会煮太软。
从来没想过,晚灯是姜舜华。
她喜欢晚灯的文字,喜欢了三年。她喜欢姜舜华这个人,喜欢了……多久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姜舜华不在的时候,她会想她。只知道姜舜华发消息来的时候,她会笑。只知道姜舜华站在她前面的时候,她觉得可以往前走。
这两个人现在是同一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